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师怎么就敢打本宫了呢?并不是因为少师胆子大,而是少师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
“如果要分辨忠奸,首先自己心中也要有一杆秤。而这杆秤,少师打在本宫身上那二十戒尺放下的第一颗砝码。”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静静地看着陈瑜,眼里有一丝紧张。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分数而等待,而是为了一个肯定。
来自来自一个打过他、也是他最佩服的人的认可。
陈瑜沉默了许久,从课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李承稷面前。
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却有一种很少流露的温度。他伸手拍了拍李承稷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和城门口那次一样。
“殿下,臣走之前说过,如果那二十戒尺能想通为什么挨得,挨得值一个皇位。”
“现在臣把那句‘值一个皇位’收回来。”
李承稷愣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以为陈瑜不高兴了,或者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陈瑜没有让他的失望等太久,后面的话顺理成章地接了上来。
“值千秋万代的明君。”
李承稷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他低下头,装作在整理书桌上的册子,手指有些发抖,翻了两页又翻了回来。
袖子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恢复了太子该有的庄重。可说话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点颤抖,尾音压不稳。
“少师,那今天的课,讲些什么呢?”
“今天不讲书上的东西。”
陈瑜转身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北蛮、呼衍赤。
粉笔顿了一下,又在底下补了三个字。
怎么打。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殿下,书上的道理你已经学了不少。今天臣教你战场上的道理。”
“呼衍赤在蓟州吃了败仗,可他没死。他现在正在草原上到处拉盟友,放话说下回要带五万铁骑打回来。臣不可能一辈子替殿下守着边关。将来有一天,殿下要自己去面对这头狼。”
“所以今天头一堂实战课,假如你是主帅,给你三万兵马,你怎么打呼衍赤那五万铁骑?”
李承稷看着黑板上的七个字,握紧拳头想了好久。
他的眼睛盯着那七个字,像是在脑子里把整场仗已经先打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踮起脚尖。小安子马上把一张矮凳放到他脚下。
他站上去,拿起粉笔在陈瑜写的字旁边加上符号。
箭头画得歪歪扭扭,圆圈也不圆,可他每画一个箭头都会附带一句说明,逻辑非常明确,根本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能做到的。
“第一,不要和呼衍赤正面打。骑兵对骑兵,我们打不赢草原上的马。得把他引到一个骑兵施展不开的地方。”
“蓟州北边就是燕山,骑兵进了山就跑不起来,只能下马跟我们打步战。他那些骑兵下了马,跟我们的步兵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我们的步兵习惯在山里打仗。”
“第二步,断他的粮。骑兵能快速推进,是因为一路上换马、吃肉干。可如果连续在一个地方待三天以上,马要吃草料,人要吃粮食。”
“我们在山上拖住他,另外派一支小部队绕到后面烧他的粮草营。只要把他的粮草烧了,他撑不过五天。”
“第三步,等。等到他粮食吃完了,马也瘦了,士气也垮了,再跟他打。到那时候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跟我们拼命。”
“可他的兵已经饿了几天,拿刀的力气都没了,根本拼不过。”
陈瑜看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战略图,心里很满意。他在蓟州用的战术大致就是这套。
先用城防消耗呼衍赤的锐气,派周铁去烧粮草,最后里外夹攻。他是靠两辈子的经验和战场上的直觉才想出来的。而李承稷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两个多月前连兵书都没正经读过。
这个八岁的娃娃,凭着自己读书、琢磨、复盘蓟州之役,居然推导出了一套差不多的战术路数。
“殿下这份答卷——”
陈瑜拿起粉笔,在李承稷画的战略图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优。
他写的时候很用力,粉笔在黑板上一顿,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是他头一回给太子批作业。以前他只用戒尺敲桌子逼太子听课,从不批什么。
现在他开始批了,因为太子已经值得批了。那些功课、那些思考、那些反复琢磨过的答案,值得一个真正的评价,而不是敷衍。
“谢少师!”
李承稷从矮凳上跳下来,落地时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站稳,仰着头望着陈瑜,眼里满满的期待,像一只等着被带出去遛的小狗。
“少师,下一回你出征的时候,能不能把本宫也带上?”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殿下是储君。储君不上战场,储君要稳在后方。你父皇当年也不是自己提刀上阵去杀敌的,他在后方调度,照样能打赢仗。”
“可臣答应殿下,臣在战场上打的每一仗,都会把详细的战报、地形图、兵力部署、决策过程全都送回东宫。殿下就在后方研究这些战报。等臣把呼衍赤打完了,殿下把所有战报都吃透了——”
“到了那时,臣跟殿下打一场沙盘演习。殿下来扮呼衍赤,臣来扮主帅。殿下用呼衍赤的视角复盘整场战役,看看能不能找出臣的破绽。如果能打败臣,殿下就出师了。”
李承稷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像是燃了一团火。他把头转向门口,朝小安子喊道:“小安子!把沙盘给本宫抬到文华殿来!以后文华殿多摆一张大桌子,专门放沙盘!就放在讲台旁边,本宫每天下了课就在沙盘上走一圈。”
然后又转回来,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少师,你什么时候出发去打呼衍赤?”
陈瑜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边隐隐约约有几朵铅灰色的云正在聚拢过来,像远方草原上那些集结的骑兵扬起的烟尘。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排进日程的事。
“等蓟州的城墙修好了,等殿下的沙盘也摆好了,等呼衍赤那颗人头长结实了。臣就去把它摘回来,给殿下当沙盘演练的战利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到时候可要好好摆弄那颗人头,别摆错了方向。”
李承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