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年冬天,我搬进了新工作室。
在老城区,推窗可以看见斑驳的梧桐和晾晒的棉被,闹中取静。
工作室招牌是我设计的,叫初。
贺闻璟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打量一圈:
“不错。”
然后进来坐了一下午,帮我看了合同,走前在桌上放了个保温杯。
“冬天喝热的。”
“你不长记性。”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但记不起来了。
也对,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子。
不说话,只做事。
有些人喜欢你,是不需要搭台演戏的。
就是水杯放在那里。
就是合同帮你看了。
就是搬过来住了。
这么简单。
周屿辞最后的消息是在深秋发来的。
他说他调去了外地,发来一句:
“黎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懂得珍惜,希望你以后都好。”
我回了一句保重。
就这样了。
我不想花心思恨他。
冬天第一次下大雪那天,我在工作室熬了一个晚上,把项目的方案做完了。
整理好发给甲方。
收到确认邮件时外面天刚亮。
我推开窗。
冷气扑进来,树上的雪落下。
地上都是雪。
手机震了一下,是贺闻璟发来的:
“方案发了?”
“刚发。”
“那出来,我在楼下,吃早饭。”
我看着消息笑了出来。
关了灯下楼。
他站在树下,手插在口袋里。
看见我推门出来,他让了一步走出树阴。
我们并排往前走,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贺闻璟,你搬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应?”
他想了想,
“想过。”
“然后呢?”
“然后还是搬了。”
“想好退路了就好办,就是你不搭理我,我也在楼下住着,不吃亏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神情认真。
我笑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
“务实。”
他替我接了这个词。
“我就是这样的人。”
街角的早餐铺子开着,热气从卷帘门里漫出来,有油条的香味。
冬天早晨才有的味道。
我往里走,贺闻璟在旁边。
肩膀离我很近,没有刻意靠,但也没有避开。
门禁卡,快递,楼道的灯,那碗冰糖雪梨
那些被顺手敷衍过的伤痕我没有忘,但已经不疼了。
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透过窗子燃了一堆火。
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不会再绕回去取暖。
因为眼前这里,已经足够温暖。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贺闻璟停下脚步,自然地抬手,微烫的指腹擦过我的侧颈。
替我将大衣领口拢紧。
没等我退开,他忽然上前一步,敞开风衣的一侧。
将我裹进他带着清冽雪松香的胸膛。
他单手牢牢箍住我的后腰,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呼吸间的灼人烫意,尽数散在冬日的清晨里。
“黎初,看着别人站在你身边的这四年”
他声音低哑,透着隐忍到极致后的一丝轻颤,
“我嫉妒极了。”
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厚重的衣物清晰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以后,别再推开我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触碰着他大衣粗糙的纹理。
顿了很久,却始终没能彻底落下。
风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拂落了一地细碎的积雪。
我靠在这个怀抱里。
听着不远处早餐铺子传来的市井喧闹。
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心底那个被岁月剜出的风洞,还在凭借本能隐隐漏着冷风。
现在的我。
变得太怕冷,也太怯懦。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去接住他这场纷纷扬扬,落了整整八年的大雪。
察觉到了我悬在半空的手和无声的僵硬。
贺闻璟没有丝毫催促。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裹着我的那侧大衣收得更紧了些。
宽厚的大掌安抚般落在我的脊背上。
替我将所有凛冽的寒风,都挡在了那身大衣之外。
“没关系。”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丝,动作里藏着绝对的笃定与包容
“你慢慢想,我等你。”
指尖在雪松的香气里渐渐回温。
我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
悬在半空的手,终于不再闪躲。
隔着大衣轻轻回抱他的腰。
贺闻璟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收紧了手臂,将我抱得更深。
我靠在他温热的胸膛里,偏头看向漫天飞雪。
洁白的雪花簌簌落下。
盖住了街角的旧路,也覆满了那一排干枯的树枝。
雪满梧桐,不候旧归。
我知道,我的春天还在路上。
但这一次。
那个值得我爱的人,已经亲手为我挡住了整场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