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殓骨鸣规 > 第15章 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
姝言栖回到义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天渐渐黑了。
栓子把灯笼挂在院中的钩子上,纪文书把三大张证词摊在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开始逐条誊抄。
刘婆子从灶房端出一碗热热腾腾的粥,搁在姝言栖手边。粥是白米粥,上头有着一颗咸鸭蛋,旁边还放了一碟腌萝卜。
“姑娘,你先吃点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先放那儿。”姝言栖把木匣子放在木案上,坐在木案前,面前摊着李巧妹的验骨记录。她从怀里掏出一沓供词,一张一张摆在案子上。
樊瘸子的证词、翠绿的证词、钱仵作的口供、吴氏的口述。四份证词铺成一排,每一份上都用笔圈出了关键的地方。佛珠、身高、手腕伤、砒霜、新鞋。这些字字句句都指着同两个人,陈德厚、陈继祖。
她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空白的验状纸,开始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着。
死者李氏巧妹,年十九,陈府旧仆。死因为颅骨骨折、肋骨骨折、砒霜中毒。生前遭受剧烈击打。
颞骨左侧骨折一道,右侧
你的名字
孩子满月那天,我婆婆请了亲戚来吃酒,我坐在屋里喂奶,听见外头婆婆跟人说,我家媳妇别的本事没有,肚子还算争气。”
“后来我男人死了,得痨病死的。婆婆说我克夫,把我赶出来了。那年我三十岁。
我抱着个包袱站在城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爹娘早没了,两个闺女不知道被送到哪里去了,儿子是陈家的根,他们不让我带。我活了三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姝言栖开口问道,“你恨她吗?”
刘婆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针又扎进去了。
“再后来我就给人洗衣裳,做针线,什么活都干。后来老了,干不动了,就进了周家伺候着少夫人。
你问我恨不恨,我说不上来。我婆婆也是个女人,她也是被这么过来的。
她年轻的时候也被她婆婆骂,也被她男人打,也生了孩子被人抱走。她受过的苦,轮到她当婆婆了,她就觉得该轮到我受了。”
“一茬一茬的。”刘婆子的声音很轻,“跟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根在土里,烂不掉。”
“我也不能怪她,也许,她就觉得女人就应是这样……嫁人,生孩子,管家,伺候好丈夫。一辈子都在宅院中。
她人不坏,只是,别人告诉她只能这样。也没有想过其他的。”
刘婆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地笑,摇了摇头,没在继续往下说。
姝言栖在一旁没说话,随后把验状放下来,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咸鸭蛋的蛋黄凝成了一团。她嚼着腌萝卜,咯吱咯吱的响。
“刘婶。”她放下碗,“你叫什么名字。”
刘婆子愣了一下,针停在了半空中。嫁人的时候,别人叫她刘氏,老了以后别人叫她刘婆子,刘婶,就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她就叫这个。
她想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来。
“我叫刘秀兰。秀气的秀,兰花的兰。”
“刘秀兰。”姝言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真好听。”
刘婆子低下头,拿袖子去擦眼睛。她擦得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袖子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几个黑色的小坑。
纪文书在旁边站着,听着,他看着刘婆子,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地:“我娘也是这样。我爹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我娘挨了十年打,有一天晚上跑了。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我。”
“后来呢?”姝言栖看像他问。
“后来她给人洗衣裳供我念书。她的手一年四季都是龟裂的,冬天裂了口子就往里头塞猪油,拿布条缠上,第二天接着洗。
我考上书吏那天,她哭了一整夜。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纪文书把笔搁下了。“她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给她立碑。她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值得立碑的事。”
“她养了一个替死人喊冤的儿子。”姝言栖说,“这不算事?”
纪文书没接话,但他把笔又拿起来了,在纸上接着往下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