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林红袖也「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幅度更大,带得身后的椅子都向后挪动了几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绸披帛,胡乱往肩上一甩,下巴微抬,硬声硬气道:“我铺子里也还有一堆繁杂琐事等着处理,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转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雅室门口,「哐当」一声拉开了门,疾步离去,珠帘在她身后猛烈地摇晃碰撞,发出凌乱的脆响。
苏清颜站在原地,望着那剧烈晃动的珠帘,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桌上那份被合上的册子,以及旁边那杯一口未动的、早已凉透的清茶。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雅室内只剩下檀香余韵,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一次旨在合作的商议,终是以?
不欢而散?收场,甚至比前两次不期然的偶然相遇,气氛更为糟糕。
第6章改观
又一日,苏清颜需去林家库房查验一些丝绸样本。
事毕,林红袖领她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轻叩在寂静的廊道间,只有裙裾轻微的摩擦声。
穿过一道月洞门,忽闻隔壁院落传来阵阵稚嫩清脆的读书声。
苏清颜脚步蓦地一顿,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紧了袖口的丝绉。
她讶异地侧耳倾听,秀致的眉尖微微蹙起,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置信。
“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对!先生说过,女子也要明理……”
“这篇《千字文》我背会了!”
那声音充满勃勃朝气,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这是……”苏清颜樱唇微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异,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来源的矮墙方向。
林红袖闻声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相较于苏清颜的震动,她神色显得自然而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林红袖抬手,随意地理了下被微风拂到颊边的一缕鬓发,视线落在那片传来书声的院落,神情是惯常的从容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哦,是我办的一个小学堂……”她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请了位老秀才,教家里和一些铺子里雇工的丫头们认几个字,学点道理。”
苏清颜真正地惊讶了。
资助雇工的女儿们读书?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一个「唯利是图」的商女的想象。
她忍不住将目光从矮墙收回,紧紧锁在林红袖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苏清颜纤细的脖颈微仰,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心底翻涌的疑问:“你……为何要做这些?”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探究和一缕不易察觉的震动。
林红袖闻言,侧过脸来。
她看向苏清颜,这一次,唇边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少了几分平日在商言商时的犀利锋芒,那双总是带着精算光芒的凤眼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坦诚的温润。
林红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似乎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她语气轻描淡写,指尖无意识地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轻轻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只是觉得,女子若能多读点书,明白些事理,将来无论做什么,路总能宽一点,不至于轻易被人糊弄欺负。”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带上一点若有似无的自嘲:“我小时候想读书,爹总觉得女孩儿家学算账管铺子就够了,诗文无用。”
随即,那点自嘲又被一种更坚定的光取代:“后来我自己能做主了,便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苏清颜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怔怔地看着林红袖沐浴在阳光里的侧脸,那线条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平日里只觉得她过分精明锐利,此刻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心头那点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偏见,被这平淡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那些尖锐的言语、锱铢必较的精明算计之下,似乎藏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
林红袖也在之后偶然的早到中,发现了苏清颜的另一面。
那日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苏府后园时,不经意瞥见水榭旁的一幕:
苏清颜正半蹲着身子,月白色的裙裾铺在草地上,毫无顾忌。
她葱白的指尖捏着一株不起眼的青草,身旁是一个梳着双丫髻、满脸懵懂的小丫鬟。
苏清颜的神情是林红袖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低垂的眼睫像蝶翼,唇角含着耐心至极的浅笑。
她将草叶凑到小丫鬟鼻尖,轻声细语:“闻闻看,是不是有股特别的清香?”
这叫「车前」,别看它不起眼,清热祛湿是极好的……”
那小丫鬟用力嗅了嗅,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小姐心善,常教我们这些呢。”引路的婆子见林红袖驻足观望,小声在她耳边解释,语气充满敬爱。
林红袖默然伫立,没有上前打断。
她看着苏清颜那双平日里书写锦绣文章、品评诗画意境的手,此刻正拈着泥土里的野草,姿态却优雅依旧,毫无高高在上的架子。
阳光落在苏清颜低垂的发髻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融融的光。
林红袖心头微微一动,原来,她曾脱口而出的那句「空谈意境」的指责,或许也并非全然公允。
这位官家小姐的清高矜持之下,亦藏着如此细腻入微的关切与切实。
回到正在商议的丝绸事务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不同了。
争吵依旧,但不再是单纯的互相排斥和贬低。
争论到布料染色的预算时,苏清颜习惯性地蹙紧了眉,指尖在账目上轻点,正要反驳林红袖过于激进的方案。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迅速移开,空气中紧绷的火药味莫名淡了些许。
苏清颜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帘低垂,似乎在内心激烈权衡。
片刻后,她终于抬眼,眸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好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就按你说的,先试染一批看看市场反响。”
说出这话时,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透露出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并非轻而易举。
林红袖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并未如往常般流露出得胜的笑意。
她正了正神色,下颌微收,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回应:“相应的风险预估和应对方案,我会详细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迎向苏清颜,“呈报官府备案。”
第7章触动
连日来的奔波与唇枪舌剑,竟在苏清颜与林红袖之间磨出了一丝诡异的默契。
虽仍时常针尖对麦芒,争论不休,但目标却悄然指向了同一处:尽快且妥善地解决这桩关乎两家生意的紧要事务。
这日,她们需前往城郊的织造坊,亲自查验那批用新染料试染的丝绸效果。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窗外是万里晴空,碧蓝如洗。
苏清颜端坐于车厢一侧,姿态优雅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窗框上。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逝的田畴,眼神沉静,仿佛在欣赏风景,又似在沉思。对面,林红袖全然沉浸在账册之中。
她微微低着头,指尖在光滑的算珠上快速跳跃、拨动,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与车外辘辘的车轮声交织,是车厢内唯一的声响。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沉静轮廓。
织造坊内,一切顺利得令人欣喜。
新染出的丝绸在日光下铺陈开来,那饱满欲滴、流光溢彩的色泽,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连一贯眼光挑剔、神色清冷的苏清颜见了,也不由得眸光微亮,唇角悄然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弧度。
虽未言语,但那轻轻颔首的动作已表明了一切。
一旁的林红袖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她眼眸晶亮,宛如星辰落入其中。
她神采飞扬地穿梭于工匠之间,语速轻快,指点着批量印染的细节和工时安排。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回程途中,方才还灿烂明媚的阳光,仿佛被无形的巨兽一口吞噬。
乌云不知从何处汹涌而来,瞬间遮蔽了天空,空气骤然变得黏稠沉闷,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湿意弥漫开来。
“夏日多台风,瞧着这架势,怕是要落雨了。”车座上,车夫老李抬头望了望天色,低声嘀咕了一句,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催促着马儿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