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萧怀远指尖止不住发颤,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质问锻造师:
“大师莫不是弄错了?我交予你重铸的明明是一支银镯,怎会铸成这金簪?”
锻造师垂首回话,并无半分迟疑:
“将军并未弄错,这支金簪,正是用您送来的那只银镯熔铸而成。”
萧怀远情绪骤然翻涌,语声拔高:
“绝无可能!那镯子是当年我救下的百姓感念恩德赠予我的,藏着旁人一片祝愿,我日日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话音越说越低。
话音落下,往日锻造师讲过的那段往事一字一句撞进他脑海。
重病女子倾尽母亲遗留黄金与自身积蓄打造银包金镯,托人送给参军未婚夫,受尽胁迫被迫背叛心上人,半生受尽磋磨,至死都不愿让心上人知晓镯子是她所赠。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与我过往半生严丝合缝地对上。
可他依旧不肯信,厉声咬定锻造师刻意欺瞒:
“定是她串通你哄骗我!”
“那李明月素来贪慕富贵、心性卑劣,如今见我身居将军高位,便暗中拿钱收买你,一同编出这番谎话来糊弄我!”
锻造师神色平静,淡淡道:
“那女子早已身死黄泉,何来钱财收买草民。”
萧怀远只当是说辞,偏执地扯出一抹冷笑:
“你倒是费尽心思替她开脱。”
“我倒要看看,等我查清全部真相,你能不能同她一道领受欺瞒本将军的责罚!”
他扬声朝外喝令:
“来人,速速彻查此事!”
“我定要让李明月清楚,欺瞒本将军是何等下场!”
府中侍卫应声退下,分头外出查探。
我飘在萧怀远身侧,望着他紧绷紧绷的侧脸,心底一片冰凉。
事到如今,他依旧满心认定我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连半分片刻的信任都不肯分给我。
几夜光阴转瞬而过,外出查探的侍卫陆续归来
带回所有线索证词,桩桩件件,与锻造师所言分毫不差。
长公主胁迫我、害死我弟弟、逼我当堂指证萧怀远、强逼我嫁入县丞府做妾、纵容庶子日日磋磨我,所有真相赤裸裸摊在萧怀远眼前。
可他依旧不肯信
一夜未眠,天未亮便翻身上马,单人一骑奔赴城外,要亲自去找当年强娶我的县丞庶子李堂求证。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随风飘行。
李堂得了长公主生前留下的巨额银钱,早已脱离县衙,在城中置办宅院,终日流连青楼酒肆,醉生梦死
全然不记得当年对我施加的种种折磨。
萧怀远踹开青楼厢房大门时,李堂正搂抱着歌姬饮酒作乐,满地狼藉。
萧怀远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李堂衣领,将人狠狠掼在冰冷地面上。
李堂吓得浑身发软,伏在地上不停磕头:
“将军饶命!小人知错,将军饶命!”
萧怀远冷眸俯视着他,沉声发问:
“我常年驻守边关,样貌和三年前相比早已大变,将军的官职也是近期才封”
“你这般只懂寻欢作乐的庶子,为何一眼便能认出我?”
生死胁迫之下,李堂再也不敢隐瞒
哆哆嗦嗦将长公主当年如何吩咐、如何赠予重金、如何勒令他看管我、不准我寻死、不准我向萧怀远吐露半分实情全部和盘托出。
连我怀胎之时他如何动辄打骂、如何在破城之日弃我独自逃命的细节,一一吐露干净。
听完所有话语,萧怀远猛地一把将李堂从地面拽起,。
、双目赤红,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暴怒尽数爆发:
“她那时腹中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敢动手折辱她?你怎么敢!”
