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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沾满红泥的拇指离签字栏仅剩一厘米,我睁开眼攥住我妈的手腕。她吓得倒退,印泥盒滚落掉在地上。
“你你你没死?”
曹壮壮手里的委托书掉落,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擦去嘴唇上的药渣。
“死什么死。”
我看着她的脸开口。
“那碗药我一口都没喝。”
我妈眼珠转动,咬牙挤出哭腔。
“茉茉你听妈解释,妈不是故意的,那个药真的是偏方。”
“偏方里放心脏病禁用药?”
她嘴角抽动。
“妈只是想让你睡一觉,好好休息。”
“休息?”
“休息到按完手印彻底闭眼?”
我把手机翻转过来露出屏幕,录像画面记录下刚才的对话与动作。
“趁现在赶紧按,等凉了手指就僵了,壮壮,你这台词不错啊。”
曹壮壮起身冲过来抢夺手机。
“给我!曹茉你把视频删了!”
我侧身躲闪,拿起床头的暖水壶挡在面前。
“你再过来一步,我把滚水泼你脸上。”
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我妈顺势跪在地上。
“茉茉,那是你亲弟弟,你不能报警,你报了警妈和壮壮都得坐牢啊!”
“你想让我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亲女儿?”
我绕过她走向门口。
“别跪了,膝盖不是你的,是曹壮壮的提款机,磕坏了他找谁要钱?”
我拎起包走出门,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喊声与砸物声。
我一直往前走。
走出村子坐上老周的车。
“东西带了?”
我掏出装有花盆土壤与药汤残渣的密封袋递过去。
“送去市医院毒理科。”
老周接过袋子。
“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那毕竟是你亲妈。”
我靠着副驾闭上眼,脖子上的肿块抵着头枕发痛。
“老周,她往我药里下毒,等我断气了按手印骗三百万。”
“你说她是我亲妈,可亲妈会干这种事?”
第二天上午拿到了毒理科报告,主任看着报告单瞪大双眼。
“这个药汤里含有超大剂量的洋地黄提取物,正常人喝下去,四十分钟内就会心脏骤停。”
“以你的体重和身体状态,喝完之后大概率撑不过半小时。”
我看着报告上红色的标注致死量。
撑不过半小时,我妈端那碗药进来时还面带笑容。
她说茉茉乖,喝了就好了。
她说妈只有你能指望了。
她面带微笑,手里端着的却是一碗毒药。
我把报告折叠装进文件袋。
“老周,帮我约个警察。”
派出所民警听完建议先稳住对方,以便查出背后产业链。
“你母亲用来伪造存折挂失、修改保险受益人、以及抵押房产的材料,都出自同一家黑中介。”
“我们盯这家鑫达很久了,但一直没拿到实质证据。”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设一个局。”
“怎么设?”
“让医院开一张死亡通知书。”
我想了想点头同意。
“可以。”
当天下午镇卫生院给我妈打电话,老周跟我讲述了通话内容。
院方表示曹茉因突发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于今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死亡。
电话这头沉默片刻传出我妈的声音。
她没有哭喊而是开口询问。
“那个理赔的话,需要什么手续?”
6
我死后第三天,老家开始张罗丧事。
老周安排人盯着村里,每隔两小时给我发一次消息。
我妈办事速度极快。
头一天就在镇上寿衣店订了花圈棺材。
用的是曹壮壮那张装有偷我八万块理赔金的银行卡。
“你妈还让寿衣店送了六桌酒席的菜,说要风风光光地办。”
老周在电话里说。
“风风光光?”
“她说我女儿命苦,活着没享过福,走的时候不能寒酸。”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命苦的是我,下毒的是她,临走还得演一出慈母戏码。
第二天老周传来乡亲拍的视频。
灵堂设在老屋堂屋。
我妈跪在棺材前大哭流涕,嘴里重复着话语。
“我的茉茉啊!妈对不起你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她张大嘴巴大声嚎啕大哭。
吊唁的邻居擦着眼泪,几位大婶出声哭泣。
“壮壮妈太可怜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茉茉那丫头也是命不好,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妈趴在棺材上用力拍打嚎哭。
视频画面转动,曹壮壮蹲在厨房拿着手机打电话。
“对对对,我姐意外去世,身故赔偿三百万,你们什么时候能打款?”
