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去谨身殿的时候,朱标一路都在想一件事。
老朱看完那份章程,到底会怎么问他。
是先夸两句,再挑毛病。
还是先挑毛病,再顺手夸两句。
反正老朱那套路,跟正常人不一样。
朱标进殿时,殿里亮堂堂的。
朱元璋坐在桌子后头,手边果然是那只橘子。
朱标一看就明白了。
这橘子,八成是老朱的信号。
一见橘子,准没好事。
朱元璋抬眼看他,语气不重。
“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坐。”
朱标一听“坐”,反倒更警惕。
老朱平时可不爱让人坐着说话。
今天让坐,说明今晚不是普通挨训,是真要聊点正经东西。
朱标刚坐下,朱元璋就把那份章程往前一推。
“你写的这个,咱看过了。”
朱标点头,没急着说话。
朱元璋又拿起橘子,剥了一瓣,慢慢的放进嘴里。
吃完之后,才开口。
“先说说,你为什么非要把人分开。”
朱标就知道,这问题躲不过。
他也不绕,直接答:“因为不是所有盖空印的人都该死。”
朱元璋眼睛一眯。
“哦?那你说说,谁该死,谁不该死。”
这就是最难的一问。
朱标早有准备。
“借空印改数,吞粮吞布还有吞驿费的,得死。明知道有问题,还帮着遮掩拿好处的,也该重办。可只是按老规矩图个省事,没捞钱没害人的,不一定非得砍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才冷笑一声。
“你倒是会替人找路。”
朱标心头一紧,但脸上没动。
“儿臣不是替人找路,是替朝廷找路。”
“朝廷的路,不是靠一味杀人铺出来的。”朱标声音不高,却很稳,“杀人能震住一时,不能治住一世。地方办事的人要是一个个只想着不出错,最后就会宁可不办,也不敢办。那样,账是干净了,事却全误了。”
朱元璋听着,眼皮动了一下。
朱标趁热打铁。
“父皇要的是一个能活着转的大明,不是一个人人只会磕头请罪的大明。”
这话讲完,殿里安静的能听见烛芯轻响。
朱元璋没拍桌子,也没骂人。
他只是看着朱标,慢道:“你病了一场,脑子倒是清楚了不少。”
朱标稍稍松了口气。
这话,算是认可了。
但朱元璋下一句又来了。
“可你别忘了,朝廷要是没威,天下人就会以为咱老朱家的刀钝了。”
朱标立刻答:“儿臣没忘。所以章程里也写了,借空印欺国害民的,重罪不赦。”
朱元璋这才点头。
“这还像句话。”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查?”
朱标把自己那套说法又细细讲了一遍。
先封账,不许动。
再核底稿,一份一份对。
经手的,改数的,遮掩的,分开查。
先把证据拢住,再定罪。
朱元璋听完,没立刻表态,反倒问了一句:“你觉得,那些把空印当旧例的人,真是蠢吗?”
朱标想了想。
“不全是蠢。”
“那是什么?”
“是习惯。”朱标道,“有些事,一旦成了习惯,人就会觉得‘大家都这么干’,就不觉得它有问题了。可一旦朝廷想改规矩,旧习惯就会跟新法度撞上。撞赢了,法度就立不住;撞输了,就会有人死很多。”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倒是没多少寒意了。
“你这嘴,跟宋濂学的还是跟你母后学的?”
朱标一愣。
“儿臣……可能两边都沾了点。”
朱元璋哼了一声。
“少贫。”
但这话一出口,殿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些。
朱元璋把橘子皮丢到一边,又问:“你今天收的那个江西小官,叫什么来着?”
“陈守义。”
“嗯。”朱元璋点头,“人先留着。若他说的都是真的,咱不但不砍他,还得给他记一功。可若他在里头掺了假,咱连他老娘一起查。”
朱标听得眼皮一跳。
老朱这查案风格,真是硬的离谱。
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朱元璋少见的“给活路”了。
朱标马上低头:“儿臣明白。”
朱元璋“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歇着。三天后把细章程拿来。还有——”
他抬眼看了朱标一下,说道:“别总自己扛着。你是太子,别把自己累垮了。”
朱标一愣,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低头忍笑:“儿臣记住了。”
“滚吧。”
朱标这才起身告退。
刚走出殿门,小顺子就迎上来,小声问:“殿下,皇上没发火?”
朱标看他一眼。
“你很失望?”
