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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爸爸的怒吼、陈然然的抽泣。
混在一起,十分嘈杂。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看我腿上缠着纱布,眼神有些犹豫。
我说,
“去最近的青旅,麻烦快一点。”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我靠着车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手机一直在震动。
妈妈发了十几条微信。
“依依,你去哪了?快回来。”
“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我没有回复。
又过了半个小时,爸爸发来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陈依依,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回来!”
“你妈被你气得住进医院了!”
我没有回。
关了机,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我开机。
未读消息一百多条,
电话六十多个。
我翻了一遍,
大部分是妈妈的语音和爸爸的骂声。
还有几条是陈然然发的。
“姐姐,你快回来吧,妈妈真的住院了。”
“姐姐,你不要我们了吗?”
我盯着陈然然的微信看了几秒,
然后手指滑向删除键。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姑姑的声音。
“依依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妈都住院了你也不回来看一眼?”
“你爸妈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他们的?”
我靠在青旅的硬板床上,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姑姑,我妈推我摔伤了腿,缝了七针。”
“他们抱着陈然然走了,没人管我。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妈不是故意的…”
“再说你妹妹从小身体就弱,晕倒了多吓人啊,你当姐姐的…”
我直接挂了。
这样的电话,后面还有十几个。
大伯、二姨、小舅、外婆。
轮番上阵,台词都差不多。
“你爸妈不容易,你就别作了。”
“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回去道个歉就完事了。”
“你妹妹都哭了,说你恨她,你看你把家里闹成什么样了!”
我反复说那句话。
“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地上流血。”
“救护车是我自己叫的,缝针是我自己签的字。”
每个人都会沉默两秒。
然后说,他们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你太敏感了。
或者说,当姐姐的应该大度一点。
我渐渐不解释了。
没用!
在他们眼里,
能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一定是我太任性。
至于我腿上的伤…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重要的是“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重要的是“你爸妈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端着了”。
可他们真的知道错了吗?
06
我在青旅住了三天。
伤口换药的时候,
护士说有点发炎,让我注意别沾水。
我对着镜子看那道缝了七针的疤痕,
像条蜈蚣趴在膝盖上。
手机还是不断有消息进来。
妈妈开始发一些我小时候的照片。
三岁时骑在爸爸脖子上,
五岁时抱着生日蛋糕笑。
配文是,“依依,妈妈真的很想你。”
我没回。
她又发语音,声音沙哑。
“依依,妈这几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你回来吧,妈给你道歉。”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姑姑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软了不少。
“依依,你妈真住院了,高血压。你爸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你回来看看,就一眼。”
我回答,
“我腿还瘸着,走不了远路。”
姑姑沉默了几秒,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平静回复,
“我不想怎样,我就想过自己的日子。”
姑姑的声音立刻恼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挂了。
第二天,妈妈亲自来了。
她不知怎么找到我住的青旅。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依依,跟妈妈回家。”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回去吧。”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依依,妈求你了,你回家。”
“你不回家这个家就散了。”
我冷声道,
“散了就散了,反正那个家里也没有我的位置。”
她愣在原地,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
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没过多久,我爸来了。
他站在青旅门口,脸色铁青。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你妈因为你住院了,你不去看,她来看你,你把她气哭。”
“陈依依,你到底要怎样?”
我靠在门框上,
“我没要怎样。我就想自己待着。”
爸爸提高嗓音,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好好的家不要,跑到这种地方住…”
我打断他,
“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
他猛地扬起手,又停在半空中。
我看着他,
“打啊。打了我就去报警,家暴,验伤。”
“正好腿上的伤还没好,一起算。”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平静回复,
“我一直都这样。只是以前忍着,现在不忍了。”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把水果袋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妈身体不好,你最好别后悔。”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07
晚上,妹妹陈然然来了。
她站在青旅门口,穿着新裙子,
看起来像个小公主。
“姐姐,你真的不回家了吗?”