“要多久?七个工作日?能不能快点?我这边急用。”
他降低音量,灶台旁做饭的邻居听见后变了脸色。
到了出殡的日子,我坐车回镇子。
按计划棺材里放着盖白布的人形假体,我坐在祠堂旁边的面包车里等待。
车内坐着两名便衣民警与一位保险公司调查专员。
“都准备好了吗?”
领头的刘警官开口。
我点头回应。
“她今天一定会拿出那份伪造的死亡证明和理赔授权书。只要她递交材料,就是诈骗罪的实锤。”
“明白。”
对讲机传出线人消息表示保险代理已到,我推开车门下车。
“我也进去。”
灵堂内外站满亲戚与邻村看客,我妈跪在棺材旁发出沙哑的声音。
看见保险代理走近,她立刻直起身体。
保险代理站在灵堂门口四处张望,接着准备核对材料流程。
我妈拿出牛皮纸信封,装着死亡证明、理赔申请书与授权委托书。
委托书上按着红色手印,那是她用硅胶膜复印贴上的假指纹。
“你好,这是我女儿的理赔材料,你看看齐不齐。”
她递出信封时,我从人群后方挤上前,旁人都以为我躺在棺材里。
保险代理翻开材料准备开口,曹壮壮凑上前小声催促。
“行不行啊?别磨蹭了,赶紧走流程,三百万什么时候到账?”
灵堂内安静,前排邻居听见了他的话。
有人皱起眉头议论。
“棺材还没入土呢,就急着要保险赔偿金?”
“不是说意外去世吗,怎么生前还买了三百万的保险?”
我妈发现情况不对准备开口。
保险代理抬头看着她。
“曹女士,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死者身份。按照规定,必须开棺验证。”
“什么?!不行!”
我妈站起身挡在棺材前张开双臂。
“死者为大!孩子都走了你还要折腾她!你还有没有人性!”
她大声喊叫流下眼泪,周围人停下动作看着她。
“是啊,人都没了还开棺,是不是太过分了?”
“让死者安息吧!”
保险代理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曹壮壮大步跨出。
他冲上前推开保险代理的肩膀。
“你他妈到底给不给钱!三百万!白纸黑字写着的!”
“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保险代理后退几步,前排村民转头看向这边并加大议论声。
此时棺材传出响动,所有人转头看去,灵堂内安静下来,唢呐声停止。
棺材盖抖动,随后棺材板被踹落砸在供桌上,纸扎元宝散落一地。
我站起身走向供桌。
7
我看着灵堂内的众人,大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一位大婶发出尖叫后晕倒在地,人群向后退去或是往外跑,还有人跪在地上。
我紧盯我妈和曹壮壮。
我妈站在原地不动,手里捏着牛皮纸信封。她嘴唇发抖面露惊恐。
曹壮壮裤裆处扩大出一片水渍。
他吓得当众尿湿了裤子。
我踩过花圈碎片走到人群中间。
“妈,你刚才哭得挺好的,要不要接着哭?”
她连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灵堂柱子。
“不可能医院说你死了”
“医院说我死了,你高兴坏了吧?”
我掏出毒理检测报告举起展示。
“各位叔伯婶子,你们看看,这是市医院毒理科的鉴定报告。”
“三天前,这位慈母给自己亲生女儿端了碗毒药。”
“洋地黄,致死量。喝下去半小时,心脏骤停,死了算意外。”
“然后她拿着三百万的意外身故保险,来这儿风风光光办我的丧事。”
“一条人命,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灵堂内喧闹起来。
“什么?!下毒害亲女儿?”
“三百万保险?骗保杀人?”
“天哪这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事吗?”
人群大声议论,我妈扑过来抢夺报告。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那是偏方!是中药!”
