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割过三次腕。
。"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我很久。
"你要这个做什么?"
"将来可能用得到。以防万一。"
她沉默了十几秒。
"我可以出一份心理评估报告。但苏念,你要想清楚,这份报告一旦出了,如果被你家里人看到……"
"不会的。"
她点了点头。
"给我两天时间。"
我谢过她,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我等妈和爸都睡了,反锁卧室门,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了妈的朋友圈。
从最近的开始截图。
"女儿乖乖在家复习,明天给她煲了鸡汤。"
配图里我低着头写作业,看起来乖顺温驯。
继续往前翻。
"孩子叛逆期,不懂事,当妈的心碎了。"
底下一排评论,全是安慰她的。
"你太辛苦了。""念念怎么这么不懂事。""打一顿就好了。"
继续翻。
更早的那条。
"还好,女儿听话了。我这条命总算保住了。"
配了一个哭到笑的表情。
我一条一条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
然后打开录音软件,测试了一下。
能录到客厅的声音。
从那天开始,每次妈在家发作,我就打开录音。
"你要是去了北京,我就死在你面前!"
"养你有什么用!养条狗还知道忠心!"
"你就是嫌弃我这个当妈的丢人是不是!"
一条,两条,三条。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恨。
是为了证明。
将来有一天,如果她再用那把刀片架在手腕上,如果所有人再说"别逼死你妈"。
我需要证据证明:不是我在逼她。是她,在逼我去死。
日子一天天过。
我白天上课,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周末去奶茶店打工,跟店里说的是"攒钱给妈过生日"。
妈不知道。爸不关心。赵老师以为我安分了。
只有周老师知道我的计划。
她没有劝阻我,只是每周跟我聊一次。不说教,不评判。
有一天她问我:"苏念,你恨你妈吗?"
我想了很久。
"不恨。但我不想再被她锁住了。"
周老师把那份心理评估报告交给我的时候,用文件袋装好,封口贴了胶带。
"放好。希望你永远不需要用到它。"
日子过到第四十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放学,妈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铁青。
是我从图书馆借的那本《全国高校报考指南》的借阅记录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念,借阅日期某月某日,书名《全国高校报考指南》。
不知道她怎么弄到的,也许是找赵老师要的,也许是直接去图书馆翻的。
她在校门口拦住我,当着来来往往的同学和家长,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
"你骗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你从来就没打算留下来。"
周围的人开始看我们。
我没说话。
她突然抓住我的书包带子,用力往下拽。书包拉链被扯开,课本、笔记、试卷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翻,像疯了一样在地上翻。
翻到了我夹在英语课本里的那张兼职工资条。
"这是什么?你在外面打工?你攒钱要跑是不是!"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工资条。然后一把一把地撕我的复习资料。
笔记本,撕了。错题集,撕了。我连续整理了两个月的政治大纲,被她扯成碎片,丢在校门口的风里。
"苏念,你给我听着。你不填本市师范,这些东西你也别想要!你什么学都别上了!"
有同学走过来想拉开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别管!这是我的女儿,我管我的女儿,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她把大姨、二舅、舅妈、小姑全叫来了。
连几年没走动的三姨和远房表叔都来了。
十一个大人,坐满了客厅。
我被按在正中间的椅子上。
像犯了天大的罪。
妈坐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张借阅记录和工资条,声泪俱下。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嘴上说留下来,背地里偷偷攒钱要跑!"
二舅拍了一下茶几,声音震得杯子响。
"苏念,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三姨摇头叹气。
"我就说嘛,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不好管的。"
远房表叔附和。
"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干嘛,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舅妈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到我面前。
"念念,你妈的意思是,今天你当着全家人的面,写一份保证书。保证填本市师范,保证毕业后回家工作,保证永远不离开你妈。"
永远不离开。
我盯着那张白纸。
上辈子,我写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那三条保证,后来变成了三条绞索,一条勒住我的学业,一条勒住我的婚姻,一条勒住我的命。
全家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十一双眼睛,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疼。
妈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虚弱的,可怜的语调:"念念,妈求你了。你写了,妈就安心了。妈不想再割腕了。妈怕疼。"
怕疼。
我差点笑出来。
你怕疼,那我呢?
我被那个男人打了三年,肋骨断过两根,手指骨折过一次,最后一次打到子宫出血被紧急送医,直接摘除。
那时候你在哪?
你在电话里说:"忍忍就过去了,日子是要过的,你不顾你妈的命了?"
我拿起那支笔。
十一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放下笔,推到桌子中间。
04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纸上写着:"我不保证。"
三个字。
客厅里瞬间炸了。
"苏念!你反了天了!"二舅拍桌子站起来。
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脸色灰白,嘴唇在抖,手下意识地去摸腕子。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你们听好。"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写。今天不写,明天不写,永远不写。"
"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孝,可以去法院告我。"
"但如果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再当着我的面用死来威胁我。"
"我会报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报警这两个字,在这个活了十八年的家里,比任何脏话都刺耳。
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报什么警?你报警说你妈逼你填志愿?你说出去不嫌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
小姑拽了拽舅妈的袖子,没让她再说下去。
大姨急忙去扶妈,一边扶一边回头瞪我。
"苏念!你妈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一辈子良心过不去!"
我看着大姨,忽然问了一句上辈子从没问过的话。
"大姨,你自己的女儿嫁到了深圳,你咋没去死呢?"
大姨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你怎么说话的!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你告诉我。"
大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客厅里十一个大人,没有一个能回答我。
因为答案太简单了: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大姨的女儿不好控制,而我好控制。
妈忽然站了起来。
她推开大姨的手,走到我面前。
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
"好。你有种了。行。"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那种平静比哭闹更让我害怕。
"高考你爱考不考。但我告诉你苏念,你这辈子,休想走出这座城市。"
"你的身份证,你的户口本,你的银行卡,全在我手里。"
"没有这些东西,我看你怎么报名,怎么买票,怎么走。"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门摔得框都在晃。
亲戚们陆续走了。临走前一个个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判刑的罪人。
二舅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你妈这辈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就是你害的。"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撕碎的复习资料、没喝完的茶杯、推倒的椅子。
我弯腰把椅子扶好,把碎纸收到垃圾桶里。
爸的书房门始终关着。从头到尾,他没出来过一步。
我站在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应。
"爸,我想跟你说句话。"
沉默。
"哪怕你不想说话也行,你听就行。"
里面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我不是要抛弃这个家。我只是想正常地活着。"
沉默。
"你能不能,至少,不帮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身份证在我柜子第二层。"
我站在书房门口,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这个沉默了十八年的男人,在这个晚上,唯一一次站在了我这边。虽然他连门都没开。
当晚深夜,趁妈熟睡,我从爸的柜子里取出了我的身份证。
摸到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的时候,手在发抖。
十八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掌握自己的证件。
我把身份证、周老师的心理评估报告、手机里所有的录音和截图备份到云盘。又给自己发了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所有的材料。
然后把身份证贴身放好,回到床上。
闹钟最后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九天。
距离志愿填报截止,大约七十天。
妈以为她把我困住了。
亲戚以为我会屈服。
班主任以为我安分了。
但他们都不知道,脚下的地面已经在裂了。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谁也拦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