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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真的没有离开村子。
他租了一艘船,在村子里跑船挣钱。
我和我妈去打野枣的时候,经常会看见他的船舶停靠在岸边,人热得大汗淋漓地在喝水。
但却笑容满脸,很阳光。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七年前初遇秦风的模样。
只是可惜,心境早于当年不同。
秦风经常会到我家里来送东西,河里捞的鱼虾,从城里送进来的新布料,还有各种南洋那边的特产。
包括当年我在信中提过,让他帮忙给爸妈找点南洋那边能治病的偏方回来,时隔多年,他竟也找来了。
无论他送了多少东西过来,一一被爸妈退了回去。
我爸常常在码头,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欠我闺女的,这些东西还不完,你也别想着送这些能让她回心转意了。”
唯独一块儿艳红色的衣裳布料,爸妈没有退回去。
反而将秦风留在了家里,说他要和我道歉。
那块布料和当年我妈为我绣的嫁衣是同一块。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家工厂早就停产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了。
秦风坐在我家,见到我回来立马紧张地站了起来。
爸妈跟我点了两下头,出了屋,独留下我和他在家里。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我看向桌上放着的那块儿红布,伸手摸了摸。
秦风轻声的低语在我耳边佛过。
“谢娟娟拿走你的嫁衣,我的确不知情,是我下南洋之后我妈擅自给她的,我知道后,想着那件嫁衣已经过时了,再给你做一套就好。”
“悦悦,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偏心过谢娟娟任何一次。”
“前阵子我回家之后,在衣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应该是你放在嫁衣里面掉出来了的,抱歉是我辜负了你这么久。”
他眼圈已然红了,声音也发着抖。
那张纸条被放呈放在桌上,嫁衣的旁边。
纸张泛了黄,字迹也模糊了,但却能看得出当初攥写之人的用心。
【等他回家,嫁给他,和他一辈子不分开。】
这是七年前,我奋不顾身进城那天写下的。
依稀想得起来那天的憧憬,对未来,对爱情。
我揉平那张早已发皱的纸条,只是笑,
“当时也真是年轻,连一辈子这种话都敢说。”
秦风看着我风轻云淡的模样,只觉得心脏痛得厉害,嘴唇嗫嚅地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很久后,才沙哑地又重复了一句对不起。
“是我的错,让你等了我整整七年。”
“悦悦,我在村子里待了快一年的时间,这一年来不敢踏入你家的大门,也不敢多靠近你一步,生怕你厌我烦我。”
“这样的煎熬等待中,我大概终于懂了当年你孤身在城里等着我归家,等着我回来娶你是什么感受了,我对不起你。”
说来说话,还是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来之前,他曾有一堆话想说想问。
他听说周家和王家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一周后。
他听说周母前些日子心脏不太好,去了几次卫生所,想问问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还有压抑在心口的那句,还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可他看着面前的女人面无波澜的模样,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好挽留的?
这七年,自己已经亏欠她够多了。
她终于不需要再等任何人,终于遇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什么身份来挽留?
秦风的眼泪如同断了铉,捶打在地上,就像是下雨声似的。
我望向他,轻声说,
“谢谢你送来的这块布料,一周后,我要结婚了,我会用这块布料来做成婚服。”
“其实你没欠我什么,好聚好散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婚礼那天,你也来吧。”
秦风的心好像被利器凿开,痛彻心扉。
一切话语堵在喉咙中,他苦笑了声,最后点头。
秦风送来的这块布料真的被我做成了嫁衣。
妈妈缝制了整整一周,绣了牡丹,绣了鸳鸯。
在衣摆处,还绣了小小的三个人。
妈妈年纪老了,眼睛没有过去好了,在油灯下看了半天才找到小人,指着上面对我说,
“看,这个是我,这个是你爸,这个是”
“我。”
我抚摸那三个小人,笑着说,
“这是我小学画过的画,名字叫做一家人,现在都还贴在墙上。”
妈恍惚地看向墙上,重重点了两下头。
“对,我就说绣的时候咋那么眼熟呢!咱们这一家三口啊,从你小时候就开始手牵着手站着。”
我爸坐旁边嘲笑她幼稚,却又便笑着凑上来看那三个小人。
“我看你针线工夫又退步了,把我绣得这么丑!我哪有这么丑,而且我咋记得我闺女拉的是我右手?”
我坐在床边笑,烤着火,看着桌上的定亲书。
是七年前,我和秦风的那封。
前些日子桌子坏了,爸把它放到桌下垫了桌角。
还是王俊峰来修好了,才抽了出来,结果一直放在桌上,忘记扔了。
我拿起,扔进了火盆中。
火焰燃烧,一张纸,连同过去的七年也就此消弭。
秦风没去参加周悦的婚礼,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
看着一身红嫁衣的周悦被父母挽着手,走向那位新郎官身边。
她穿嫁衣的样子很美。
和自己当年设想的一模一样。
他没敢靠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冲上台带周悦离开。
攥着荷包里那张周悦在七年前留下的纸条,他苦笑了两声。
没关系,她等了自己七年。
那他就等她七十年。
用一辈子去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