我闪身躲开,她膝盖跪地。
“偏方?”
我打开手机连接蓝牙音箱播放当晚录音。
录音在灵堂内回荡,所有人听清了内容。
曹壮壮缩在角落全身发抖,尿湿的裤子贴在腿上。
“不是这样的,那个录音是假的,她设计陷害我们”
“假的?”
我蹲下看着她。
“那你手里拿的那份委托书是假的吗?上面贴着硅胶假指纹的授权书,是假的吗?”
“你偷走我二十万存款的流水单,是假的吗?”
“你背着我改掉我的理赔金收款人,是假的吗?”
“你用伪造的委托书抵押我的房子,是假的吗?”
我每说一条便抽出一份材料摔在她面前,共扔下四份证据。
围观人群停止议论,大伯叼着的烟掉落,二姑捂住嘴瞪大双眼。
三天前逼我给弟弟还债的人变了脸色,李婶发出责骂声。
“造孽啊,亲妈害亲女儿,这种事真是畜生都不如!”
面包车车门打开,两名便衣民警走进灵堂亮出证件。
“曹桂兰、曹壮壮,你们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金融协助伪造证件,现依法对你们实施拘留。”
我妈用力挣扎大喊。
“我没有!我是她亲妈!亲妈怎么会害自己孩子!都是她设计我的!”
“她不孝!她不孝啊!”
她用沙哑的嗓音喊叫。
民警给她戴上手铐。
曹壮壮被按在地上哭喊。
“姐!姐你救我!我是你亲弟弟啊!求你了姐!我下次再也不了!”
我低头看向他布满泪水与鼻涕的脸。
二十六年里他每次闯祸都会这么说,打碎邻居窗户或偷同学手机也是这话。
网贷几十万同样保证下次不会,可他永远有下一次。
“曹壮壮,你不是我弟弟,你是我妈养的一条吸血虫。”
“从今天起,你死你的,我活我的。”
他闭嘴不再说话,警察拽起他架往门外。
我妈被民警押解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
她停止哭喊盯着我,嘴唇发抖开口。
“曹茉,你记住,没有妈就没有你。”
“十月怀胎的恩情,你这辈子还不清。”
我对上她的眼睛,她并未露出愧疚之色。
我语气平静回应。
“你说得对。”
“十月怀胎的恩情,我用这条差点被你毒死的命,还清了。”
警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内传出曹壮壮的哭喊声。
村口老人看着警车远去叹气。
灵堂里留下翻倒的棺材、花圈与散落的元宝。
8
案子进了司法程序之后比我想象的顺利也更恶心,老周想办法帮我拿到了审讯室的监控录像片段。
画面里曹桂兰坐在铁椅上,顶着一头乱发。
面对民警的讯问,她仰着下巴死不承认。
“那碗药就是中药偏方,哪有什么毒!”
“你们冤枉我!我是她亲妈!我怎么可能害她!”
民警把毒理报告拍在桌上。
“洋地黄,致死量。你还要狡辩?”
她闭上嘴,左右张望。
接着她开始抹眼泪。
“警察同志,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我不识字,我不知道那个药有毒啊。”
“是壮壮让我给她喝的!是壮壮说喝了这个药就能拿到保险钱!”
“都是壮壮的主意!我冤枉啊!”
隔壁审讯室里曹壮壮听到这话直接从椅子上窜起来。
“她放屁!明明是她自己买的药!我就帮忙拿了一下!”
“保险也是她买的!三百万那个保单是她去城里找代理签的字!”
