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陆沉舟把一个人从船舱里拉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青祈号半沉在近岸,船尾歪着,海水一下一下拍打舱门。
沈祈站在岸边,脸色惨白。
没人比他更清楚,如果这艘船真的在海祭那天出海,会是什么后果。
他看向我,声音发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没有回答。
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会信。
不说,也已经够了。
陆沉舟走过来,肩上湿透,手背被铁片划了一道口子。
我拿出手帕给他按住。
他低头看我:“没事。”
我说:“会疼。”
他说:“可以喊。”
我愣了一下。
笑了。
很轻。
沈祈看着我们,眼眶忽然红了。
沈家被取消海祭主办资格,海灯基金重新清账。
沈祈辞了沈氏船务的负责人位置,亲自赔偿了那些被拖欠维修款的渔民。
周棠的事也有了结果。
她伪造船检材料,恶意合成音频扰乱族会,被带回城里处理。
听说她临走前去找过沈祈。
沈祈没见她。
许家的船顺利年检。
城北市场的直供也走稳了。
阿妈不再提沈家,只偶尔看着陆沉舟,问他爱不爱吃鱼粥。
陆沉舟每次都认真回答:“爱吃。”
阿妈就笑,说他比沈祈好养活。
族里重新办海祭那天,陆沉舟的船厂接了修灯的活。
我坐在院子里剪灯芯,海风吹过,桌上的灯纸轻轻响。
沈祈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瘦了很多,手里拿着银线缠过的海螺。
“阿潮。”
我抬头:“沈先生。”
他苦笑了一下:“你现在连名字都不肯叫了。”
我冷淡道:“别在这卖惨了。”
他把海螺放在桌上:“我还是想还给你。”
我看着那道裂缝。
“不用了。”
“我去修过,师傅说还能听见声音。”
我拿起来,放到耳边。
里面空空的。
没有海声。
也没有他。
我把海螺放回他掌心:“沈祈,坏掉的东西,不是缠上银线就能回去。”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我们呢?”
我看向不远处。
陆沉舟正站在船头检查长明灯,阳光落在他肩上,安静又稳。
我说:“潮退了。”
沈祈眼底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他站了很久,低声说:“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说没关系。
他走后,我把旧风铃从柜子里拿出来。
绳结断了,铃舌也锈了。
我本想扔掉,陆沉舟却从门口进来,问:“要修吗?”
我摇头:“不修了。”
他接过风铃,没有多问,只陪我走到院外。
海边有一处专门放旧灯旧网的火盆。
我把风铃放进去。
火苗很快卷上去,铃身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便算是告别。
夜里,海祭开始。
陆沉舟亲手点燃新的海神长明灯。
灯面上还是那个小小的潮字。
他把灯递给我:“这次要不要一起放?”
我点头。
我们站在船头,把灯放进海风里。
火光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远处潮声温柔,码头上有人唱起旧歌。
我看着那盏灯越飘越远,忽然想起上一世那片冰冷的海水。
原来人真的可以从一场旧梦里醒来。
醒来后,天会亮。
灯也会亮。
陆沉舟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我没有抽开。
那盏长明灯在海面上亮了一夜。
天亮时,还没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