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继母王氏愣了一瞬,随即嚎啕大哭:“老爷打得好!这个不孝女就该打!”
宁婉儿捂着红肿的脸,眼底闪过快意。
我慢慢抬起头。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有血渗出来。
但我没有哭。
我擦掉血迹,对着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好。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我现在就去报官。”
全场安静了一瞬。
宁婉儿愣了:“你说什么?”
“告你,宁婉儿,当众毁谤良家女子,掌掴幼童,致其受伤。”
我看向父亲,目光如刀:
“告你,宁万松,当街殴打嫡长女,侵吞亡妻嫁妆,逼女让婚,断亲逐女。”
“一条一条,咱们衙门里说清楚。”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那我的收养文书,上面官府的大印清清楚楚。
“我收养这三个孩子,有官府为证。你宁婉儿当众说他们是野种,说我与人私通,按《大梁律》,毁谤良家者,掌嘴二十,情节严重的,入监三个月。”
宁婉儿的脸色刷地白了。
“至于你,父亲——”我看向宁万松,声音平静得可怕,“当街殴打子女,按律当杖责三十。更何况,我已经不是你宁家的人了。你打的是良家女子,罪加一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宁家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就是,人家都断亲了,还上门打人?”
“那个宁婉儿,大婚之日不去拜堂,跑来羞辱姐姐,什么心思啊?”
宁万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王氏也慌了,扯着宁万松的袖子:
“老爷,她不会真去报官吧?这这要是闹到衙门,婉儿的婚事——”
宁婉儿的嫁衣红得像血,脸上的巴掌印却青紫交加,狼狈至极。
她咬着唇,忽然又换了副面孔,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你拿了家里那么多钱,还养着三个三个孩子,我”
“你气不过,就当众打人?”我冷笑,“你气不过,就骂我儿子是野种?”
我低头看向陆锦安,他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小脸煞白。
我心疼得发抖。
上一世,我无儿无女,孤零零死在雪夜里。
这一世,谁敢动我儿子,我让她百倍奉还。
“走,咱们去衙门。”
我牵着三个孩子转身就走。
“站住!”
宁万松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他脸上的怒意还在,但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慌乱。
“素素,有事好商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刚才打我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宁万松语塞。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永宁侯府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侯府大管家,身后跟着七八个仆从,排场不小。
他看见这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回事?新娘子怎么在这儿?吉时都要过了!”
宁婉儿脸色惨白,求救似的看向宁万松。
宁万松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我说:
“素素,你开个价。今天这事儿,别闹到衙门去。”
我笑了。
笑得很好看,声音却很冷。
“一万两。”
宁万松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一万两,外加你当众向我三个儿子道歉。”我看向宁婉儿,“还有你,宁婉儿,跪下,给我儿子磕头赔罪。”
宁婉儿的眼泪瞬间收了,尖声道:“你做梦!”
“那就衙门见。”
我抬脚就走。
永宁侯府大管家终于看出不对劲了,拦住我细问。
我也不隐瞒,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还把收养文书和三个孩子的伤给他看。
大管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宁万松,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了:
“宁老爷,我家侯爷最重名声。今日大婚,若新娘子被衙门传唤,这婚约——”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宁万松额头青筋直跳。
王氏吓得腿都软了,扶着丫鬟才站稳。
宁婉儿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却不敢再说话了。
最终,宁万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万两,我给。”
“还有道歉。”我寸步不让。
宁万松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个孩子,僵硬地弯了弯腰:“对不住。”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不满意,但也没再逼他。
狗急了跳墙,今天能让他低头,已经是赚了。
轮到宁婉儿。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就是不开口。
永宁侯府大管家咳嗽一声:“宁二小姐,再耽误下去,拜堂就误了吉时了。”
宁婉儿终于崩溃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又尖又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对不起——”
说完,她爬起来,捂着脸跑了。
王氏赶紧追上去。
宁万松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永宁侯府的人也跟着散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窃窃私语却没停。
我站在原地,把那叠银票收进袖中,低头看向三个孩子。
“疼不疼?”