“那个黑中介也是她找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举着手拍打桌面,嗓音破音。
母子俩隔着一堵墙互相指责推诿。
曹桂兰说是儿子策划的自己是被逼的。
曹壮壮说是母亲一个人干的自己毫无干系。
几天前母慈子孝,此刻都在拼命拉对方下水。
民警连续审讯后两个人都交代了全部经过。
事实远比我查到的更令人反胃。
鑫达信息咨询不是普通的黑中介,它背后有一整个造假骗保产业链。
他们提供伪造证件、代办挂失、伪造签字以及违禁药物来源。
曹桂兰三年前就搭上了这条线。
最初是帮曹壮壮办假流水骗网贷,后面演变成了买毒药骗保。
为了那三百万的意外险,她跑了三家保险公司。
前两家查出我的体检报告有甲状腺异常直接拒保。
第三家小公司审核存在漏洞,让她签单成功。
保单上的签名是鑫达找人仿造的。
骗保计划从我确诊甲状腺癌那天就开始了。
她在电话里抹着眼泪说心疼我,转头就去签了索命的保单。
警方顺着鑫达这条线挖出了另外七个关联案件。
其中包括冒名贷款、伪造学历和骗取拆迁补偿。
整个团伙被一网打尽,涉案金额高达两千多万。
曹桂兰转移我那二十万存款的流程被成功截停。
小公寓的抵押贷款也因为伪造材料被法院撤销。
重疾理赔金扣除手续费追回了七万多。
加上兜里的三千块和原单位补发的工资,总算凑够了手术费。
身无长物,好歹命保住了。
法院开庭前曹壮壮办理了取保候审。
他离开看守所那天我没有出面。
他重获自由的第三天,催债的人就找上了门。
三个壮汉在村口把他从网吧里生拉硬拽出来。
“曹壮壮,你欠鑫达的钱加利息一共四十七万。”
“你妈出不来了,这笔账找谁要?”
“找你。”
曹壮壮跪在地上抱着别人的大腿求饶。
催债的男人抬腿踹翻他,直接动手。
村里路过的人都听见曹壮壮挨打时的惨叫。
次日村民看到他拄着木棍拖着身子往外爬。
他的两条腿都绑上了石膏。
9
案件正式开庭。
旁听席上坐着办案民警、保险公司代表和记者。
曹桂兰被带出场时容貌大变。
不过关了四十多天,她身形萎缩了许多。
曹壮壮被人推着轮椅入场,石膏腿僵硬地支着,头顶发丝打结。
宣读起诉书期间,曹桂兰始终埋着头。
罪名包含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和盗窃。
法官每宣读一条,她就浑身发颤。
举证环节,检察官将毒理报告、监控视频、伪造材料展示在大屏幕上。
当晚曹桂兰下毒时的录音在庭审现场循环播放。
旁听人员纷纷指指点点低声咒骂。
法官敲击法槌维持秩序。
质证环节,曹桂兰的辩护律师做了简单的陈述。
话音刚落,曹桂兰直接从被告席跪在地上。
“茉茉!”
她双膝擦地朝我爬过来,被法警按住肩膀。
“茉茉,妈求你了,你给妈写个谅解书吧!”
“妈老了,我不想死在牢里!”
“我是你亲妈啊,十月怀胎生下你,你不能看着妈去坐牢啊!”
她张开嘴嚎哭,脑袋往地面上磕碰。
曹壮壮扭过上半身朝我这边扒扯。
“姐,帮帮妈吧,妈身体不好,她要是判了十几年出不来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妈!”
