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豪门大戏,在海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作为关键证人,配合警方进行了大量的取证工作。
因为我主动举报并提供了核心证据。
再加上姜明月动用姜氏的律师团队为我做无罪辩护。
我最终被免予起诉。
至于林雪琪。
她交出了周靳言给她的所有赃款,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彻底消失在海城的名利场。
半年后。
一审判决下来的那天,海城难得出了太阳。
我是从姜明月那儿得到消息的。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二十年,稳了。
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诈骗罪,数罪并罚。
有期徒刑二十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二十年。
他进去的时候三十二岁,出来的时候五十二。
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全部交代在铁窗里头了。
我原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觉得大仇得报。但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头空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宣判那天,我还是去了法院。
不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是为了给自己这五年画一个句号。
旁听席上人不多。周靳言没什么亲属来,他父母早年去世,亲戚朋友在他入赘姜家之后就断了来往。唯一坐在家属区的是他请律师,一脸疲态,翻着卷宗打哈欠。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周靳言站在被告席上,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头发剃得极短。
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削尖了,脖子上的筋一根分明。
半年前那个西装革履、挥斥方遒的金融新贵,活生生被抽成了一具空壳。
判决宣读完毕,法警上来押人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朝旁听席扫了一眼。
我们隔着几排座位对视了不到一秒。
他的眼神很空,像一口枯井。认出我之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就被带走了。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出门的时候碰见了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认出我来,点了点头:“宋女士,你知道吗,周靳言到最后都没认罪。”
“他说什么?”
检察官把烟夹到耳朵后面,神情有些微妙:“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姜明月。说他是被冤枉的,姜家大小姐迟早会来给他翻案。”
我没接话。
检察官笑了一下:“我办案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种人。明是个精于算计的,到了这会儿反倒糊涂了。”
我想了想,说:“他不是糊涂,他是疯了。”
检察官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后来我从姜明月那儿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
说周靳言在里头状态很差,不跟任何人说话。放风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个名字。
姜明月。
他念的不是我,也不是林雪琪。
说来好笑,三个女人里头,他唯一没骗感情的那个,反而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可他对她做的事,恰恰是最不可饶恕的。
管教跟律师反馈说,周靳言坚定地认为姜明月会来接他。每次有人探监,他都要站起来张望,每次都失望。
律师问他要不要上诉,他摇头。
“不用,明月会来的。她只是在生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律师回来跟姜明月转述这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场。
姜明月正喝咖啡,闻言杯子都没放下,只说了一句:“让他等着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们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不是解恨,就是觉得荒唐。
一个自认为能掌控所有人的男人,到头来连自己的脑子都掌控不了。
这大概就是报应。
不是牢狱之灾,是他余生都要困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执念里。
比坐牢更可怕的监狱,长在他自己脑子里。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明媚。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三分。
从进去到出来,不到两个小时。一个男人的后半辈子,就在这两个小时里定了性。
法院门口停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扎眼得很。
姜明月靠在车门上,一条腿交叉搭着另一条,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正低头刷手机。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
跟半年前在画廊里那个浑身上下写满“姜氏千金”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走下台阶。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结束了,宋时微。”
“嗯。”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饿了。”
姜明月噗地笑出声:“你这人真没劲。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感慨万千的话。”
“感慨不能当饭吃。”我走到她面前,“而且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姜明月把冰美式往引擎盖上一搁,从车里够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比吃饭值钱。”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
姜氏集团审计总监的聘书。烫金的抬头,盖着姜氏集团的公章。后面附了一份薪资明细。
我扫了一眼数字,手抖了一下。
“待遇比你以前翻三倍。”姜明月补了一句,语气很平淡,说得跟报今天天气一样。
我盯着那份聘书看了好一会儿。
这半年来,我辞了工作,配合警方取证,银行卡被冻结过,名下的房产也被暂时查封审计。我靠着之前存的那点现金过日子,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想过回老家算了。
“你真的敢用我?”我抬头看她。
这不是客套。我的名字出现在那些空壳公司的法人栏里,虽然最后被证明是受害者,但在商圈里,这种履历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用我,谁就得准备好应对外界的质疑。
姜明月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当初发现U盘里的洗钱证据,第一反应是报警对不对?”
我点头。
“但你没报。因为你在三秒之内就判断出来,以你当时的处境,报警等于自杀。所以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她看着我:“一个能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正确判断的财务人才,整个海城我找不出第二个。”
“再说了。”她笑了一下,“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听话的狗,只喜欢有能力的狼。你敢为了自己咬下别人的一块肉,我就敢给你一把刀。”
风吹过来,把聘书的边角翻起来一点。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审计总监,宋时微。
六年前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做梦都想进姜氏。
投了三次简历,连面试机会都没拿到。后来进了一家小所,一步熬到高级审计师。再后来遇见周靳言,以为找到了捷径。
绕了一大圈。兜转转。
我把聘书放回牛皮纸袋,折好,塞进包里。
“姜总,丑话说前头。”
“说。”
“我做审计有个习惯,不管是谁的账,有问题我都会写进报告。”
姜明月挑了挑眉:“你什么意思?包括我的?”
“包括你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
“行,宋时微,你有种。”
她把冰美式杯子往垃圾桶一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上车吧。请你吃海底捞,庆祝一下你重新做人。”
“海底捞?”我拉开副驾的门,“姜氏集团的大小姐,请人吃海底捞?”
“怎么了?我穷。刚被我前夫掏走十三个亿,我得省着点。”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姜明月发动引擎,法拉利的排气管发出一声低吼。
“合作愉快,姜总。”我说。
“合作愉快。”
她踩下油门,车子滑出法院的停车场,汇入正午的车流。
后视镜里,法院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摸了摸包里那份聘书的边角。
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在手背上有点烫。
这五年我学到最贵的一课,没有人能成为你的避风港。
港口是死水。
我要做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