陆破云摇头:“不疼。”
陆锦安眼泪汪汪的,却咬着牙说:“锦安也不疼。”
陆沉舟最沉默,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蹲下来,把他们三个揽进怀里。
“记住了。从今往后,谁欺负你们,娘就让他付出代价。”
6
三年后。
城南绸缎庄已经开了三家分号,城南、城北、城东各一家,招牌上写着“素锦记”三个字,城里的达官贵人都爱来这儿买料子。
陆锦安十二岁了,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快。
绸缎庄的生意他管了大半,进货、出货、盘账,井井有条。
有时候我都觉得,不是我养他,是他养我。
“娘,这个月素锦记净利二百三十两,比上月多了四十两。”
陆锦安把账本递给我,小脸上全是得意。
“城南那家铺子背后就是书院,那些秀才老爷买料子做新衣裳,出手阔绰得很。”
我翻了翻账本,满意地点点头。
陆沉舟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篇文章,眉头微皱。
他十五岁了,身量抽条般拔高,眉目清俊,气质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娘,先生说我这篇策论可以拿去参加府试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虽然看不太懂,但光看那字迹就知道不简单。
“府试什么时候?”
“下个月。”
陆破云从院子里走进来,一身短打,手里提着一把铁枪,满头大汗。
他十三岁,已经比我高了,虎背熊腰,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
那个老兵说他天生神力,是练武的奇才。
“娘,师父说让我明年去参加武举。”
他把铁枪往地上一顿,地面都震了一下。
我看着这三个孩子,眼眶有点热。
三年前,他们还衣衫褴褛地蹲在巷口挨打。
如今,一个要考府试,一个要考武举,一个已经管着三家铺子。
我没白活这一世。
这三年,我除了做生意、养孩子,还做了一件事。
城南的乞丐头子已经成了我的眼线,每个月从我这儿领五两银子的“信息费”。
世子谢衍之的行踪,我一清二楚。
他每旬三、六必去南风馆,从未间断。
云笙公子被他包了三年,听说感情甚笃,谢衍之还给他买了一处宅子,养在外面。
他写给云笙的诗,我手里攒了三十多首。
有些写得还真不错,什么“此生不负相思意”,什么“愿作鸳鸯不羡仙”。
我还买通了侯府的一个丫鬟,每月给她二两银子,让她盯着府里的动静。
据她回报,宁婉儿嫁进侯府三年,谢衍之从未在她房里过夜。
婆婆催生,宁婉儿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婆婆以为是宁婉儿的问题,天天给她灌苦药,喝得她面黄肌瘦。
宁婉儿有苦说不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我听完,笑了。
好妹妹,这婚约,我让给你了。
你果然有福消受。
7
这日,天清气朗。
我在绸缎庄里盘账,陆锦安在旁边打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忽然,街上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报喜的来了!”
“谁家高中的?”
“姓陆!陆沉舟!三元及第!府试、乡试、会试全是第一!殿试被圣上钦点为状元!”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陆锦安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大哥”他喃喃道,然后猛地跳起来,“娘!大哥中状元了!”
我冲出铺子,街上已经围满了人。
报喜的队伍敲锣打鼓,举着“状元及第”的匾额,浩浩荡荡往我家方向去。
我跟着跑,裙摆都顾不上提。
可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另一拨人堵在巷口。
宁婉儿。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锦缎衣裳,比三年前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遮都遮不住,眼底全是戾气。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婆子丫鬟,来势汹汹。
“宁素素!”她看见我,尖声叫道,“你这个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外面散播谣言?!”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什么谣言?”
“你还装!”宁婉儿气得浑身发抖,“外面都在传,说世子断袖!说他不近女色!是不是你干的?!”
我笑了。
“妹妹,世子断不断袖,你自己不清楚吗?”
宁婉儿脸色一白。
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嫁进侯府三年,世子可曾与你圆房?”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宁婉儿心口。
她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假装没听见。
“你你胡说八道!”宁婉儿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却虚得厉害,“世子他他只是公务繁忙——”
“公务繁忙到三年不碰妻子?”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妹妹,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宁婉儿的眼泪哗地流下来,却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愤怒和羞耻。
“你胡说!你胡说!”她扑上来要打我,“都是你害的!你让出婚约的时候就知道!你就是故意害我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冷地看着她。
“我让出婚约,是因为你哭着跪着求我。你忘了?”
“我——”
“你说你对世子一见钟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我。怎么,现在后悔了?”
宁婉儿哑口无言。
她当然后悔。
可她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三年过的是活寡日子,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哭着求着抢来的婚约,是个火坑。
她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
“就是你!就是你散播的谣言!你想毁了我!你想毁了侯府!”
