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闻言轻轻抬眼,杏眼扫过陈言枯槁的模样。
瞧见是个扫塔的老叟,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落笔。
小声咕哝了半句,“老人家你有灵气吗就……”
只是话音未落,她忽然像记起了什么,笔尖一顿。
她唰地抬起头,脸颊腾地红了一片,连忙提着裙摆站起身,声音软乎乎带着歉意。
“夏念失礼,还望老丈海涵。”
“老丈,那请问……”
“依您所见,该如何?”
陈言一愣,本以为还需要一番口舌,却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敢不敢,平日里也看过几眼而已……”
“我看看你写的。”
他说着顺手接过夏念余下的记录,边看边点头。
“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把八方溜从原本规划好路线的滑,变成了借由灵气将小球顺着八个方位来回腾挪。”
“让球永远追着人手的缝隙跑,拼的是手法快、牵引巧,姑娘即便用上灵气,让它更快,更灵……”
其实刚刚,夏念只是想着碰碰运气。
却没想到陈言真看得懂。
一时间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她们万卷堂有个说法……
达者为师。
但又听到陈言对自己的肯定,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捏起裙角,嘴角忍不住微扬。
那是,师父说我可是奇才……
“但方向从根上就错了,研究一辈子也终究离不开凡俗的路子。”
听到这话,夏念杏眼里那自得的光一下便散了。
“那依老丈的意思……”
她对于陈言的话并无半分质疑,反倒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满是恳切地想要侧耳去听。
陈言没去争辩,只伸出枯瘦的手指提笔。
“你这让球躲人,累死了也快不过真高手。”
“难不成你一个筑基,用这法子只是为了戏耍一个练气的毛孩?”
“那此法意义何在?”
“老叟的建议是,当以自身为中宫,在身周立一个场。”
他将一滴墨汁点在书卷上算作中宫,又随手画了个圈。
“不是球动,是他伸手的力道和方向在推着球动……”
夏念听得入了神,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煞是可人。
却也在这一刻,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面对不同的人,又如何能轻易应对……
可她才只是刚有想法,陈言就已经提笔挥毫顺着那点墨迹笔走龙蛇。
不到片刻,她所思虑的被写了个清清楚楚。
她已然看得满心震撼,可陈言却笑着轻轻摇头。
“但修行哪有是为了一个球的?”
“而你既以自身为中宫,看尽了八方来敌……”
“这球,如何不能是自身呢?”
“溜八方,处处被动,转八方,尽在掌握!”
夏念再抬头,杏眼已是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景仰。
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她眼睛更亮了几分,声音带着点雀跃。
“敢问,一层那敛息术……”
“可是老丈所著?”
陈言佝偻着身子,哎哟哎哟捶打着腰身。
夏念见状连忙小跑着搬来一张圆凳,又手脚麻利地给陈言续了杯热茶,睁着一双杏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言笑呵呵将扫帚放在一旁。
又好一番费劲才终于坐稳,这才咳嗽着开口。
“哪算是所著啊!”
“没几日可活了,就随着心,看那上面有许多错漏……”
“顺着心意改改。”
“若是姑娘要责罚,那老叟……”
陈言喝过一口茶水,轻松道。
“也认哈哈!”
夏念杏眼放光,雀跃地抓起陈言的手。
“不知老丈,可有兴趣去我万卷堂走走看看?”
陈言呵呵笑着,颇为感慨。
“难不成我一个人人唾弃的废灵根,也能有为宗门发光发热的时候?”
嘴上虽这么说,但他不就是为了这个的吗?
手里虽然也还有些灵石,但若是能白嫖……
往后用灵石的日子可还多着呢!
于是乎,溪梦只能在心里把牙咬碎。
眼睁睁看着那色老头……
竟然…竟然当着她的面!牵着那夏念的手走了!
走了!
她气得手心掐出血来,久久不能回神。
她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灵动如小鸟一般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
“请问,陈言……”
“在吗?”