李堂被他吼得浑身瘫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顾着不停磕头求饶。
7
我飘在萧怀远身后,一路静静跟着他,重走我当年熬过的所有路。
从荒无人烟的乱葬岗,到早已破败的山村老屋,最后停在四座并排的坟冢跟前。
望着那块刻着我名字的墓碑,我才真切意识到,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所有煎熬、委屈、心酸,全部定格在乱葬岗那场大雨里。
当年难产撕裂的剧痛、丧子的心碎、日复一日的磋磨、不被心上人理解的绝望,全部清晰涌上心头。
那一刻,真的太疼了。
萧怀远直直跪在我的坟前,肩头不停颤抖,一滴滴泪水砸进坟前的泥土。
再多自欺欺人的借口,也抵不过摆在眼前的所有证据。
他伏在碑前,肩膀不停颤抖,字字句句带着蚀骨悔恨:
“沙场之上我数次身陷死局,刀架在脖颈上都不肯闭眼。”
“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总想活着再见你一面,亲眼看着你过得凄惨,看你心生悔意。”
“我怨了你整整数年,忘不了公堂之上你字字绝情的话,忘不了你舍下我另嫁他人,忘不了当年你亲手打翻我凑给阿弟治病的银钱。”
“我总跟自己说,李明月这般薄情的人,不值得我有半分心软。”
“可今日站在这里,我才却发现,我是最没有理由恨你的人。”
我蹲在坟边,望着他通红含泪的双眼,
“其实你可以继续恨我的。”
有恨,才可以活的长久。
萧怀远,这是我对你最后的祝福。
萧怀远望着冰冷墓碑,低声喃喃自语:
“自你父母离世,我便将你护在身侧,村里孩童欺负你,我替你出头挨揍。”
“你上山采药摔伤脚踝,我背着你走十几里山路回家。”
“你想吃山中野果,我冒险攀上陡峭山崖。”
“你幼时任性胡闹,打翻家中仅存的粗粮,我从来不曾对你有过半分责备。”
“年少时我便同你许诺,待我安稳下来,必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往后余生护你周全。”
“这么多年,我早已把你当成我性命的一部分。”
沉默许久,他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李明月,我真想继续恨你。”
哭诉良久,萧怀远起身走到老屋院落中央。
那棵早就枯死的石榴树干,竟悄悄抽出了嫩新芽,枝梢还挂着一枚青涩的小石榴,
看着便知尚未熟透。
他抬手摘下那枚青果,递到嘴边就要咬下。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阻拦:
“别吃,还没熟!”
可我只是一缕被困在他身边的魂魄,指尖径直穿过他的手臂。
他全然感知不到我的存在,一口咬下青石榴果肉,细细咀嚼。
青涩苦味瞬间铺满他的口腔,久久不散。
许久过后,他缓缓停下动作,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滴砸进脚下尘土,落在石榴树干,也直直落进我早已破碎的心上。
“没成熟的石榴,确实太酸了。”
8
萧怀远赶回将军府时,沈知妩早已满心焦灼地在院内等候。
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
“阿远,你今日去了何处?整整一日不见人影,我心中一直牵挂不安。”
萧怀远没有隐瞒,
“不过是回一趟从前的山村,去看了一眼李明月的坟冢。”
沈知妩眉心微蹙,
“她竟然已经去世了吗?你与她年少相识,是该去看看的。”
“你去见她,心中可有难受?若是心里郁结,尽管同我说。”
萧怀远神色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能有什么难受,她落得这般下场,我心中只觉痛快。”
说罢,他取出那支熔掉银镯铸成的金簪,抬手轻轻簪进沈知妩发间,语气温和:“如今不必再为无关之人烦忧,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我们二人的大婚,你安心筹备婚嫁事宜即可。”
沈知妩闻言眉眼染上笑意,温顺依偎在他身侧。
没过两日,长公主亲自登门拜访将军府,假意闲谈,实则试探萧怀远心意。
萧怀远全程配合,言谈间一副彻底放下过往、一心依附长公主的模样,顺着她的话一同商议朝堂局势。
当今圣上是长公主一母异父的幼弟,长公主素来对此人心存不满;
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资质平庸,根本担不起帝王重任。
身为女子,她无法直接执掌朝堂。
如今手握重兵的萧怀远即将成为她的女婿,一切便有了转机。
她打算借萧怀远手中兵权扶持亲弟做傀儡君主,往后由她摄政掌权、独揽朝政。
谈及此事,萧怀远垂眸,语气温顺:
“岳母筹谋周全,一切但凭岳母安排,我定全力相助。”
9
大婚吉日如期而至,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铺满整条街巷。
满城百姓都知晓将军与长公主嫡女成婚,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可婚礼进行到一半,宫中侍卫匆匆入宫,将厚厚一沓长公主私藏兵符、暗中勾结朝臣、蓄意谋逆的证据全数递交给圣上。
龙颜大怒,当即下旨抓捕长公主,打入天牢彻查所有谋逆罪状。
喜宴被迫中断。
沈知妩一身大红嫁衣,跌跌撞撞跑到萧怀远身侧,眼眶通红,紧紧攥住他衣袖苦苦哀求:
“阿远,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她不能被关入大牢,谋逆是死罪,一旦定罪,我们母女二人都活不成!”
萧怀远面上满是焦灼,抬手安抚沈知妩,承诺定会尽力奔走营救长公主。
之后几日,他四处奔走施压,一心想要把长公主从牢中保释出来。
牢中的长公主看在眼里,心中彻底放下防备。
她认定萧怀远真心待自己女儿,愿意为她倾尽心力。
于是将自己藏匿多年的金银财宝、暗中培养的私兵名册全部交予萧怀远,恳切嘱托:
“如今只觉得亏欠阿妩,好好一场大婚,全被我搅得一团糟。”
“等风波平息,你一定要为她补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典。”
谁也想不到,这般不择手段的人,唯独对自己的女儿藏着一片慈母心肠。
可她一心只想护住自家儿女,旁人的性命、骨肉至亲,在她眼里从来不值一提。
萧怀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
“自然。若是圣上亲临观礼,这样的婚礼,阿妩可会满意?”
