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玄烨分别四十年,再相逢时,他已权倾朝野,却油尽灯枯。
他最后的遗愿,是将我这个休了四十年的前妻接回府中。
弥留之际,他握着我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眼底泪光闪烁。
“蘅芜,我这一生仕途顺遂、儿孙满堂,唯独亏欠的就是你。”
“其实当年你怀过五次孩子,都是我让府医落的胎。”
“平阳郡主对我有恩,却因我而毁容,我得了个养颜膏的秘法,只是需要用胎儿的骨血制成。”
“三个月的胎儿,已成人形,效果最好……”
我浑身僵住,猛地想起那些年莫名推迟又汹涌的月事。
病榻上的顾玄烨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红着眼眶,又絮絮说了许多。
“其实你进揽月阁也是我安排的,那青楼,是我的。我怕你在外头吃苦,放在眼皮底下……有人看着,我才放心。”
“还有那个想替你赎身的商人?也是我杀的,我舍不得你走……”
“蘅芜,这世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来生,我定会好好爱你,绝不负你。”
话落,他了无遗憾地闭上了眼。
……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接着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顾玄烨那张保养得看不出年岁的脸上。
我靠在床柱上,嘴角的血往下淌,只觉得一切刺耳又恶心。
四十年前,顾玄烨状元及第,那时他高兴地抓着我的手说终于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了。
可成婚五年,我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月事还总是不稳。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体寒血瘀,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也找过生子秘方,但始终无果。
原本对我还不错的公婆,也渐渐嫌弃我。
觉得是我配不上顾玄烨,是我害得顾家无后。
婆婆甚至往他房里塞了一个又一个妾室。
全被顾玄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夜里他握着我的手,保证道:
“蘅芜,这一生我只要你一个。没有孩子不要紧,我顾玄烨的妻,只你一人。”
我信了。
可我不愿看他一次次夹在我和婆母之间为难,更不忍他为了我与全族对抗。
于是我亲手递上了休书。
我走的那天,一向清风朗月的他在府门口拉着我的手不放。
曾经被世家子弟指着鼻子骂“寒门贱种”都没掉一滴泪的他,此刻却泣不成声,只一味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笑他傻,是我自己命不好,也是我不想再拖累他。
后来我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准备做些生意谋生,却不想被奸人骗进了揽月阁。
身上的金银也全被他们抢了。
起初我死活不肯接客,他们把我打得皮开肉绽,再灌了药扔进客人房里。
我也曾想过割腕自戕,可他们看得实在太牢。
之后我也渐渐麻木了。
那些客人里,有时遇到喜好特殊的,免不了一顿虐待,没多久我身上就没一块好肉。
那些年,我唯一高兴的就是听到客人提起顾玄烨的消息。
听说他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
听说他迎娶平阳郡主,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又听说郡主生下嫡子,他始终没有纳妾,后院只她一人,儿女绕膝,儿孙满堂。
可现在,他临终前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甚至失去了五个孩子,都不知道!
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我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癫狂。
一口黑血奔涌上来。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入目的是一顶熟悉的青纱帐,和丫鬟红绡担忧的脸。
“夫人!您终于醒了!您方才晕过去,吓死我了。”
“您最近气色都不好,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瞧瞧?”
她话没说完,我却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僵住。
我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细嫩的手,没有冻疮,没有老茧,没有那些被客人咬烂的疤痕。
我猛地撑起身子,抓住她的胳膊:“红绡,现在是什么年月?”
“夫人,您怎么了?现在是永安十七年三月啊……”
我的手指倏地收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是我嫁给顾玄烨的第五年!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一手紧紧护住小腹,一边急忙问红绡:
“我嫁进来时带的那个嫁妆匣子,在哪?”
红绡一愣。
“夫人,那匣子奴婢看过了,里头没什么贵重物件,就在库房角落里搁着呢……您要那做什么?”
“帮我拿过来。”
“可是夫人……”
“拿过来。”
红绡不敢再问,不多时,那只落了灰的旧匣子放在我面前。
我用袖子擦去尘土,打开暗格,那块玉佩还在。
那是一块凤凰衔珠的和田玉佩。
背面刻着一个“许”字。
当年我爹娘在逃荒路上,救下了被刺客追杀、身怀六甲的太子妃。
太子妃无以为报,解下贴身玉佩赠予我爹,说:
“日后若有难处,持此玉佩进京寻我。我许氏一族,有恩必报。”
后来太子登基,太子妃也成了当今皇后。
再后来,我爹娘染病双亡,我被顾家收养,嫁给了顾玄烨。
这块玉佩我藏了二十年,从未用过。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
我攥紧玉佩,掌心被边角硌得生疼。
这一世,我绝不能再落得个上一世那般的结局。
我要护住我的孩子,更要彻底地离开顾玄烨。
我抬眸看向守在门边的红绡。
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从小与我一同长大,这些年我在顾家受尽冷眼,只有她是真心待我、护我。
上一世,我被休离之后,听说她因替我求情被活活打死,这份情,我记着。
“红绡。”
我压低声音,将玉佩和一封书信递到她面前,低声道:
“你带着这个,立刻进宫,求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