溪梦抬眼看去,是个漂亮的绿裙女孩。
她眼中带着张望,显然已经是在一楼找了一圈才上来的。
而点名道姓找陈言……
她刚刚还安慰自己压下的怒火,在这一刻……
——
和丹鼎峰的热闹不同,万卷峰都不像是个有人的山。
陈言一路只听着耳畔夏念的小声轻语,路上连个人都没能见到……
想来也该是,不然也造就不了如今的修仙界。
“快到了,陈老您再坚持坚持……”
比起以往载陈言的任何一人,夏念都更显贴心。
用一个灵气护罩遮住四处来的风,又紧紧贴在陈言身侧搀着。
就连陈言刻意挤出的那点汗水也没能逃过她带着梅花香的手帕。
惬意。
“陈老,以您的学识,以往怎么就没人想到您天灵根即便不能用了,可悟性却也同样惊世呢!”
“跟你说嗷,师父她见到你肯定高兴坏了!”
夏念平日里不是这个性子,更多的还是乖巧和怕生。
但现在,是真的兴奋。
“对了,我回一楼是去取敛息术,我见您也带了一卷……”
夏念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填满了纯洁无瑕。
“是什么呀?”
陈言呵呵笑着,却也只是摆手。
“没什么,是给你师父的一点……小礼。”
话还说着,两人却是已经到了。
没有大千塔那样的飞檐,也没有丹鼎阁的奢华,万卷堂简谱到让陈言以为是到了凡俗……
就简单的一些个小院依次搭着,其中更有灵草阡陌,交错纵横。
甚至旁边附属的那些个宅院,都比这要阔绰许多。
但这只是表面,才只是随着夏念那欢快的小脚步踏入,陈言立马就瞧见了什么叫金玉其中。
一排排的书架,其上各色的玉简堆叠着……
而在一些散乱的玉简旁边,一个个修士或坐或卧,却都一个神态——
专注。
以至于夏念走到里面,一时间竟然都没人察觉到她的到来。
“师父师父!”
夏念欣喜的声音远远传出。
陈言看见,最里处有个美妇人紧紧皱起的眉头蓦然松散开来。
带着宠溺的笑将夏念揽入怀中,更有波涛在夏念的脸侧好一阵起伏。
“怎么啦?”
“你不是说去看看大千塔吗?”
“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一去就得小半月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那声音温柔得似水,让人听着就感觉徜徉其间。
夏念抬起头来,而后嘿嘿一笑。
“师父,我是去大千塔了,但遇见了一个比散心更更更……”
“更惊喜的事!”
她说着抬起青葱的手指,指向外边。
“我遇见了一位万卷堂未来的大师!”
美妇人轻拍夏念的脑袋,顺着她的手指指去。
陈言步履迟缓,这才刚刚走到堂前,远远便朝着前方行礼。
“陈言,见过师姐……”
他是内门弟子,又没有师父,所以理论上来说他谁都可以喊一句师兄师姐。
只是当话说完,他与那美妇人对上眼……
瞬时,便愣在了原地。
那美妇人的脸,和林烟染有八分相似。
本她还不敢确定,但当看到那美妇人同样僵硬的身子……
那可是万卷堂能做师父的人,如果只是一点微小的情感不可能控制不住。
由此,看得出她心头的震惊,而陈言也对上了她的名字……
林汐音!
那个八十年前,将意气风发的他拐去林家做炉鼎,一做就是八十年的女人!
一手缔造他八十年苦难的罪魁祸首!
“师尊,您怎么了?”
夏念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而后也没忘了陈言,赶忙对着陈言介绍。
“陈老,这是我师尊,斩言仙子!”
“是我们万卷堂最年轻的万卷师!”
她脸上带着骄傲之色,可陈言却一遍遍再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是了,她现在不该叫林汐音了。
一般来说,修仙世家最重的就是传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例子数不胜数。
但林家是一个意外,林家冠冕堂皇什么该给后代红尘的洗练,从不干涉林家该有的凡俗生活……
但实际没人比陈言更清楚。
因为只有在凡俗,才能不被任何人知道地从陈言身上榨取资质。
而她现在不叫林汐音,陈言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林家仙子的升仙路别具一格……
她们从小就从陈言身上榨取资质,到了年纪被仙门带回仙宗。
然后开始了捞女生活,只捞不谈情。
当真正遇见一个能让她们的修行提上一个大台阶的优质修士,才配与她们坠入爱河。
而这个爱河,游的永远不只是一个修士。
当她们提升起来,真正功成名就……
那便是更名改姓,改头换面,对往事一改不提。
然后以一个纯洁无瑕的仙子形象寻得真正的道侣……
这一套,好用。
一直到林烟染,还在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