长公主眼底浮起期许,随口接话:
“等我胞弟登上皇位,这点殊荣算不得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牢狱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当朝圣上。
长公主浑身一震,瞬间全然醒悟。
萧怀远自始至终从未与她站在一处,早就背叛了自己。
她不敢置信看向萧怀远,颤抖着开口,
“为什么?”
萧怀远眼底所有伪装尽数褪去,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滔天恨意:
“你为了让沈知妩得到我,派人害死李明月年幼的弟弟,拿孩童性命胁迫一个孤苦女子。”
“你逼她当众指证我,将我打入死牢。”
“你把她强行嫁给庶子做妾,纵容旁人日日磋磨羞辱。”
“战乱之时,你任由她身陷蛮夷之手,无人搭救。”
“她难产濒死,你不闻不问,任由她被丢弃乱葬岗。”
“这些事,你全都忘了?”
长公主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愧疚,
“不过一个乡下孤女,死了便死了。我的阿妩,难道还比不上她?”
在她眼中,我从来只是不值一提的蝼蚁。
可偏偏是我这微不足道的蝼蚁,碎了她筹谋十数年、独掌朝政的摄政大梦。
10
长公主罪证确凿,判满门抄斩那日,沈知妩终于知晓所有前因后果。
她拦在萧怀远身前,泪水不断滑落,颤抖着质问:
“为什么?你为何要这般对我母亲,为何要毁了我们的婚事?”
这条路走来,人人都问过一句为什么。
当年我被迫当众背叛时问过,萧怀远苦恨多年得知真相后问过,牢中大势已去的长公主也问过。
唯独沈知妩,最没有资格说出这三个字。
萧怀远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温柔,只剩一片寒凉:
“你当真不清楚缘由?”
“你母亲对明月做下无数狠事,你当真半点不曾察觉?”
对上萧怀远不加掩饰的厉色,
沈知妩再也编不出半句托词,嘴唇不停哆嗦,低声辩解:
“我我只是太爱你了”
“从前军营之中,你分我粮草,处处护着我,甚至数次舍身护我性命,你分明也是心悦我的。”
萧怀远溢出一声悲凉苦笑。
原来她心中执念,仅仅只是这些细碎照拂。
他哑声道出全部实情:
“当年军中接济你的粮草,全是明月省吃俭用攒下来,托人辗转送到营中,她只盼有人能多照拂我几分。”
“明月半生受尽磋磨,你却靠着她的付出心安理得,任由你母亲一步步将她逼上绝路!”
当年的苦楚再度清晰浮现在我的魂魄眼前。
双亲早早离世,幼弟常年缠绵病榻,萧怀远远赴边关参军,偌大的山村老屋只剩我一人苦苦支撑。
白日下地耕耘劳作,夜里操持家中杂务,进山采药换取银钱,日日拼命攒钱为弟弟寻医抓药,一双手裂满深浅血口。
每一次熬不住的时候,我都想着萧怀远在沙场凶险万分,他定然比我苦上千百倍,便又咬着牙撑下去。
我与他原本是彼此撑着活下去的念想,
到头来,反倒成了旁人拆散我们的借口。
沈知妩见软话无法打动他,立刻打起过往情分,泪水簌簌落下:
“阿远,母亲已经不在了,如今我身边只剩你一人。若是连你也抛下我,我定然活不下去。”
“求求你,别丢下我,我是真心爱慕你的。”
“你对我并非全无情意,是不是?你亲手为我搭建秋千,将军府处处顺着我的心意布置,从前你同我说,往后要子孙满堂,这些你全都忘了吗?”
萧怀远语气冷硬,字字清晰:
“秋千从来都不是为你准备的。”
“从前那些温柔心意,原本全是留给明月,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占了去。”
见他神色分毫没有松动,沈知妩脸色骤然扭曲,语气癫狂起来:
“那又如何?军营之中我们数次共闯生死,早该是密不可分的两人。”
“何况你我已经拜堂成婚,我是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就算母亲身死,你又怎能轻易休弃我?”
萧怀远沉默许久,抬手拔下那支他亲手簪进她发间的金簪。
“我不会休你。”
“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将军夫人之位,我便让你坐一辈子。”
沈知妩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以为自己还有挽回的余地。
11
安顿好府中一切,萧怀远独自寻到锻造师的铺子,再次坐在案前,静静听完锻造师完整讲述我短暂又苦楚的一生。
听完所有故事,萧怀远再也克制不住,伏案痛哭,泪水打湿案台木桌。
他哽咽开口:
“这些年我日日期盼,盼你心生悔意,盼你受尽煎熬痛不欲生。”
“到头来,满心悔恨、日夜不得安宁的人,反倒成了我。”
我漂浮在他身旁,脑海不由自主回溯起年少时我们坐在山村石榴树下畅想往后日子的画面。
那时我们一无所有,所求不过一间遮风挡雨的瓦房,仓中有存粮,身边有彼此,再养几个孩童,安稳度日。
那日村里妇人难产离世,我望着那座新坟,随口同萧怀远说笑:
“若是将来我生孩子没能撑过去,死了该怎么办?”
