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共换水了七次。
我跪在冰冷地砖上,双腿早已没了知觉,胃里的恶心却一阵阵翻涌。
直到天明,殿内声息才停。
宫人来传话:“皇后娘娘,陛下准您回去了。”
我扶着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可刚踏进凤仪宫,一盆冰水便兜头泼下。
寒意从头顶扎进了骨缝。
我还没站稳,一道小小的人影猛地冲来将我推倒。
额角撞上石阶,鲜血瞬间糊住双眼。
裴曜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得意冷哼:
“谁让你昨日打我的?小姨说了,坏人就该受惩罚!”
我蜷起手指想撑起身。
裴曜却一脚踩上我的手背,用力往下碾压。
钻心的疼让我眼前发黑。
他稚嫩的声音尖利刺耳:
“快向我道歉,不然我让父皇再罚你跪一夜!也再不认你这个母后!”
我闭着眼,没有接话。
退一步,便要被逼退千步。
这道理,我四年前就懂了。
裴曜三岁的生辰宴上,他笑着扑进虞轻念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她娘。
我只当孩子认错了人。
正要去抱他,指尖刚碰到,脑中竟浮出虞轻念的脸。
我吓得后退。
宫女来搀扶我时,我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年轻侍卫的面容。
那刻我忽的懂了什么,僵冷着看向裴敬之。
他正含笑望着虞轻念给曜儿喂点心。
我走过去,假借替他整理衣襟。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张无比清晰的脸。
虞轻念。
还是虞轻念。
那一刻,我还骗自己,是我看错了。
直到那年冬夜,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我披衣去寻,直到推开偏殿大门。
我亲眼看见裴敬之与虞轻念衣衫凌乱地纠缠在榻上。
那刻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去。
我以为裴敬之会慌,会解释。
可这个亲口许诺只会爱我一人的男人,将虞轻念护在身后,轻描淡写一句:
“既然皇后瞧见了,朕也不瞒你。”
“你生曜儿那日,朕就在隔壁要了轻念,她跟了朕这么久,该给她名分。”
耳边轰然一响。
我想起那日难产大出血,宫人说整整一日一夜都寻不到陛下。
后来虞轻念来我榻前哭得双眼红肿,我还感动她担心我。
原来我九死一生时,他们正在隔壁温存。
羞辱和恨意冲上头顶。
我扬手要打虞轻念,却被裴敬之扣住手腕,狠狠推倒在地。
“够了!先动心的人是朕,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还有没有半分皇后气度!”
我被赶出偏殿。
站在雪地里,听了一夜他们的恩爱。
第二天就高热不退,缠绵病榻半月。
裴敬之只来看过一次,坐了不到一炷香。
“轻念昨夜哭了,说你拿眼神剜她。”
“你已是皇后,尊荣富贵样样不缺,朕不过想要个女人,你非要闹得后宫不宁?”
那日后,我两月未出凤仪宫,日日在佛堂礼佛。
直到除夕佳宴,我为了见曜儿一面去了。
他却躲在虞轻念身后。
“母后,你能不能别出来了?你一来,父皇就不笑了。”
我强忍着心口钝痛:
“曜儿,母后只是想见你。”
他撇嘴:“可我不想见你,我想让小姨当我母亲!”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
虞轻念把他搂进怀里:
“曜儿乖,不许这样同你母后说话。”
那夜,我气急攻心吐了血。
太医来把脉,我才知自己已有三个月身孕。
裴敬之难得露出喜色。
可没过几日,我就在御花园被虞轻念推入了池中。
冰水没顶时,我死死护着小腹,拼命去够岸边。
裴敬之带人赶来,我朝他伸手,声音抖得不成样:
“陛下,救救孩子……”
可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越过我,先将虞轻念抱上了岸。
而我在池水里泡了近半个时辰,才被宫人拖起。
那天,我没了孩子,也伤了根本。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虞轻念柔弱哭着:
“陛下,都怪臣妾,若不是为了救臣妾,姐姐的孩子也不会……”
裴敬之温柔哄她。
“是她自己不当心,你身子弱,别哭坏了眼睛。”
我捂着空荡荡的小腹,眼泪一滴滴砸进枕里。
三日后,我撑着病体去寻他,却在殿外听见裴曜的声音。
“父皇,等小姨再生个小弟弟,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对不对?”
裴敬之笑着应了:
“对,到时候父皇带你们去行宫,就我们一家四口。”
一家四口。
我笑了,笑到满心荒凉。
也是那夜,我写下了去甘露寺修行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