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这声妈叫得很别扭。
我妈摆了摆手。
“我当不起。”
陈域行窘迫地站在屋子中间,嘴巴张了又张。
“妈,我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对,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都觉得稀奇,又可笑。
他什么时候姿态这么低过?
“妈,你跟我们一起回京市好不好?帮夏夏照顾轻轻,我们也能照顾你。”
他又接着说。
“轻轻,你想不想跟爸爸妈妈和外婆一起生活?”
我很惊讶,但根本不信他说的话。
求人的时候什么话说不出来。
他让我们等一等,冲出院子,从车里拿了一个袋子进来。
“对不起妈,我忘了您的生日。这是我补给您的生日礼物,金项链,您戴着肯定好看,也保值。”
我妈拒绝。
“不用,我女儿给我买了。不是花的你的钱。”
陈域行又被堵住,肩膀丧气地塌下去。
为了表决心,他帮我妈干活,跟我们一起吃饭,洗碗。
直接用瓢喝井水,席地坐在台阶上陪女儿玩。
甚至要进鸡圈里铲粪。
看不出一点洁癖的样子。
“夏夏,我真心地想改,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头。
“可我嫌你脏。”
陈域行像被刺穿心脏一样。
“我脏……我脏了……”
他苦笑着,眼泪从脸上滚了下来。
他像是后知后觉,抬手搓了搓脸。
抬头眼睛红得更厉害。
“夏夏,我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跟谁都没说过。”
“我三岁那年走丢,被拐卖过……”
他说自己在七岁前被家里找回来的那几年里,每天在垃圾堆里捡吃的。
冷了就钻在废纸箱里,像流浪狗一样。
还会挨打。
亲生父母找到他,眼底的高兴感动,瞬间被嫌恶取代。
妈妈皱起了鼻子,爸爸裹住他的衣服,回家就马上被扔进了垃圾桶。
“我知道自己很脏很臭,他们没办法抱我很正常。他们不是真的嫌弃我,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
“但我……我永远忘不了我妈的那个眼神。”
陈域行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是嫌弃妈,是嫌弃我自己,是我走不出小时候的阴影。”
“夏夏,你别不要我。”
我听得难受。
但不会因为他童年悲惨,就动摇心软。
“心理有问题就去看医生,这不是你不尊重人,伤害我妈的理由。”
“更不能抵消你出轨对我的伤害。”
“陈域行,离婚吧,我没办法再像什么都发生一样爱你。”
陈域行抽了半包烟,平复了情绪,哑声说了一个字:“好。”
轻轻留在家里,我妈照顾。
我跟陈域行回去办离婚手续。
我坐在后座,一路沉默无言。
到了家,签了离婚协议,存款平分,房子给我和轻轻。
第二天就去民政局提交了离婚申请。
平静又顺利。
他找了搬家公司,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走。
婚纱照他也都带走了。
“夏夏,我真的很后悔。”
后面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戛然而止。
他走了。
空荡荡的房子,像被剜掉肉的心脏。
曾经的欢笑全都消散一空。
我打开窗户,雨后空气潮湿清新。
轻轻发微信给我,她和外婆晚饭吃的葱油饼和土豆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睡觉都梦到你了,外婆也想你了。”
“你明天就能见到妈妈了。”
第二天,我去看了宁瑶和她的宝宝。
我们互相恭喜。
新生是喜事,离婚也是。
一个月后,正式拿到离婚证。
陈域行突然抱了我一下,很快,很轻。
像极了恋爱时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过心境全然不复当初。
“夏夏,对不起,我没能做到对你的承诺。”
一生一世,白头偕老,本来就是大而空的话。
做不得数。
但我可以一辈子都是女儿的妈妈,陪着我的妈妈白头。
足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