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破庙他住十六年,从六岁被带到这里,到二十二岁杀死癞头老头,承载他所有的记忆。
浸泡在滚烫药汤里惨叫的场景,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半夜睡不着时的恐惧。
半夜偷听到老头说漏嘴,无处可躲的寒意,还有这两个月来疯狂修炼,大仇得报的畅快。
一幕幕如走马灯般,从李锋脑海里闪过,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癞头老头的尸体躺在庙里,干枯得像一截老树根,没人会来给他收尸,或许会成为豺狼野兽的食物。
“走了,高峰。”
李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高峰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后面。
九月清晨,山风凉意袭人,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山道两旁长满半人高的野蒿,露水打湿李锋裤腿,就连脚下的碎石路,也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癞头老头带着他下山去镇上买药。
老头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脖子上拴着一根麻绳,像一条狗。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走下山。
走到山脚,太阳当空。
李锋站在山道的岔路口,掏出怀里的皮纸地图。
癞头老头画的地图,粗糙得像是小孩子涂鸦,但大致方位还是能看明白的。
他现在的位置,在黄石镇西北方向大约三十里的山区。
往东走就是黄石镇,往南走是青岩城,往北走大山深处,往西走“白骨坳”。
黄石镇是最近的人烟聚集地,癞头老头说那里有药铺,有集市,有往来的商队。
老头去镇上买药的时候,偶尔会带回一些外界的消息。
但李锋不想去黄石镇。
癞头老头在黄石镇上买过“最后一味好药”,镇上的人肯定认识他。
老头莫名其妙失踪三个月,李锋作为老头唯一的“徒弟”突然出现在镇上,难保不会引起怀疑。
再说,黄石镇只是个小镇子,没什么好东西,去也是白去。
他要去青岩城。
青岩城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城池。
按照癞头老头册子里的说法,青岩城里有散修聚集的坊市,有各种修炼资源的交易,甚至有儒释道三教的据点。
想在修仙之路上走下去,就必须去人多的地方,有资源的地方,去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去青岩城!”
李锋收起地图,找准南下的方向,一意孤行。
大约一个时辰的山路,李锋忽然停下脚步,警惕起来。
他的五感在突破八寸灵根后,变得极其敏锐,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就能清晰捕捉到前方传来的打斗声,动静不小。
兵刃碰撞的刺耳声,野兽愤怒的嘶吼,还有沉闷的震响,像是沉重的钝器砸在地上。
李锋还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妖气。
这股妖气暴烈灼热,和他之前吃掉的牛筋,牛头残留的气息极为相似,只是更加狂暴,野性更大。
“难道有牛妖?”
李锋心头一动。
他让高峰退到一棵大树后面藏好,自己运起敛息术和轻身术,脚尖在树干上轻点,飘上一棵老树的树冠。
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掩身形,朝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约三十丈外的山林空地,正发生一场激烈的围杀。
被围杀的目标,是一头牛妖。
这头牛妖比李锋想象中更加庞大,高约一丈五六,体长超过两丈,浑身上下的皮毛呈现青黑色,四条腿粗壮得像石柱子,蹄子踏在地上能踩出三尺深的坑。
它的牛角极其壮观,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弯曲如新月,角面上布满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眉心赫然长着第三只眼,是一只紫色的竖瞳,眼睑半开半合,瞳孔里流转着狂暴的紫色光芒。
一头化形边缘的牛妖!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丈高的牛妖,就已经等同于巅峰的灵根期修士。
李锋瞬间眼神一凝。
这头牛妖,比他之前吃掉的还要强大,紫色竖瞳已经半开,说明它已经摸到化形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开启灵智,成为真正的妖族!
一旦化形成功,这头牛妖的实力将暴涨数倍,从妖兽蜕变为妖修,从此踏上修炼之路,和人类修士平起平坐。
可是现在,它似乎没机会化形了。
它已被三个猎妖人,堵上绝路。
李锋看着三个猎妖人,发现他们职业各不同。
左边是个屠户,身量魁梧,足有九尺多高,比高峰还壮一圈。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围裙,露出两条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右手拎着一把巨大的剔骨刀,刀身有三指厚,四尺多长,刀刃上沾满暗红色的牛血。
左手提着闪亮的铁钩,已将铁钩刺进牛妖后腿肌腱里,死死扣住,完全限制牛妖移动。
屠户脸上横肉堆叠,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裂到嘴角的刀疤。
他的眼睛很小,却透着刀子般的狠厉光芒。
屠夫身上不是普通的道门灵力,而是极其霸道的血红色煞气。
乃是用无数妖魔牲畜的怨气淬炼而成,具有浓烈的杀伐之气。
屠户一挥刀,便有血红色的煞气在刀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血膜,让剔骨刀的锋利程度暴涨数倍,能轻易切开牛妖厚实的皮毛和肌肉。
右边的下九流职业,是个木匠。
木匠的身材比屠户矮小得多,大概只有六尺出头,瘦瘦小小,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腰里别着木工墨斗。
他的脸干瘦蜡黄,颧骨很高。
木匠手里拎着一根锛子,锛子是木匠用来刨平木料的工具,长柄铁头,看起来粗糙笨重。
但在木匠手里,这根锛子力量很大,一击就能砸得牛妖踉跄后退。
木匠脚下还摆着几根墨线,墨线扯在地上,形成简单的困阵。
墨线上沾染着黑色的墨汁,墨汁里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松香味。
牛妖每次踩到墨线,就会被弹飞,墨线还能缠住牛妖蹄子,让它的移动变得更困难。
木匠的灵力波动和屠户完全不同,甚至还有符文闪烁,显然传承的来头更大。
最让李锋意外的却是第三个人,竟是个媒婆!
媒婆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大红色的媒人袍子,袍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头上插着大红绒花。
她面容慈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细密的皱纹,像是邻居的好心大婶。
但她的手段,可一点也不慈祥。
媒婆手里捏着两把红线,红线在风中飘舞,像活蛇游动。
她不参与近身搏杀,站在战圈外十步远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两根红绳在她手里不断变换着花样。
一根红线缠在屠户的腰上,另一根红线缠在木匠的手腕上。
当牛妖要顶到屠户时,媒婆就拉一下红绳,屠户的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朝侧方闪避,堪堪避开牛妖的攻击。
媒婆抖一下红绳,木匠的手臂还能得到额外的牵引力,锛子砸出去的力道,凭空增强三成。
她居然在用自己的术法,同时辅助两个队友作战,可谓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