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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季清晏脸上的愧疚瞬间僵住了。
他瞳孔一缩,嘴唇微张,像是没反应过来我会说出这种话。
那短短几秒里,我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紧接着,那张脸变了。
愧疚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后的恼怒。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戳向我。
“许昭,你什么意思?”
我淡淡开口:“字面意思。”
“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暴起。
“我大早上过来看你,给你买花买粥,你就这样恶心我?”
“花是顺路买的,粥是楼下早餐店的。”我瞥了一眼那束花,“你连我最讨厌玫瑰都忘了。”
他彻底恼了。
“许昭,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拔高,病房门口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季清晏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你就这样疑神疑鬼?怀个孕整个人都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我笑了,“以前的我还没瞎。”
“你!”他气得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黄脸婆一个,脾气又臭又硬,跟个怨妇似的!思琪说得对,你就是太闲了,整天没事找事!”
说完他像找到了发泄口,越说越来劲:
“她每天在公司帮我处理多少事,你倒好,除了花我的钱还会干什么?你知道她怎么评价你吗?她说你就是个算了,我懒得跟你说。”
我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曾经让我心动的对象。
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这个人了。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铁青着脸,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粥你爱喝不喝,倒了喂狗都行。”
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震得窗玻璃一阵颤栗,久久不散。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碗粥一点点凉下去,忽然笑了。
喂狗?
狗都比你有良心。
也许是习惯了,我并没有多生气。
我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关系了。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写的。
不会写法律文书,就上网搜了模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房子我不稀罕,车子我用不上,钱我嫌脏。
我只要肚子里的孩子,和我自己的自由。
签好字那天,我把协议放进床头柜抽屉,给他发了条微信。
他依旧没有回复。
两天后,我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原因是方思琪“不小心”看到了那条消息,觉得“不舒服”。
季清晏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许昭,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发什么离婚协议?你知不知道思琪看到以后哭了多久?”
“她就是太敏感太善良,觉得是因为她你才要离婚,我哄了一整晚才哄好,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成熟一点。
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被逼到净身出户,他让我成熟一点。
我直接挂了电话,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出国的机票。
是的,出国。
我从来没告诉过季清晏,我的养父母在国外。
亲生父母去世后,是他们收养了我。
供我读书,供我学医,支持我去战地。
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却从未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孤儿。
出国前,养父拉着我的手说:“昭昭,在外面待不下去了,就回来,爸养你。”
可能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我一直没回去。
更何况那时,我竟天真地以为,有季清晏的地方,就是家。
现在我懂了。
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不是有人给你买房,不是有人对你说“我养你”。
是有人永远不会让你觉得,你是多余的。
6
那天,是我约好的剖腹产的日子。
我提前一天住进医院,办好了所有手续。
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了养父的电话。
手术定在上午十点。
八点半,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迟疑着问了一句:“你先生还没来吗?”
我说:“快了。”
也许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九点整,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红色感叹号还在,他依然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今天十点剖腹产。”
我又单独发了条短信,显示已送达。
不出所料,没有回复。
我躺在推车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
朋友圈更新了。
方思琪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她坐在一间高级餐厅的落地窗前,
身旁是季清晏,对面是一对笑容得体的中年夫妇。
方思琪笑得很甜,举着红酒杯对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今天带某人见家长啦~”
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很久。
九点五十,我被推进手术室。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白得晃眼。
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医生在叫我名字,麻醉师在配药,护士在给我绑血压带。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
手术很顺利,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
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看看,是个姑娘。”
她像个小老头,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张着嘴拼命哭。
可我看着她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
不止是感动,是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从今天起,只有我了。
季清晏是地,把她调去了分公司。
她闹过,哭过,半夜喝醉了打电话骂他冷血。
他只会毫不留情地挂掉,拉黑换号码。
后来季家生意出了变故,偏偏这时候,方思琪的爸撤了资。
他们早就找好了下家。
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比季清晏有钱,也比季清晏好拿捏。
资金链断掉那天晚上,季清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办公室里,把所有灯关了。
公司没了,房子卖了,身上背着还不完的债。
他搬进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间。
墙壁发霉,水管漏水,隔壁住着一对每天半夜吵架的夫妻。
他那时却在想,如果是许昭在,她一定会留下来。
她会把唯一的鸡蛋让给他。
会在他最狼狈时握住他的手,说“没事的,我们一起扛”。
他比谁都清楚,许昭就是那样的人。
可他把她弄丢了。
永远弄丢了。
后来,有人在城北批发市场附近见过他。
不到四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馒头和一袋咸菜。
那人喊了一声“季总”。
他转过头,眼神空荡荡,愣了好几秒才认出对方。
“季总,你怎么”
他笑了笑,没接话,转身拐进一条巷子,消失在人海中。
那一年,许昭在南苏丹难民营里,刚做完一台持续七个小时的紧急手术。
她不知道这些事。
也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