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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个菜,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六点。
公公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以后轮流养老,建军出钱,建国出力。”
小叔子立刻点头:“嫂子是老师,寒暑假多,照顾爸最合适。”
全桌人都看着我。
这五年,婆婆走的时候是我端屎端尿,公公住院是我陪了七天床。
现在你们告诉我,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就叫公平?
我把筷子攥得死紧,话还没出口,筷子先摔在桌上。
“让我当免费保姆?不可能!”
周敏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芹菜,却半天没动一下。
她在想,自己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结婚五年了,她和张建国一直住在城里这套两居室里。
房子是周敏娘家出了大头付的首付,张建国家拿了八万块钱,剩下的贷款两个人慢慢还。
每个月的房贷从周敏工资卡里扣,张建国的工资负责日常开销,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周敏是小学老师,工作稳定,寒暑假也有保障。
张建国在城东的机械厂当技术员,干了八年了,人老实肯干,就是话不多,工资不高不低。
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周敏的父母其实不太同意。
“张家还有个弟弟没结婚,以后麻烦事多。”
周敏的母亲当时就说过这句话。
周敏没当回事,她觉得张建国人好,对她也体贴,弟弟的事以后再说。
结果五年过去了,母亲的话一点没说错。
张建军的婚事办得比他们晚两年。
女方是隔壁镇的,家里开了个小超市,张建军结婚后就跟着岳父学做生意,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
刚开始两年没赚什么钱,后来慢慢有了起色,去年还买了辆二手面包车。
周敏和这个小叔子接触不多,逢年过节见个面,客客气气的。
但她心里清楚,张建军这人精明得很,嘴上说得好听,一到掏钱的时候就往后缩。
去年公公过六十大寿,张建军说生意周转不开,让张建国先垫着酒席钱。
垫了八千块,到现在也没还。
周敏问过一次,张建国说“我弟现在困难,以后会还的”。
以后,以后是多久?
周敏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账。
她和公婆的关系倒没什么大问题。
公婆一直住在乡下老房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简单。
周敏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问问身体情况,逢年过节跟着张建国回去住两天。
婆婆还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婆婆操持,周敏回去也就是帮帮忙,不用操什么心。
婆婆三年前走了,肺癌,从发现到走就半年时间。
那半年是周敏最难熬的日子。
她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照顾婆婆,端屎端尿,喂药擦身,什么都干。
张建军那时说店里走不开,一共回来待了三天,其中两天还是周末。
婆婆走的时候拉着周敏的手,说了一句“敏啊,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周敏当时哭了,觉得婆婆对她不错,说这话是真把她当一家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什么叫“家里就靠你了”?
是张家的事以后都要靠她来扛吗?
婆婆走后,公公张德厚一个人在乡下住了三年。
这三年里,周敏每个月给公公打五百块钱生活费,张建国另外再给五百。
加起来一千块,在农村够花了。
逢年过节周敏也会多给一些,过年给三千,中秋给一千。
她觉得这样做已经不错了,毕竟她自己也有父母要养。
张建军每个月给多少,她不知道,也没问过。
但从公公偶尔打电话时说的话里,周敏能听出一些端倪。
“建军最近忙啊,好久没打电话了。”
“建军说生意不好做,我也不好意思跟他要钱。”
每次听到这些话,周敏就沉默。
她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因为她知道一旦戳破了,就意味着她要多承担。
她不是不愿意孝敬老人,但她不愿意替别人尽孝。
事情是从公公退休开始的。
张德厚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一辈子,去年年底退了休。
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
退休之后的张德厚一下子闲了下来。
他在乡下没什么事做,村里的人白天都出去打工了,连个说话的伴都难找。
他开始给两个儿子打电话,说自己一个人在老家没意思。
“村里老刘去年去了城里跟儿子住,现在天天逛公园,日子过得可舒坦了。”
“老李的女儿在县城买了房子,把他接过去享福了。”
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意思很明显。
周敏听出了公公的心思,但她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公公是想来城里住。
今年三月初,张建军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末,周敏刚改完一摞作业,正准备去菜市场买菜。
张建国接的电话,说了有半个小时,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我爸想来城里住。”
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周敏的眼睛。
周敏问:“来城里住哪儿?”
张建国说:“建军的意思是,在咱们家附近租个房子,让我爸先住着。”
周敏皱了皱眉:“租房?租房的钱谁出?”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建军说大家一起想办法。”
“大家一起想办法?”
周敏把手里刚拿起的菜篮子放下了。
“怎么个一起法?是三家一起出还是一人一半?”
