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的慢轮修好了。
修复师用桐油和生漆。
将碎成三块的轮盘一层层拼回去,养了四个月。
转轴换了新的。
但刻着名字的那面纹路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坐回新慢轮前。
试着踩了一脚。
声音比过去沉。
带着一丝细微的涩。
那是几十年渗进木头纹理里的汗与油。
烧不掉,也砸不碎。
南窑工作室朝东。
早上的光极好。
泥巴在清晨最听话。
泥团在掌心缓缓升起,旋成一只碗的形状。
壁薄了一点,我用指腹轻轻推了推。
门口有人敲门,送来一个极轻的纸箱。
拨开泡沫。
里面躺着两只手工扎的竹骨纱灯。
画着傣族的孔雀纹。
接口处用的是老篾匠才会的反扣编法。
没有署名。
但在灯笼底部夹层里。
我摸到一片薄薄的纸。
“你拉的第一只坯我还留着,风快把它吹干了,但我一直没舍得碰。”
字迹锋利。
是那个还在用陈川这个名字时,在工坊留言本上写过评语的人。
我拿着那片纸看了很久。
岩温从外面探头进来。
“姐,你脸红了。”
“窑火烤的。”
“窑还没点呢。”
他偷笑着跑开。
我把灯笼收好,和阿爷的轮盘残片放在了一起。
下午,手机振动。
是江如珩发来的消息。
他去了青藏线拍纪录片。
消息不长。
“在色达拍了一组寺庙,想起你教我认矿物颜色的那个下午。”
“你说孔雀石里有铜,所以蓝里带绿,是老天爷在水里洗了调色盘。”
“以前觉得记着是因为有趣,现在才知道,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你。”
末了,他说。
“广东的矿商推荐了一批新的孔雀石样本,品相不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留着。”
他还是老样子。
永远要把自己的心意和歉意。
藏在有用的事情后面。
这辈子都学不会打一记直球。
我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拉坯。
泥坯在掌心旋转升高,越收越薄。
阿爷总说,好的陶器不是做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泥要等它醒。
坯要等它干。
急不得,也催不得。
傍晚的时候,窗外有车停下。
靳泊川穿了一件灰卫衣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
他局促的站在门口。
“今天怎么有空?”
我低头修坯。
“路过。”
他攥着塑料袋。
“就想看看你。”
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复。
老慢轮转着圈。
泥坯在掌心缓缓升起。
带着水泽的柔光。
靳泊川靠在门边的白墙上。
目光眷恋而沉默。
他不敢要一个答案。
而我,也没打算给。
往后的日子。
我想只守着我的窑火。
不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