她越说越激动,又哭又叫,像个疯子。
三个孩子刚好从书院回来,看见这阵仗,立刻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陆破云已经比宁婉儿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刀。
“让开。”他只说了两个字。
宁婉儿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饶人:“你们三个野种——”
“啪!”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比三年前那次还响。
宁婉儿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再骂我儿子一句试试。”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宁婉儿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和胭脂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她带来的婆子丫鬟没一个敢动。
因为陆破云已经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8
世子谢衍之来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气势汹汹。
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玉冠束发,眉目依旧清俊,但眼底满是戾气。
和前世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爷,判若两人。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宁素素。”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
“世子爷。”我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谢衍之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城里的谣言,是不是你散播的?”
“什么谣言?”我不动声色。
“你心里清楚。”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劝你老实交代,否则——”
“否则怎样?”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谢衍之被我这一句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被休弃的女人,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弃女,敢这样跟他说话。
“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
陆破云要冲上来,被我按住了。
“别动。”我低声说。
四个侍卫把我按住了,胳膊被扭到身后,疼得我额头冒汗。
“娘!”三个孩子同时喊出声,眼睛都红了。
“世子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忍着疼,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散播谣言,毁我名声,按律当杖责五十,入监半年。”谢衍之冷冷地看着我,“今日我先拿了你,再去衙门补状子。”
我笑了。
“世子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散播的?”
“不需要证据。”他薄唇微勾,眼神阴鸷,“本世子说你是,你就是。”
他顿了顿,忽然俯下身,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是很会报官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告到哪儿去。”
我心头一凛。
他在报复我。
报复三年前宁婉儿大婚那天,我当众让他难堪。
他记得清清楚楚。
谢衍之直起身,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至极。
“搜身。”他吩咐侍卫,“把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搜出来,一样一样翻。”
侍卫的手伸过来。
我浑身发冷。
我身上带着这三年搜集的所有证据——谢衍之与云笙公子的书信、诗稿、南风馆的证人证词,全在袖中的暗袋里。
这些东西若是被搜出来,他当场就能定我的罪。
就算没有证据,他今日当众搜我的身,我的名声也完了。
前世今生,我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众羞辱。
谢衍之显然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他就是要毁了我,就像前世他毁了我一样。
“住手!”
陆沉舟冲上来,被两个侍卫架住了。他才十五岁,再沉稳也不过是个少年,哪里敌得过成年侍卫?
陆破云要动手,却被我喊住了:“破云,别动!你一动,他们就更有理由了!”
陆破云眼睛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动。
陆锦安已经跑出去喊人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侍卫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前世,我被休出侯府,也是这样的无力。
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承受所有的羞辱和苦难。
这一世,我以为我变强了,我以为我能护住自己和孩子们。
可在权势面前,我依然什么都不是。
“撕拉——”
衣袖被扯破。
藏在暗袋里的纸张散落一地。
谢衍之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书信、诗稿,他当然认得。
他亲手写的。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比三年前在茶楼前那次还白。
“你——”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意迸现。
侍卫们看见那些纸张,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也猜到不是什么好东西。
宁婉儿也看见了,她虽然不识字,但看谢衍之的反应就知道不妙。
“那是什么?”她尖声问道,“宁素素,你藏了什么?!”
谢衍之没有回答她。
他盯着我,眼底全是疯狂。
“把这些东西烧了。”他对侍卫下令,“现在就烧。”
侍卫蹲下去捡那些纸张。
就在这时——
“报——”
巷口传来一声长喝,声音嘹亮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报!陆沉舟陆老爷高中状元!圣上钦点!金榜题名!”
9
报喜的队伍到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红彤彤的报喜单贴满了整条巷子。
“状元及第”的匾额被人抬着,金光闪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侍卫忘了捡纸。
宁婉儿忘了哭。
谢衍之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
陆沉舟被报喜的人围住,贺喜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却始终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焦急和心疼。
“娘——”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锣鼓声淹没了。
但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次不是十几个人。
是上百人。
铁甲铮鸣,马蹄如雷。
陆破云穿着将军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百亲兵,气势如虹。
他今年才十三岁,却已经是圣上亲封的昭武校尉,领兵五百,镇守京城南门。
“让开!”
他一马当先冲进巷子,亲兵们迅速散开,把谢衍之的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衍之的侍卫们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却没人敢拔刀。
因为陆破云身后的亲兵,已经亮出了长矛。
明晃晃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谁敢动我娘?”陆破云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押着我的侍卫。
那两个侍卫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娘,你没事吧?”陆破云扶住我,声音都在抖。
我摇摇头,手臂疼得厉害,但没吭声。
紧接着,巷口又传来一阵车马声。
陆锦安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商行的伙计,个个膀大腰圆。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银票,笑嘻嘻地走过来。
“哟,世子爷也在呢?”他笑眯眯地看着谢衍之,“正好,我最近刚盘下了城南三条街的铺面,听说世子爷在南风馆包场子的银子,都是从侯府的账上走的?”
