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5日,星期六,下午2点17分。
师大校园里的银杏树刚刚开始泛黄,叶片边缘镀着一圈浅浅的金色,像是季节递出的第一张名片。周歆抱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沿着林荫道快步走着。她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就是上周落在家里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梢扫过肩胛骨的位置。
“周歆!等等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歆停下脚步,转身,看见沈祁玉正小跑着追上来。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小腿处散开,像一朵移动的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跑那么快干嘛?”沈祁玉喘着气追上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想去邮局寄信。”周歆扬了扬手里的信封,“给我哥的。”
信封是浅黄色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周淙收”。周歆每周都会给家里写信,这是从高中住校时就养成的习惯。周淙总说打电话就行,浪费邮票钱,但她坚持。有些话写在纸上,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而且她知道,大哥会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放在床头那个铁皮盒子里。
“又写信啊?”沈祁玉凑过来看了看,“你对你哥可真好。”
“他对我更好。”周歆轻声说。她把信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你怎么来图书馆了?不是说今天要兼职吗?”
沈祁玉的笑容淡了一些。“那个家教……家长说暂时不用了。”
“为什么?”
“说孩子成绩没进步。”沈祁玉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其实我知道,是他们找了个更便宜的。大学生家教嘛,本来就可有可无。”
周歆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沈祁玉的肩膀。她们俩是室友,开学第一天就认识了。沈祁玉来自邻省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来上大学的路费是村里人凑的,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一大包母亲腌的咸菜。
“没事,”沈祁玉抬起头,重新露出笑容,“我再找找别的兼职。学校食堂也在招人,就是工资低了点。”
“我帮你问问我们社团的学姐,她好像在找发传单的。”周歆说。
“真的?那太好了!”沈祁玉的眼睛亮起来,“走走走,我陪你去邮局,然后请你喝奶茶!新开的那家,第二杯半价。”
“别乱花钱……”
“就这一次!”沈祁玉挽住周歆的胳膊,“庆祝我……庆祝我们认识一个月!”
周歆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走。两个女孩并肩走在校园里,九月的风吹过,带着桂花初开的香气。路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其中一个男生投了个三分球,进了,同伴们起哄欢呼。
沈祁玉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周歆注意到了,但没问。她知道沈祁玉在男生面前容易害羞,像只受惊的小鹿。
邮局在校园西门,是个老旧的小门面,绿色的招牌褪了色。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慢悠悠地分拣信件。
“寄信。”周歆把信封递过去。
大爷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地址。“南槐老街……这地方我知道,快拆了吧?”
周歆心里一紧:“要拆了?”
“听说是。”大爷盖上邮戳,“市里不是要发展嘛,老城区都得改造。那边规划建商业区,地价涨得厉害。”
邮戳落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周歆看着那封信被放进一堆信件里,忽然有些不安。老家要拆?大哥从来没提起过。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让她担心?
“怎么了?”沈祁玉问。
“没事。”周歆摇摇头,“走吧,不是要喝奶茶吗?”
新开的奶茶店就在邮局对面,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时尚。粉色的墙壁,白色的桌椅,墙上贴着各种手写的便签条。周歆看了一眼价格表——最便宜的奶茶也要八块钱。够买两斤米了。
“我要珍珠奶茶,”沈祁玉已经凑到柜台前,“周歆你呢?”
“我……柠檬水就行。”
“不行不行,说好喝奶茶的。”沈祁玉转头对店员说,“两杯珍珠奶茶,一杯去冰少糖,一杯正常。”
等待的时候,周歆打量着店里。大多是学生,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共用一副耳机听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他们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美好。
周歆移开目光。她想起大哥,三十岁了,还没谈过恋爱。不对,顾梦晴姐不算恋爱吗?她不确定。他们之间有种默契,像多年的夫妻,但又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那份年轻人的冲动和热烈。
“您的奶茶好了。”店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祁玉接过两杯奶茶,递给她一杯。塑料杯壁沁着细小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周歆小心地吸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茶香和奶香。确实好喝。
“怎么样?”沈祁玉期待地看着她。
“好喝。”周歆笑了,“谢谢你。”
“谢什么呀。”沈祁玉也笑起来,“我们可是好朋友。”
两人找位置坐下。沈祁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9月3日,早餐馒头0.5元;9月5日,笔记本3元;9月8日,给妈妈寄药费200元……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角。
周歆瞥了一眼,没敢多看。她知道沈祁玉自尊心强,不喜欢别人同情。
“这个月开销又超了。”沈祁玉叹了口气,“药费涨了,妈妈说她换了一种药,效果好一点,但也贵一点。”
“叔叔那边……”
“我爸上个月摔伤了腿,工地只给赔了医药费,工资扣了半个月。”沈祁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下个月就能回去干活了,但医生说要休养三个月。”
周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家境也不好,但至少大哥还在,小卖部还能维持。沈祁玉却是真的孤立无援。
“会好起来的。”她只能说。
“嗯。”沈祁玉合上本子,用力吸了一大口奶茶,“不说这个了。对了,你生日快到了吧?十月六号?”