张建国又沉默了。
周敏太了解自己丈夫了。
他每次沉默的时候,就是因为答案他自己也说不出口。
“你说吧,张建军到底怎么说的。”
张建国叹了口气:“他说他生意最近周转困难,房租先咱们垫着,等他那边缓过来了再补。”
周敏笑了,笑得很平静。
“三年了,他八千块的酒席钱都没补,你告诉我这次他什么时候能补?”
张建国不说话了,闷头坐在沙发上。
周敏不想吵架,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她坐在张建国对面,压着心里的火说:
“你爸要来城里住,我没意见。他是你爸,也是我公公,该尽的义务我尽。但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租房可以,费用两家平摊,照顾也两家轮流。不能钱全是咱们出,活也全是咱们干。”
张建国点点头:“我知道,我去跟建军说。”
周敏太天真了,她以为张建国真的会说。
一周之后,张德厚搬来了。
张建国提前在小区对面那栋老楼里租了个一居室。
房子不大,四十多平米,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一个月房租一千二。
张德厚来的那天,周敏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出租屋打扫了一遍,换了新床单,买了米面油和几样蔬菜放进厨房。
张建军开车把公公送来的,带了一床被子,一个行李箱,还有公公养的一只老猫。
“爸,您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张建军说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周敏当时还想着,可能真的是生意忙。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敏问张建国:
“租房合同签了多久?建军的钱什么时候给?”
张建国嘴里嚼着饭,含糊地说:“签了半年,钱我先垫了。”
周敏放下筷子:“建军呢?他不是说一起想办法吗?”
张建国说:“他说下个月给。”
周敏没再问了。
她知道这个“下个月”是什么意思。
下个月,永远是下个月。
公公住下来的第一个月,周敏过得很累。
张德厚平时早上六点就醒了,习惯喝一碗小米粥,吃一个煮鸡蛋。
周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先给公公送一份,再回来叫张建国起床。
中午周敏在学校吃食堂,公公自己在家做点简单的,但也经常不做。
周敏下午下班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家,是先去公公那里看看。
看看菜还有没有,垃圾倒了没,水电费交没交。
有时候公公说腰疼,周敏还得帮他按一按。
做完这些再回家做饭,吃完饭收拾完已经快九点了。
张建国的下班时间比周敏晚,回家就喊累,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
周敏跟他抱怨过一次:“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让你弟弟周末来替替。”
张建国说:“他生意忙,理解理解。”
理解?
周敏真想问问他,谁来理解我?
最让周敏生气的不是累,是张建军的态度。
每个周六,张建军会来一趟。
开着他那辆面包车,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就坐在公公屋里喝茶,跟公公聊聊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敏过来做饭,张建军一家人就等着吃。
吃完了,张建军媳妇帮忙收个碗,张建军则往沙发上一靠,开始剔牙看电视。
从来不带东西,从来不做饭,从来不打扫卫生。
有一次还嫌周敏做的红烧肉太甜了:“嫂子,我爸血糖高,你少放点糖。”
周敏当时真想把手里的锅铲砸他脸上。
“你家出三千块,怎么敢提要求的?”
这话周敏在心里骂了一百遍,嘴上没说。
她知道一说出来,全家都得不高兴。
她忍了。
转折发生在四月份。
公公高血压犯了,在小区门口晕倒,被邻居送到医院。
周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家长会,请了假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公公已经醒过来了,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色不太好。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周敏给张建国打电话,张建国说厂里赶一批货走不开,晚上才能过来。
周敏又给张建军打电话,打了三个才接。
“建军,爸高血压犯了,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建军说:
“嫂子,我今天真走不开,店里来了一批货要卸,工人等着呢。你先照顾着,我明天抽空过去。”
周敏捏着手机的手指都白了。
“你爸住院,你说走不开?”