“爸爸妈妈都很想你。”
“妈妈每天哭,爸爸也瘦了好多。”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问,
“演唱会你去了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没…没去。我哪有心情去。”
她眼神闪烁的样子,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她说谎都是这个表情。
我没有戳穿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陈然然咬了咬嘴唇,又往前凑了一步,
“姐姐,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爸爸妈妈说了,只要你回去,什么都依你。”
我笑了,
“什么都依我?”
“那我说要把你送去寄宿学校,他们也依我?”
她脸色一僵,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不想再陪你演了。”
她愣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因为我说中了。
陈然然嘴唇哆嗦着,
“姐…我真的没有演,我是真心想让你回去的。”
我没再看她,转身回了房间。
她站在门口哭了一会儿,
见我没有回头的意思,终于走了。
走之前,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青旅门口的路灯。
文字写着,
“姐姐,我等你回家。”
底下很快有人评论,
“你姐也太狠心了吧”
“然然不哭”
“你姐怎么这样啊”。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静如止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外婆打来的。
“依依啊,外婆从小最疼你了。”
“你跟外婆说,到底怎么了?”
我顿了一下。
外婆今年七十二了,住在乡下。
平时不怎么过问家里的事。
“外婆,没什么大事。”
“那你回去吧。
“你妈天天打电话跟我哭,我耳朵都聋了。”
我沉默了几秒,
“外婆,我腿伤了,走不了。”
外婆急了,
“腿怎么伤了?你妈怎么没说这个?”
我轻声道,
“她推的。磕在门框上,缝了七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外婆叹了口气,
“依依,外婆知道委屈你了。”
“但你妈那个人,脑子一根筋,她不是有意的。”
我回复道,
“我知道,但我不想回去了。”
外婆又叹了口气,没再劝。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青旅的房间很小。
四个人一间,上下铺。
隔壁床的女孩翻了个身,问我,
“你跟家里人吵架了?”
“嗯。”
她来了兴致,,
“我也是!我妈逼我相亲,我不想去,就跑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姑姑又来了。
她站在青旅门口,一脸无奈。
“依依,姑姑跟你谈谈。”
“你妈昨晚一宿没睡,血压飙到一百八,你爸送她去的急诊。”
我没说话。
姑姑继续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是故意推你的。”
“当时你妹晕倒了,她吓坏了…”
我看着她,“所以我活该被丢下?”
姑姑噎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回去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笑了,“道歉?”
“我道什么歉?”
姑姑皱起眉头,
“依依,你怎么这么犟呢?”
“你妈都住院了,你还想怎样?”
我站起来,
“我没想怎样。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姑姑也站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像什么话?”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不像话就不像话吧。”
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传来姑姑的叹息声,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变成这样?
我只是不再忍了而已!
08
在青旅住了一周,伤口拆线了。
医生说我运气好,没伤到骨头,
但留疤是肯定的。
手机里的消息渐渐少了。
妈妈不再每天发语音了。
爸爸也不再骂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社区打来的。
“请问是陈依依女士吗?”
“你母亲反映你离家出走,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我愣住了。
社区的工作人员语气很客气,
说有人报备了家庭矛盾,
他们需要上门走访。
我说不用了。
我成年了,离家出走不犯法。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说好的。
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社区。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
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居然去找社区了。
下午,爸爸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语气不一样了。
没有骂,没有吼,
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依依,你妈这几天血压一直下不来。”
“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出问题。”
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回家,那就不回。”
“但你能不能来看看你妈?就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去”。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哪家医院?”
他报了医院名字,又补了一句,
“你妈在302病房。”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隔壁床的女孩看我一眼,
“你爸妈又找你了?”