小顺子连忙摇头:“奴婢是替殿下高兴。”
朱标也松了口气。
今晚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朱元璋虽然还是那个朱元璋,但至少没拿橘子当暗器砸他。
这已经算胜利。
只是他刚回东宫,马皇后那边就派人来传话,说让他明天一早去坤宁宫用早膳。
朱标一听,就知道还有后续。
老娘那边,八成也要问。
第二天,朱标刚到坤宁宫,就闻见一屋子的饭香。
这味儿跟东宫不一样。
东宫的饭,讲究清淡,适合病人。
坤宁宫的饭,讲究“让你知道你娘还活着,而且活的挺会吃”。
桌上摆着小笼包鸡丝面跟蒸饺酥饼,还有一碗热的甜汤。
朱标一看,就知道这顿饭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把人留下来问话。
果然,马皇后坐在上首,笑着招手:“标儿,快来。昨晚听说你又去了谨身殿,我就知道你今天得饿。”
朱标立刻上前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行了,先吃饭。”马皇后摆摆手,“吃饱了再说。”
朱标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几个人影进了屋。
朱标抬头一看,心里有数了。
来的,正是他那几个兄弟。
走在最前头的,是朱樉。
人长得还行,就是眉眼里一股子不服管的劲,站没长相,行礼也随随便便的。
后头那个,身形更高些,神色冷,眼神稳,进门就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朱棡。
再后面那个,步子不快不慢,表面看着老实,眼神却转的挺快,一看就知道心里打着小算盘。
朱棣。
朱标一眼扫过去,就乐了。
这几个弟弟,果然没有一个省心的。
朱樉先开口:“给母后请安,给大哥请安。”
语气倒还算规矩,就是那股子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朱棡跟着行礼,倒是老老实实的。
朱棣站在后面,先看了朱标一眼,才不紧不慢的拱手。
“见过母后,见过大哥。”
朱标看着这三个人,默默给他们排号。
老二,嘴上不服。
老三,心里有事。
老四,脑子最活。
这组合,放现代开局都够开一桌牌局了。
马皇后看见他们几个,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仍旧温和。
“都来了就坐吧。今天不讲规矩,先吃饭。”
朱樉一听“先吃饭”,立刻松了口气,拉了椅子就坐。
朱棡看了看朱标,还是规规矩矩等他先动筷。
朱棣倒没那么多讲究,坐下后就先瞅了瞅桌上的菜色,像是在判断哪一盘最好吃。
朱标看着这一幕,直乐。
这几个弟弟,性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马皇后一边给朱标夹了个小笼包,一边随口问:“昨晚见你父皇,谈的如何?”
朱标咬了一口包子,慢道:“谈了空印案。”
朱樉正在喝汤,听见这四个字,差点呛住。
“又是空印案?!”
马皇后瞥他一眼:“怎么,你也知道?”
朱樉赶紧把嘴闭上。
朱标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来了点兴趣。
他故意问:“你知道什么?”
朱樉一听,立刻有点心虚。
“我……我只是听人说,最近朝里在查这个。”
朱标笑了笑,没拆穿。
朱棡这时候开口,声音比朱樉稳些。
“大哥,空印案真要闹大?”
朱标点头。
“会闹大,而且会越查越大。”
朱棡眉头微皱:“那会死很多人?”
朱标筷子一顿。
这话问的直。
他没法说未来,只能淡淡道:“该死的会死,不该死的也可能跑不掉。所以才要查清楚。”
朱棣这时开口,语气有点漫不经心。
“那大哥的意思,是要抓真坏的,放糊涂的?”
朱标抬眼看他。
“差不多。”
朱棣挑了挑眉:“那父皇未必乐意。”
朱标笑了一下。
“我知道。”
朱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认真。
“那你还敢提?”
朱标拿起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因为总得有人提。”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半拍。
连朱樉都没再插嘴。
马皇后坐在上头,看着这几个儿子,眼里有点笑意也有点无奈。
“行了,吃饭就吃饭,别谈国事。你们几个,谁今天敢把饭吃凉了,晚上谁也别想出门。”
朱樉立刻埋头猛吃。
朱棡也跟着低头。
朱棣倒是没那么听话,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饼。
朱标看着他们,忽然有了点很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兄弟。
历史上的这些名字,在书里都是一行行字。
可现在,他们活生生的坐在他面前。
朱樉爱闹,朱棡闷着,朱棣机灵,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朱标的弟弟。
而他现在是大哥。
也是太子。
马皇后看他发愣,笑道:“想什么呢?”
朱标回过神,故意叹气:“我在想,这几个弟弟,一个比一个有个性,往后怕是都不让人省心。”
朱樉一听,立刻不服了。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挺省心的。”
朱标看着他:“你省心?”