年少的萧怀远当即收紧手臂将我抱紧,认真开口:
“若是你不在,我定会痛不欲生,恨不得随你一同赴死。”
我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嗔怪地瞪他:
“你怎么这般傻?我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万万不可说这种丧气话。”
“我若真不在了,你一定要再寻一户良人成婚,好好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好好过日子。”
可萧怀远用力摇头,挣开我的手掌,态度无比坚定。
无论我如何劝说、威逼利诱,他始终不肯松口,执意说不会独活。
当年我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情深,随口说说,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我魂魄游离,才懂他当年字字真心。
可我再也没办法伸手捂住他的嘴,安抚他满心悲痛。
锻造师望着崩溃痛哭的萧怀远,缓缓开口:
“或许她从来不曾盼着你悔恨痛苦。”
“她不过一心想证明,当年被迫做出的抉择,没有出错。”
“自始至终,她所求的,从来只是护你平安,让你落一个安稳结局。”
话音落下,锻造师取出一物,是那只修复完好的银包金镯。
“先前那支金簪,只是我取用熔铸剩下的金料随手打造。”
“这一只,才是她当初托付给我的镯子。”
“老朽擅自将它复原,想来你知晓全部真相后,定然不愿这件唯一的念想彻底变了模样。”
萧怀远双手颤抖接过那枚银包金镯,指尖一遍遍摩挲镯身。
静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二字:
“多谢。”
12
辞别锻造师,萧怀远即刻入宫面圣,主动递交手中兵权,恳请圣上收回所有封赏,名下全部田产、金银财物尽数充公。
圣上再三挽留,许诺高官厚禄,他一概婉拒。
只恳求保留将军虚名,无实权、无俸禄。
出宫返回将军府,萧怀远遣散府中所有下人,偌大府邸瞬间空旷冷清。
沈知妩疯了一般扑上前拉扯他衣袖,
“你交出兵权、散尽家财,遣散所有下人,这座府邸只剩我们二人,你打算做什么?”
萧怀远神色淡漠,平静开口:
“我早已同圣上禀明,保留你的将军夫人名号。”
“往后这一生,你永远都是将军夫人,这般结果,难道不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
沈知妩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冷地面,眼神空洞茫然。
她到此刻才看清自己深爱多年的男人,心中从来没有半分她的位置。
为了枉死的李明月,他甘愿舍弃权势财富,留她一人困在空荡荡的府邸孤独终老,永无出头之日。
萧怀远再未多看她一眼,独自策马奔赴我的坟冢。
他日日守在我的坟前,不分昼夜,絮絮叨叨同我诉说所有心事。
讲年少山间相伴的细碎日常,讲他孤身参军驻守边关的日夜,
讲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筹谋复仇的煎熬,讲得知全部真相后撕心裂肺的悔恨。
他拼命倾诉,想要填补我们阴阳相隔的所有空白。
可他不知道,从我去世以后,我的魂魄便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他做的每一件事,我全都亲眼见证。
待到暮色降临,深夜寒凉,萧怀远拿起随身携带的铁锹,在我的墓碑旁挖出一处小小的土坑。
他将那枚复原的银包金镯轻轻放入土坑,用泥土细细掩埋平整。
抬眼望向冰冷墓碑,轻声呢喃:
“明月,我知晓我罪孽深重,不配死后与你同穴长眠,可我实在无法独自活在没有你的世间。”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那支金簪,锋利簪尖对准自己咽喉,毫不犹豫狠狠刺入。
温热鲜血顺着衣襟不断流淌,他直直倒在我的坟冢一旁,双目望向墓碑上我的名字,气息缓缓消散。
我惊骇万分,魂魄不受控制冲上前。
可指尖只能一次次穿过他的身躯,什么都触碰不到,什么都无法挽回。
我无措的看着这一切。
却在心里明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愿意苟活。
或许,我也没有想象中的大方。
我的魂魄也随着萧怀远生命流逝,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
我无力伏在他冰冷的身体上,发丝与他散落的长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朦胧恍惚之间,眼前浮现出年少学堂里的画面。
两个身形瘦小的孩童,各自剪下一绺发丝,系在一起绑成结。
教书先生坐在一旁,轻声念诵诗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时的我们尚且年幼,不懂诗句完整的含义。
更不知道这句诗的末尾,还有两句沉重的期许: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