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聿白连夜飞到大理。
清晨六点,他顺着定位穿过古城巷子,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看见了那家花店。
门头写着“余春”两个字。
七点刚过,她推开店门。
短发,亚麻围裙,瘦了一大圈。
她搬出一桶桅子花,弯腰时有人从里面递出一杯牛奶。
“先把药吃了。”
陆衍走出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花桶。
她仰头吞了药,皱鼻子:“苦。”
程聿白站在对面巷口,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那面墙后面站了一整个上午。
看她浇花,看她偶尔弯腰捂胃装作没事,看陆衍不动声色地把重物挪走、把向阳的椅子转向她。
那些他七年来一件都没做过的事。
中午,他走了出来。
她抬头看见他,剪刀停了。
“好久不见,蒲聿白。”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大红色信封。
角皱巴巴的,红纸起了毛边。
“奶奶留给我的。没资格收。”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
“还有别的事吗?”
“可以每天来买束花吗?”
“随你。”
此后两个月,他每天来。
买花,付钱,走。
偶尔帮忙搬东西。
她不赶他,也不多说话。
直到那天,她蹲在柜台后面,脸白得像纸。
他冲过去抱起她就往外跑。
“放我下来……”
“不放。”
到了医院,陆衍赶来。
检查结果:术后粘连,虚惊一场。
复查结束那天傍晚,她在巷子里停下脚步。
“蒲聿白,你知道你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每次选她不选我,也不是围巾,也不是奶奶那晚。”
“是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我每次不高兴,在你嘴里叫闹。”
“你不是不喜欢我,你只是觉得你给够了,是我贪心。”
“可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喜欢桅子花,想让你接电话时把一句话听完。”
“想让你在奶奶等你那晚,哪怕迟三个小时,人到就行。”
“这些很难吗?”
“不难,只是我不配。”
她沉默了很久。
“我原谅你了。”
她说:“但我不会选你了,碎了的东西黏回去也是碎的。”
她转身推开花店的门。
“别再来了。”
风铃响了一声。
他回了海城。
住进奶奶老宅。
每天扫院子,种桅子花,做桂花糕供在牌位前。
每天发一条消息。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一年后的傍晚,陆衍来电。
“她复发了。这次不太好。”
他推开病房门时,她靠在床头,瘦得像一截枯枝。
“你怎么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
很凉。
“你说想看海城的日落。我带你去。”
他借了轮椅,把她推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橘红的光铺满海面。
“真好看。”
她说。
“蒲聿白。”
“嗯。”
“奶奶的墓你帮我扫。桂花糕自己做,别买。”
“一直在做。”
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茧。
“你学会做饭了?”
“嗯。南瓜粥、小米粥、桂花糕。都会了。”
她笑了。
真的笑。
“早干嘛去了。”
他也笑了。
眼泪一起掉下来。
“晚了。什么都晚了。”
夕阳一点沉下去。
光从她脸上退走。
“蒲聿白。”
“我在。”
“下辈子——换你先来爱我。”
他使劲点头。
一直点。
日落沉进了海里。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
很轻。
像一瓣桅子花落地。
他没有松手。
很久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她掌心。
“小程,窈从小没爹没妈,你替我好疼她。”
他把她的手指合拢,包住那张纸。
“奶奶,我来晚了。”
“但这一次,我不走了。”
走廊尽头,灯灭了一盏。
往事种种,终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