“嫂子,我不是不想去,确实是……”
“行了,我知道了。”
周敏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陪着公公,给他端水喂药,扶他去厕所。
隔壁床的老大爷问:“这是你闺女吧?真孝顺。”
张德厚笑了笑说:“是我儿媳妇。”
老大爷竖大拇指:“好福气。”
周敏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她在医院待了整整一周,白天请护工帮忙看着,她得去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就往医院跑,晚上陪床。
张建国来了三天晚上,其余时间都是周敏在。
张建军呢?第五天才来,提了一箱牛奶,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塞给周敏两百块钱:“嫂子,这几天辛苦了,这钱你拿着买点水果。”
周敏看着那两百块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公公出院那天,周敏请了一下午假去接。
办好手续拿了药,扶公公上车的时候,周敏发现张德厚一直往车窗外看。
她知道公公在看什么——他在看张建军有没有来。
直到车子开出院门,张建军也没出现。
一路上三个人都沉默着。
到了出租屋,周敏把药按照医嘱分好了,贴在药盒上,写了早中晚。
又把这几天的菜买好了放进冰箱。
张德厚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敏啊,辛苦你了。”
周敏说:“没事,爸,应该的。”
张德厚又说:“建军太忙了,你别怪他。”
周敏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怪”?她做不到。
说“怪”?说了又能怎样。
出了出租屋的门,周敏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五月份的时候,张建国跟周敏商量,想把公公接来家里吃晚饭。
“爸一个人在出租屋吃,怪冷清的。”
周敏想了想说:“行,但他不能顿顿吃油腻的,高血压得忌口。”
张建国说好。
从那天起,周敏每天晚上多做一个人的饭。
公公六点准时过来,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七点半回去。
本来也没什么,但周末就变成了全天都在周敏家。
周六张建军过来,也是直接在周敏家吃饭。
周敏从早上忙到晚上,感觉自己像个保姆。
有一回周六,周敏故意不做饭。
她想看看,如果她不做了,这一家人会怎么办。
结果上午十一点,公公打电话来:“敏啊,今天吃什么?”
周敏说:“我今天有点累,不想做,叫个外卖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公公说:“算了算了,我自己随便吃点。”
语气里是明显的不高兴。
晚上张建国回来,脸色不太好。
“爸说你今天没做饭,他中午就吃了碗泡面。”
周敏盯着张建国:“你弟呢?你弟不是来了吗?他为什么不做?”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建国,你弟不是你爸的儿子吗?为什么你爸的饭必须我来做?”
张建国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是儿媳妇嘛……”
周敏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沙发上。
“儿媳妇就该死?儿媳妇就该伺候一大家子?你弟媳妇也是你爸的儿媳妇,她做过一顿饭吗?”
张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敏没哭,她哭不出来。
她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六月份,张建军的建材店生意突然好起来了。
他换了一部新手机,还给老婆买了个金镯子。
张建国在家庭群里看见弟弟发的照片,拿给周敏看。
周敏看完,问了一句:“建军欠咱们的钱,什么时候还?”
张建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看你,动不动就提钱。”
“我不该提吗?租房的钱咱们全出,爸的生活费咱们全出,他出过一分钱没有?现在换新手机有钱,还咱们的钱就没了?”
张建国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他……他是做生意,需要周转……”
“周转?”
周敏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门。
“我的钱不用周转吗?咱们的房贷不用还吗?张建国,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家是靠谁在撑着?”
张建国不说话了,起身去了阳台,站在外面抽烟。
周敏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家特别陌生。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的时候,张建国对她可好了。
她想吃什么他就去买,她感冒了他整夜不睡地照顾。
那时候她觉得嫁给一个老实人,虽然不会说甜言蜜语,但踏实。
现在她才明白,老实不等于明白事理。
老实有时候只是另一种自私——不敢跟别人争,就让你受委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转眼到了年根。
周敏放寒假了,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寒假对她来说不是休息,而是另一份工作的开始。
张德厚从入冬以后就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待在出租屋里。
人老了,一个人待久了,脾气就变得古怪。
有时候周敏送饭过去,张德厚会无缘无故地抱怨。
“今天的菜太咸了,吃不了。”
“电视的信号不好,你让建国来看看。”
“隔壁楼老王的儿子给他买了个按摩椅,挺好的。”
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周敏听懂了。
她没接茬。
一个按摩椅,最便宜的三千多,贵的一万多。
他们家哪有钱买这个?
房贷、车贷、孝敬两边老人的钱,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前两个月周敏想给自己买双冬天的靴子,犹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舍得。
张建军倒是有钱,换手机买金镯子,可张建军没提过给爸买个按摩椅。
公公也从来不会在张建军面前说这些。
就像一只老猫,知道哪条鱼能抓,哪条鱼抓不了,所以专门找软柿子捏。
周敏就是那个软柿子。
因为她有责任心,因为她顾家,因为她不会撒泼打滚。
好人就活该被欺负?