“要不要我帮您算算,这三年您花了多少公账?回头我好去跟御史台的大人们聊聊。”
谢衍之的脸彻底黑了。
三年前,他们还只是三个乞丐。
如今,他们已经能护住我了。
陆沉舟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另一边胳膊。
他低头看见我被扯破的衣袖,看见地上散落的那些纸张,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谢衍之,声音很平静:“世子爷,今日我高中状元,本该是喜事。但你当街命人搜我母亲的身,撕破她的衣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咱们金銮殿上慢慢说。”
谢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沉舟现在是天子门生,圣上亲点的状元,有资格上朝面圣。
这件事若真闹到金銮殿上,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侯府世子,就是永宁侯本人也兜不住。
宁婉儿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你们三个不过是我姐姐捡来的野种!有什么资格——”
“闭嘴!”
谢衍之一巴掌扇在宁婉儿脸上。
比刚才我扇的还响。
宁婉儿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渗血,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衍之。
“世、世子爷”
“丢人现眼的东西。”谢衍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世子爷!”宁婉儿爬起来要追,被婆子拦住了。
她跪在地上,看着谢衍之骑马离去的背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三个孩子围在我身边,一个帮我披上外袍,一个帮我揉胳膊,一个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纸张。
我低头看着他们,眼眶忽然就红了。
“娘,别哭。”陆沉舟轻声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陆破云把铁枪往地上一顿:“谁敢动我娘,我让他吃枪子。”
陆锦安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叠银票:“娘,我刚赚了三千两,给你零花。”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宁婉儿还跪在地上哭。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10
三个月后。
永宁侯府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谢衍之与南风馆云笙公子的事,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那些书信、诗稿、证人证词,被陆沉舟一五一十呈到了金銮殿上。
圣上震怒。
永宁侯教子无方,夺爵,罢官,全家流放岭南。
世子谢衍之,身为侯府嫡子,德行有亏,当街凌辱命妇,罪加一等,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宁婉儿作为谢衍之的正妻,因构陷、毁谤等罪,被判入监一年。
她入狱那天,我去看了她。
她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我的时候,扑到栏杆上,疯了一样地喊:“宁素素!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我站在栏杆外,平静地看着她。
“妹妹,当年你跪着求我让出婚约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愣住了。
“我说,这婚约我让给你了,希望你有福消受。”
我笑了笑。
“看来,你没这个福气。”
宁婉儿尖叫着扑过来,被狱卒拖了回去。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宁家也倒了。
陆沉舟查出了宁万松当年侵吞亡妻嫁妆、放印子钱的旧账,一桩桩一件件,全翻了出来。
宁万松被判抄家,流放两千里。
王氏作为帮凶,杖五十,流放一千里。
宁家的宅子被官府查封,“宁府”的匾额被摘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我站在宁家大门外,看着那块碎裂的匾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元宵灯会,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我去够那盏最亮的兔子灯。
他说,素素是爹的小棉袄。
后来,娘亲病逝,一切都变了。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从此,这世上再无宁家。
只有我,和我的三个孩子。
几年后。
陆沉舟二十岁,入翰林院三年,深得圣上器重,擢升为侍读学士,是朝中最年轻的四品官。
陆破云十八岁,领兵三万,镇守北境,匈奴闻风丧胆,不敢南下牧马。圣上亲封镇北将军,赐宅邸于京城。
陆锦安十七岁,名下商铺遍布天下,富可敌国。他成立的“锦安商号”,生意做到了海外,每年给朝廷交的税银,占了国库的一成。
这日,圣上设宴,宴请群臣。
三个孩子都去了。
宴席上,圣上忽然问起:“朕听说,陆爱卿三兄弟,并非宁氏亲生?”
陆沉舟起身,恭敬答道:“回圣上,臣等三人幼时流落街头,幸得母亲收养,供臣等读书习武,方有今日。”
圣上点点头:“宁氏教子有方,堪为天下表率。朕今日特封宁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消息传到家中时,我正在绸缎庄里盘账。
传旨的太监站在门口,高声宣读圣旨。
我跪在地上,听着那一声声“奉天承运”,恍惚间觉得像在做梦。
前世,我死在雪夜里,无人收尸。
今生,我站在阳光下,凤冠霞帔。
窗外,夕阳正好。
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了满院。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说的话。
“素素,你要好好的。”
“娘,我好好的。”我在心里默默说,“我活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