周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开学登记的时候看到的啊。”沈祁玉眨眨眼,“十九岁生日,得好好过。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不用……”
“必须用!”沈祁玉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在大学最好的朋友,第一个生日,一定要庆祝。”
周歆看着沈祁玉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简单一点,就在学校食堂吃。”
“那怎么行!至少得去校门口的小餐馆。”沈祁玉想了想,“我知道有家川菜馆,价格实惠,味道也好。就这么定了!”
周歆还想说什么,沈祁玉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日历:“十月六号是周六,正好。我那天应该能拿到兼职工资……”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周歆知道,她又开始算账了。这个女孩的每一天,都被数字分割、填满,像一本永远算不平的账本。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播放着那首熟悉的《兰花草》。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转瞬即逝。
周歆忽然很想家。想大哥清晨拉卷帘门的声音,想二哥敲键盘的哒哒声,想顾梦晴姐蒸的包子,想老街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拿出手机,想给大哥打个电话,又想起他说过白天店里忙,晚上再打。于是她打开短信,编辑了一条:
“哥,信寄了。这周不回去了,社团有活动。你和二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听说老街可能要拆,是真的吗?”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回复来了,很简单:
“知道了。别操心家里,好好读书。钱够吗?”
周歆鼻子一酸。大哥从来不问别的,只问钱够不够。她回复:
“够。大哥,你也要好好的。”
这次等了很久,回复才来:
“嗯。”
就一个字。但周歆仿佛能看到大哥说这个字时的样子——一定是在店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还在整理货物,表情平静,眼神温柔。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沈祁玉。沈祁玉还在算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咒语。
“祁玉。”周歆轻声唤她。
“嗯?”
“生日那天,我们简单吃个饭就好。真的。”
沈祁玉抬起头,看了她几秒,终于点头:“好。听你的。”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奶茶已经喝完了,杯底剩着几颗没吸上来的珍珠。周歆用吸管戳了戳,珍珠q弹地跳动着。
“走吧,”沈祁玉收拾东西,“晚上图书馆占座去。下周有高数测验,我还没复习呢。”
“我也没。”周歆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塑料杯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们走出奶茶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染开在渐深的暮色里。校园广播开始播放音乐,是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我的梦》。
歌声飘荡在秋日的晚风中: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
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沈祁玉跟着轻轻哼唱。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带着一点点的颤抖。周歆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淀下去。
未来会好的。她像大哥一样,如此相信着。
她们走过篮球场,球场已经空了,只剩几个篮球孤零零地躺在场地边缘。走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天空最后的深蓝。走过宿舍楼,一扇扇窗户里亮起灯,像一个个温暖的小盒子。
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四人间,上下铺,空间狭小但整洁。周歆的书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是他们三兄妹的合影。照片是周歆考上大学那年照的,在老家门口。周淙站在中间,一手搂着周铭的肩膀,一手搭在周歆肩上。三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歆拿起相框,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玻璃。照片里的二哥还站着,那时他的腿还好好的。那是他救那个小孩的前一个月。
如果时光能倒流……
她摇摇头,把相框放回原处。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们只能往前走。
沈祁玉在另一边整理东西。她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她仔细地数着,十块,五块,一块,五毛……数完,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字:237.5元。
这是她全部的钱。到下个月家里寄生活费,还有二十天。
周歆假装没看见,打开书包开始复习高数。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晚上九点,周歆的手机响了。是大哥。
她走到阳台接听。
“喂,哥。”
“吃过饭了吗?”周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细微的杂音,像是在店里。
“吃了。你们呢?”
“也吃了。”周淙顿了顿,“你短信里问拆迁的事……听谁说的?”
“邮局的大爷说的。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这个消息,但还没定。你别担心,就算真拆,也会有补偿的。”
“那你们住哪儿?”
“总有办法。”周淙的声音很稳,“你好好读书,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周铭让我跟你说,他接了个大单,能赚三千。”
周歆的鼻子又酸了。“二哥别太累……”
“我知道。”周淙说,“你呢?钱真的够吗?天冷了,买件厚衣服。”
“够,真的够。”周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找了份家教,下周开始。”
“什么家教?安全吗?在哪儿上课?”
“学校老师介绍的,教初中数学,很安全。”周歆撒了个小谎。其实还没找到,但她打算明天就去中介登记。
周淙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周歆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她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
沈祁玉也来到阳台,手里拿着两杯热水。“给你。”
“谢谢。”
两个女孩并肩站着,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匆匆走过,背着沉重的书包。
“周歆,”沈祁玉忽然说,“你说,我们毕业了会是什么样子?”
周歆想了想:“你会找到好工作,把你爸妈接来城里。”
“那你呢?”
“我……”周歆顿了顿,“我想当老师。回老家,或者去偏远地方支教。”
“为什么?”
“因为……”周歆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因为我觉得,教育能改变很多东西。就像我和我哥,如果不是读书,可能现在……”
她没说完,但沈祁玉懂了。
“你会是个好老师的。”沈祁玉轻声说。
“你也会有个好未来的。”周歆转头看她,“我们一起努力。”
“嗯,一起努力。”
她们碰了碰杯子,温水在杯子里晃动着,映出阳台灯的一小片光。那光很弱,但很坚定,在黑暗里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周歆躺在床上,听着沈祁玉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南槐老街。卷帘门哗啦啦地响,大哥在搬货,二哥在窗边看书,顾梦晴姐在蒸包子,香味飘满整条街。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
她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