我点头,“嗯。”
“那你回去吗?”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
“要我说,你要是真不想回去,就别回去。”
“回去了还得继续受委屈。”
我没回答。
下午,我还是去了医院。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妈妈半靠在病床上。
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深了许多。
爸爸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一口一口喂她。
“多吃点,你都瘦了。”
妈妈摇摇头,
“吃不下。依依不知道在外面吃得好不好。”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
“你就别操心她了,她都多大了。”
妈妈眼眶红了,
“可是…我推了她,把她腿摔成那样…”
爸爸没说话,把粥碗放在桌上。
妈妈又哭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只想着然然晕倒了,就没顾上她…”
爸爸拍了拍她的手背,
“等你好点了,咱们再去找她。”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转身要走的时候,
护士推着药车过来了。
“你找谁?”
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病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谁啊?”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09
妈妈看见我的那一刻,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依依…”
爸爸也愣住了,
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妈妈挣扎着要起来,
没扶稳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爸爸赶紧扶住她。
她顾不上,眼睛一直盯着我,
“依依,你过来,让妈看看你。”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她抓住我的手,
“你的腿好了吗?给妈看看。”
我往后缩了一下,“好了。”
她慌了神,
“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
爸爸别过头去,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病房待了不到半个小时,陈然然来了。
看见我,她愣住了。
“姐姐…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眼圈红了。
“姐姐,我好想你。”
我没有回应。
她眼泪掉下来,
“姐,以前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沉声道,“我没生气。”
“我只是不想要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
“依依,你说什么胡话…”
爸爸的脸沉了下来,
“陈依依,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我来,是告诉你们,我找到工作了。”
“以后你们不用再找我,也不用再让社区给我打电话。”
“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你们的日子你们过。”
妈妈的脸色惨白,
“依依,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我没有犹豫回答,
“对。”
一个字,干净利落。
爸爸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看着他,
“你们养我十八年,我以后还你们钱。但那个家,我不回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陈然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都是我的错,你别走…”
她又要扑上来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然然,你也不用哭了。”
“从小到大,你每次哭,最后都是我得好处让给你。”
“但这次,我不想让了。”
她的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僵住了。
“我让的不是一张门票。”
“是爸妈的关心,是他们的在乎,是一个家该有的温度。”
“但这些,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我看向妈妈,
“妈,你说一碗水端平。”
“可你们的碗,从来就是歪的。”
“只是以前我不愿意承认,现在我不想骗自己了。”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爸爸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终挤出一句。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好。”
转身,推门,走出去。
10
不久后,我正式开始工作。
膝盖上的伤好了,留了一道疤。
每次穿短裤的时候,别人都会问,
“你腿上怎么弄的?”
我说,“磕的。”
他们就不再问了。
妈妈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她又发微信,说家里的门永远为我敞开。
我看了,没有回复。
外婆打来电话,没有劝我回去,只是说,
“依依,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委屈自己。”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
“你妈那个人,脑子糊涂,但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外婆叹了口气,挂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路过商场,看见橱窗里那些漂亮的裙子,我会想起小时候。
妈妈牵着我的手,
说“依依,给你买件新衣服”。
然后转头看见妹妹,
又说“也给然然买一件”。
买回来的裙子,
我的是打折的,妹妹的是新款。
我穿着那条裙子去学校,同学说,
“你这条裙子是去年的款吧?”
我说,“是吗?我不太清楚。”
后来我再也没穿过那条裙子。
这些事情,以前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会疼。
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有一天,我刷到一条朋友圈。
是姑姑发的,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妈妈坐在中间,爸爸站在旁边,
陈然然靠在妈妈肩膀上。
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
“一家人整整齐齐,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没有我。
从小到大的全家福,好像都没有我。
不是没有我这个人。
而是我在照片里,永远站在最边上。
像个外人。
我关掉手机,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跟妈妈有几分像。
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眼睛里带着期盼,
希望被看见的小女孩,不在了。
现在的我,眼睛里有的是平静。
不是不在乎了,是不想要了。
就像那张演唱会门票。
我不要了,不是因为我懂事,
不是因为我让着妹妹。
是因为那碗水,
从来就不是端给我的。
我何必要去接呢?
从此以后,
我自己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