法庭里众人的视线全部转移到我脸上。
我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交给法庭。
“法官,这是我的术后诊断报告。”
“甲状腺癌手术已经做完了,切掉了一侧甲状腺,要终身服药。”
“我用她偷走的二十万里追回来的钱做的手术,术后至今伤口还在疼。”
递交完报告,我低头盯着曹桂兰的眼睛。
“你说十月怀胎生下我,这个恩情我记着。”
“所以我用自己这条差点被你毒死的命,把这个恩情还给你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妈,我也不是你女儿。”
“我不会写谅解书。”
曹桂兰仰头跌坐。
她张开嘴巴,嗓子里冒出一阵哭号。
法官当庭宣判。
曹桂兰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曹壮壮作为从犯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曹桂兰四肢发软,被两名法警架起双臂拖走。
曹壮壮缩在轮椅上大声啼哭,双腿连同石膏一块乱晃。
走出法院大门,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手术疤痕。
虽然隐隐作痛,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能重来。
老家那间旧宅子被我作价卖掉,我再也不打算踏入那个村子。
我在城里的小公寓落脚,房子产权彻底属于我自己。
重疾理赔金结清了手术尾款。
原来的设计公司老板重新安排我入职,工资勉强够维持开销。
半年后我接了一家民宿品牌设计的私单,建立起长期合作。
大半年后我用积蓄和公积金在碧海市买下一间带阳台的顶楼公寓。
搬家那天我独自一人收拾行李,身边没有任何亲属干预。
拆完最后一个纸箱,我在阳台上支起折叠椅坐下。
我回想起曹壮壮以前叫嚷着要去三亚的模样。
他往后的人生很难再有这个机会了。
10
五年后。
我的设计工作室扩大为十二人的规模。
我吃过早餐便徒步去工作室。
颈部疤痕淡化,每年的体检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每天按时服用补充药剂,生活回归平静。
关于老家的人和事,早被我抛之脑后。
直到那天工作室前台拨通内线电话。
“茉姐,有个男的找你,不肯说名字,口音像是你老家那边的。”
我让她直接挂断。
几分钟后前台来电说那人在楼下抹泪。
我走近窗户推开玻璃往下看。
商场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消瘦的男人。
他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手边放着一根木棍。
出狱后的曹壮壮容貌衰老。
商场的保安走过去挥手驱赶。
“走走走,这里不许乞讨。”
“我不是乞丐!我姐在楼上!我找我姐!”
“你姐是谁?”
“曹茉!这栋楼最大的设计公司就是她开的!我是她亲弟弟!”
保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面露嫌弃。
“曹总的弟弟?就你这个样子?”
两个保安上手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
曹壮壮丢失了拐棍,两条腿拖拉在地上。
“放开我!我姐不会不认我的!我是她亲弟弟啊!”
他被推倒在商场大门外的花坛台阶上,膝盖磕碰着水泥砖块,露出皮肉旧痕。
我隔着玻璃看完这出闹剧,转身拉上窗帘。
傍晚下班我开车离开地下车库。
路过商场门口,视线扫到花坛边蜷缩的人影。
曹壮壮还没离开,正抱臂蹲着。
轿车经过他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
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他那张双眼无神的脸。
他盯着车牌号起身,拖着瘸腿往前跑,朝着轿车后尾挥手呼喊。
我踩下油门提速拐弯,将他彻底甩在视野盲区。
后来我从老周口中得知了曹桂兰母子的后续情况。
曹桂兰在狱中患上类风湿,手指扭曲变形,下地走路也成问题。
遇到新入狱的人员,她必定讲一遍自己的经历。
在她的说辞里,自己含辛茹苦养大了一双儿女。
女儿发财当老板后六亲不认,儿子交友不慎染上恶习。
只有她蒙受冤屈被关押吃苦。
“我女儿是大老板,等我出去了,她会来接我的。”
她逢人就念叨这几句话。
五年过去,探视室登记册上属于她的那一页没有访客姓名。
曹壮壮出狱后回乡发现老屋易主。
村里人将他拒之门外,亲戚更是避而不见。
他拖着残躯前往多座城市谋生,因为犯罪案底处处碰壁。
最后流落碧海市打听找上了我的公司。
被保安赶走后他在商场周边露宿数日,最终被清退。
老周说有人最后一次在火车站的角落见到曹壮壮。
他蹲在地上摆出讨钱的纸杯,面前只有零星硬币,他正和旁边的流浪汉分食捡来的过期饼干。
候车大厅的液晶屏正在播放文旅创意大赛广告。
金奖得主那一栏展示着茉设计工作室的名称。
画面里我站在领奖台上微扬嘴角。
他仰起脸注视屏幕许久。
地上的纸杯侧翻,仅有的硬币滚落满地,无人理会。
这天傍晚我在阳台翻看手机,屏幕跳出一个老家的陌生号码。
我点开屏幕将号码加入黑名单。
端起水杯咽下茶水,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列表清空了过去所有的牵绊。
生活回归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