周敏不愿意。
腊月二十八那天,张建军打电话来说,年夜饭在周敏家吃。
“嫂子,你做饭好吃,咱们就在你家聚一聚。我把爸也接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周敏想说凭什么,但张建国在旁边拼命使眼色。
挂了电话,周敏冷冷地说:“他要聚餐,为什么不去他家?他家的楼比咱们大。”
张建国说:“大过年的,别计较了。”
周敏看着张建国,忽然觉得很无力。
跟一个装睡的人,你永远叫不醒他。
腊月二十九,周敏列了个菜单。
十六个菜,有凉有热,有鱼有肉。
她早上七点就去了菜市场,买鱼买肉买菜,花了六百多。
回来之后开始剁馅、腌肉、发面,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除夕那天,周敏四点半就起来了。
她和面、擀皮、包饺子,准备了两种馅——公公爱吃韭菜鸡蛋的,张建军家爱吃猪肉白菜的。
她从早上七点开始炒菜,一个接一个地做,中间喝了两口水。
到了下午五点半,十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有清蒸鲈鱼,有红烧排骨,有四喜丸子,有糖醋里脊,有凉拌木耳,有蒜蓉西蓝花,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周敏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张建国帮着摆了摆碗筷,说了句“辛苦了”。
周敏没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发青。
她才三十三岁,脸上已经有了细纹。
张建军一家是快六点的时候到的。
张建军一手拿着两瓶酒,一手拎着一箱牛奶。
他老婆带着孩子,空着手。
进门张建军就喊:“嫂子,辛苦啦!好家伙,做了这么多菜,嫂子就是能干。”
周敏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张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桌子的菜,心情很好。
“敏啊,忙了一天了吧?快坐下歇歇。”
周敏心想,您老人家也知道我忙了一天了。
可她刚坐下,张建军的儿子就打翻了饮料。
周敏又起来拿抹布收拾。
整个年夜饭,周敏站起来给这个盛汤、给那个添饭的次数,比她自己吃东西的次数还多。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吃了一半。
张德厚喝了三两白酒,脸上泛着红光,心情很好。
张建军也喝了不少,话多了起来,讲他的生意如何好,年后要扩大店面,准备再招两个工人。
张建军的老婆在旁边附和着,说马上要买新车了,看上了一辆现代的suv。
周敏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知道张建军这些光鲜的背后,有一份账是欠他们家的,而且永远不打算还。
张建国举着杯子,傻呵呵地笑着,他真心为弟弟高兴,觉得弟弟出人头地了,老张家有面子了。
周敏看着自己丈夫那副样子,忽然有些心酸。
她图什么呢?
就在这时,张德厚放下了酒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咚咚”两声,一桌子人都安静下来。
张德厚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圈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慢慢站了起来。
“今天过年,一家人都在,我有个事想宣布一下。”
张德厚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常年喝酒的人特有的粗粝感。
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一家之主的威严。
周敏停下了夹菜的筷子,看着公公。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张德厚说:“我今年六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压、关节炎,这些毛病你们也看到了。以后养老的问题,今天得定个规矩。”
全桌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
周敏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
张德厚顿了顿,看了一眼小儿子张建军,又看了一眼大儿子张建国,然后说出了他那个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决定。
“我老了,以后的养老问题,咱们定个规矩。轮流养老——建军出钱,建国出力。建军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建国呢,就负责我的吃住和日常照顾。你们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谁也不吃亏。这样最公平。”
话音刚落,张建军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酒盅。
他脸上带着一副早就知道这个安排的表情,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爸说得对,”张建军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爸这么安排确实公平。我生意忙,天天在店里走不开,实在没时间照顾,出钱最合适。嫂子是老师,寒暑假多,照顾起来比我方便多了。这样大家都省事。”
张建军说完,还特意朝周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应该没意见吧”的笃定。
张建军的媳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胳膊,示意孩子别出声。
张建国愣在那里,嘴里的菜忘了嚼,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敏身上。
她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围裙,头发因为一天的忙碌有些散乱,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
她面前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过,而她做了整整一天的饭。
周敏忽然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的视线扫过公公理所当然的脸,扫过张建军精明的眼睛,扫过自己丈夫躲闪的目光。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周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透彻。
“爸,您的意思是——小叔子出钱,我家出力,对吗?”
张德厚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对对对,我算过了,这样很公平。”
周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桌布的边缘。
忽然之间,周敏的目光扫过张建军那张写满精明的脸,一瞬间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她猛地抓起面前那双红木筷子,高高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了满桌的鱼肉之间。
“啪”的一声脆响,筷子砸在瓷盘上弹起来,又滚落到地上,汤水溅到了雪白的桌布上。
满桌的欢声笑语,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