朱樉梗着脖子:“我至少不惹事。”
朱标笑了:“那你倒是挺会睁眼说瞎话。”
朱棡低头笑了一下。
朱棣也低低的哼了一声。
朱樉被他们笑的脸都红了,急忙辩解:“我真没惹事!”
朱标慢悠悠的说:“你上个月在封地上跟人抢马,不是事?”
朱樉:“……”
“你前几天又把文书扔给属官,自己跑去看戏,不是事?”
朱樉:“……”
“你还敢说自己省心?”
朱樉被说的哑口无言,只能闷头喝汤。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了,抬手点了点朱标。
“你呀,平日里不声不响,真说起话来,谁都不是你的对手。”
朱标微笑。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朱棣在旁边插了一句:“大哥,你这是会抓人痛处。”
朱标看向他。
“你要不也试试?”
朱棣一噎,眼神一闪,没接茬。
可他看朱标的眼神,明显比刚进门时认真多了。
朱标看在眼里,心里清楚。
这弟弟,最开始是在试他。
现在,已经开始重新估量他了。
这就够了。
兄弟之间,不一定非得一开始就亲热。
先别把彼此看扁,已经是好的开局。
吃到一半,马皇后问朱棣:“你前些日子在营里练的怎么样?”
朱棣放下筷子,答的很快:“还行。”
马皇后淡淡道:“什么叫还行?你父皇让你练兵,不是让你去显摆。”
朱棣立刻收敛了点。
“儿臣知道。”
朱标看着他,又看了看朱棡跟朱樉,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要操的心,可能比想象中还多。
这几个弟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朱樉脾气爆,一点就着。
朱棡心思重,不爱说话。
朱棣最难缠,能打能忍,还懂的看情况。
以后要真想把这几个管住,光靠身份压人不够,得讲方法。
朱标一边喝汤,一边在心里记。
该敲打的时候得敲打。
该给脸的时候得给脸。
该护的时候得护。
这才是大哥该干的活。
正想着,朱棣抬头看他。
“大哥。”
“嗯?”
“你昨晚跟父皇谈空印案,真觉得能分开查?”
朱标放下筷子,神情也认真了些。
“能分,但不好分。”
朱棣眼神微动:“为什么?”
“因为一旦查下去,牵扯的人会很多。有人会求情,有人会推责,有人会拿旧例说事。真到了那时候,能不能稳住,就看查案的人有没有章法。”朱标看着他,“所以我才说,不能一刀切。”
朱棣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倒是真敢想。”
朱标笑笑。
“不敢想,难道等着被吓死?”
朱棣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这笑不算热,但明显没了刚进门时那股刺。
朱标知道,这一步算是踩对了。
兄弟们今天这顿饭,表面上是吃饭,实际上是在让他看清楚每个人的性子。
而他,也让他们看清了自己。
他不是那个只会养病的太子,也不是只会讲大道理的大哥。
他是个真能扛事,会算账,还敢顶着父皇压力往前走的人。
饭快吃完的时候,马皇后站起身。
“行了,你们几个也别在这儿装规矩。标儿留下,其他人都回去。”
朱樉明显还想赖一会儿,被朱棡扯了一下袖子,硬生生的拖走了。
朱棣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少了些试探,多了些认真的打量。
人都走后,屋里一下静下来。
马皇后这才看着朱标,慢道:“你父皇昨晚跟我说,你那章程有点意思。”
朱标谦虚道:“儿臣只是尽量把事说清楚。”
马皇后点头,神色温和。
“你父皇那个人,嘴硬,心软。你跟他讲事,别硬撞,得顺着来。”
朱标笑了:“儿臣明白。”
马皇后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现在担的事多了,兄弟们那边也得慢慢管。老二脾气冲,老三心里有主意,老四最会看人脸色。你这个大哥,别光想着往前走,也得回头看看他们。”
朱标点头。
“儿臣记着。”
马皇后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笑。
“去吧。回去歇着。你这脸色,还是差了点。”
朱标起身行礼,刚走到门口,又听见马皇后在后头说了一句。
“标儿。”
“儿臣在。”
“你父皇替你清了不少麻烦,但路到底怎么走,还得看你自己。”
朱标停了停,回头应声。
“儿臣知道。”
出了坤宁宫,天色正好。
朱标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眼天。
阳光落在皇城屋脊上,亮的有点刺眼。
但他心里却比前几天稳了许多。
空印案只是开头。
兄弟们也只是开头。
真正的大明,还在后头。
朱标慢慢的呼出一口气,嘴角一挑。
“行。”
“先把这几个不省心的兄弟看住。”
“再去跟空印案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