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脑子里还转着谭鲜儿家那三间干干净净的茅草屋,脚已经下意识迈进了院子。
张志远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喝水,一抬头看见他,眼睛刷地亮了,那表情活像看见了一只自己撞进笼子的野兔子。
“老李!过来过来,跟战士乐呵乐呵!”
李二河这才缓过神来。
草,羊入虎口了。
他脚跟一转刚想往外撤,战士们已经齐刷刷扭过头来,好几双眼睛贼亮贼亮地盯住了他。
他赶紧把脸一板,朝张志远正色道:“老张,鬼子有新的行动。”
张志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散了散了,大伙都出去溜达溜达,转悠转悠。我和连长商量点事。”
战士们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人走到李二河旁边还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连长你欠我们的啊”,然后嘻嘻哈哈地出了院子。
李二河松了一口气,等最后一个战士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外头,才把赵二送来的情报告诉了张志远。
“张登据点的鬼子已经命令附近几个炮楼的敌人明天向张登集合。按我的估计,最早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上午,鬼子就要来了。”
“老李,你有什么对策就直接说。”
“区小队已经开始改造射击孔了,明天上午就能完工。咱们现在算上新加入的俘虏,再去掉伤员,作战人员总共五十人。我计划把部队分成两部分,你带三十人,跟区小队在地道里跟敌人周旋。我带二十人,趁鬼子出动,找机会拔他们的炮楼,或者去唐河渡口骚扰他们。”
张志远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计划可行。这样,你带一排二排出去,我带三排留守村里,配合区小队。”
“也行,就这么定了。鬼子大概率后天出动,后天一早我就带部队出发,在路上尽可能迟滞敌人。等敌人进了村,我再走。”
商量完作战计划,李二河把烟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语气从刚才的利索拐了个弯:“老张,刚才碰到一个女人,挺可怜的。她家就在咱们驻地旁边,以后有伤员先安排到她那里去吧。”
张志远的眉毛慢慢往上抬了一寸,嘴角跟着翘了起来,用一种李二河非常熟悉的、专门用来拿捏他的腔调说:“呦呵,我们的李老二发春了啊。”
“没有!我就是见她可怜。”李二河把烟往嘴边一塞,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半截。
“哦,可怜?”张志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水,眼珠子从缸沿上方看着他,那个“哦”字在空气里拐了好几个弯,“我懂了。怜香惜玉嘛。”
李二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站起来转身就往院门口走:“狗日的!老张你别嘲笑我了!”
身后张志远端着缸子,肩膀一抖一抖地在那喝水。
高老忠带着几个泥瓦匠从屋里出来,每人肩上扛着瓦刀和泥抹子,身上扑了一层砖灰。
他走到张志远跟前,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张指导员,大通铺砌好了。晚上你们睡哪儿?要不要安排到乡亲们家里?”
张志远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不用,现在天还不冷,我们在院里打地铺就行。”
“那好,有需要尽管告诉我。”
“老忠叔,刚接到情报,鬼子预计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会到咱们这儿来。还得麻烦你通知乡亲们提前做好准备。”
高老忠脸色一正,点了下头:“我这就去通知。没别的事了吧?”
“没了。”
“那我先走了。”高老忠转身招呼上几个泥瓦匠,大步出了院门。
李二河正靠在门垛子上抽烟,看见高老忠出来,赶紧站直了:“老忠叔,慢走啊。”
高老忠摆了摆手,领着一帮人拐进了巷子。
李二河伸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张志远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不偏不倚地正看着他。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进来,咱俩接着聊聊那个“可怜”的事。
李二河把脑袋缩回去,打定了主意。
今天绝不再跟老张说一句话,免得又被他阴阳怪气地拿捏。
他把烟叼在嘴上,往院门框上一靠,开始专心致志地数巷子对面墙头上那几根枯草。
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李二河已经当了五年兵了!!!
李二河脑子里那根弦从谭鲜儿身上弹开,又蹦到了别处。
可惜,八路军现在实行的是二五八团制度,意思就是是:二十五岁,八年军龄,团级干部,三个条件全满足了才允许结婚。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的条件:岁数才二十二,军龄五年,级别就是个小连长。
三项指标一个都没摸到门槛。
不过条件不足,也不妨碍自己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吧。
他把烟叼在嘴上,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有点淫荡。
李二河也早就发现了,张志远这货其实是个闷骚型的。
平时端着指导员的架子,一本正经,动不动就做思想工作,可刚才拿“怜香惜玉”拿捏自己的时候,那眼神、那腔调,分明是个老手。
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开了。
给老张安排谁好呢?
他把自己见过的女同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除了面色黑一点点,长得那是真端正,那就是高老忠的闺女,毛妮。
这姑娘是真能干,在区小队当兵,还兼着妇救会的主任,上马能打枪,下马能组织妇女做军鞋。
跟老张简直是绝配。
李二河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用力碾了两圈,脸上露出一个深谋远虑的笑。
等打完这一仗,非得撮合撮合。
让你狗日的老张笑话我,到时候我看谁笑话谁。
李二河把脑袋从门框边上慢慢探进去,冲着院子里的张志远嘿嘿一笑。
张志远看见门框上突然冒出来半张脸,还挂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端着缸子的手一哆嗦,水洒了不少在裤子上。
他跟李二河搭伙计不是一天两天了,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每当李老二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十有八九是憋了什么坏主意。
上一次看到他这么笑,是算计吴大脑袋那几包烟的时候。
“李老二,你笑什么?”张志远警惕地看着他。
李二河也不说话,把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只留下张志远一个人在院里,端着空了大半的搪瓷缸子,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