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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陆承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沉稳,不像是临时起意。
"当年保送名额确认的流程你还记得吗?成绩出来之后,学校竞赛负责老师要在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登录省教育厅的系统核实分数,确认保送人选,然后提交。"
"记得。"
"这个系统只开两小时。过时关闭,不补录。"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沈时予替你去查成绩的那天下午,你自己有没有登录过那个系统?"
"没有。"我说,"她说我差两分,我没过线,我以为没必要再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谢辞,那天下午的查分窗口是两点到四点。沈时予去办公室的时间是两点十分,回来告诉你结果的时间是三点四十五。"
"等你自己想去核实的时候,系统已经关了。"
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在那个系统里查过分。我是的信源之一,是陆承砚。
他在接受采访时提供了省教育厅系统的操作日志截图,以及当年竞赛班多名同学的签名联合证明——确认排名和分数与校史墙上展示的信息一致。
张博远也署了名。韩绪也签了。
群里退了的人,在群外站了出来。
推文发出四小时,阅读量过了二十万。
评论区翻了天。
"这不就是偷名额吗?操作日志都有了还怎么洗?"
"三分钟改掉一个人的命运,可真是好本事。"
"最离谱的是还编了'家长放弃'的理由,查了通话记录根本没有——这不是伪造公文吗?"
北宸大学的官方微博当晚发了一条声明。
措辞很官方:
"我校已关注到网络相关舆情,并高度重视。经初步了解,相关情况涉及招生环节,我校已启动内部核查程序,同时积极配合省教育厅的调查工作。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我校不予评论。"
贺朝夕删掉了那篇帖子。
沈时予的朋友圈清空了。
所有的"加油"、"清者自清"、"感恩"——一条不剩。
江祁把新闻链接甩给我的时候,我在图书馆看一本民事诉讼法的教材。
"你看到北宸的声明了吗?"
"看了。"
"沈时予的朋友圈全删了。"
"嗯。"
"你怎么这么淡定?"
我把书合上,看了她一眼。
不是淡定。是不敢松劲。
这才刚开始。
教育厅的调查组第三天就到了二中。
许老师是第一个接受问询的。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调查组的人看了系统日志和我的证词。赵副校长已经被要求配合调查。"
"他怎么说?"
"他说操作是'误操作'。说当时系统不熟,不小心删错了人。"
"那备注栏里'学生本人及家长申请放弃'这行字,也是误操作打出来的?"
许老师没接话。
他不用接。
我们都知道那行字意味着什么。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没有署名。
"谢辞同学,我是北宸大学教务处的。方便明天上午十点做一次线上沟通吗?我们有一些关于当年招生情况的问题需要向您核实。"
我回了一个字:好。
江祁站在我身后看完了这条短信。
"北宸大学直接找你了。"
"嗯。"
"你紧张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映出我的脸。
三年了。这张脸没怎么变。但里头的东西全换过一遍了。
"不紧张。"
"该紧张的人不是我。"
9
"谢辞是哪个?我找谢辞!"
那个声音在宿舍楼底下炸开来的时候,我正在和北宸大学教务处的人打第二通电话。
江祁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猛地缩回来。
"一个中年女的,穿貂,拎着爱马仕,在楼下骂,说要找你。"
我走到窗边。
楼下站着一个烫着大卷的女人。五十岁上下,妆画得浓,嘴唇涂得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宿管阿姨的鼻子。
"我问你谢辞住几楼!你告不告诉我?"
宿管阿姨挡在门口:"你谁啊?学生宿舍不是你想进就进的——"
"我是沈时予的妈!"
整栋楼安静了一秒。
然后窗户哗啦啦全开了。
我下楼的时候,沈时予的妈已经被宿管阿姨劝到了楼下的会客室。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隔着走廊都能听到。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通红,嘴唇抿着,像憋了一路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就是谢辞?"
"我是。"
"好。"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下来,"就是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的?"
"阿姨——"
"你叫我阿姨?"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你有脸叫我阿姨?我女儿在北宸大学三年,奖学金、科研、论文——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容易吗?你现在一封举报信就要毁掉她的一切?"
"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站在原地。
会客室的灯很亮,亮得她脸上的粉底都看得出分层。
"阿姨,沈时予的保送名额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她尖声打断我,"她是凭实力考进去的!288分,过了保送线,最后一个名额轮到她,天经地义!"
"因为我的名字被人从系统里删了。"
她顿了一下。很短。但顿了。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往下冲——
"删不删的我不管!反正现在我女儿已经在北宸读了三年了,你凭什么翻旧账?三年前的事你三年后才想起来?早干嘛去了?"
"早干嘛去了?"我重复了一遍,"我被骗了三年,不知道自己过了线。沈时予告诉我差两分,我信了。"
"你信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让你不自己去查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荒诞到了某种极致。
你女儿骗了我,你反过来怪我没去验证。
这跟小偷说"谁让你不锁门"有什么区别?
"阿姨,我没时间跟您吵。教育厅的调查正在走程序,证据都已经提交了。"
"什么证据!"她冲上来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一张三年前的照片?一段不知道是不是伪造的录音?你骗谁呢?"
"录音不是伪造的。沈时予在电话里亲口说的,她爸没有住院,她让我撤举报可以出二十万。"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然后——
"她说什么二十万了?谁让她说的?这孩子——"
她慌了。
不是因为证据。
是因为她女儿在电话里主动暴露了家底。
我盯着她的表情看。看到慌乱下面,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在晃动——
"她就是为了那个男生非要去北宸的!我当年就说过不行,让她别犯傻——"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愣住了。
像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会客室里安静了。
"什么男生?"
她不说话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开始飘,从我脸上移到墙上移到地上。
"阿姨,"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卡在牙齿上,"沈时予当年拼命要去北宸大学,不是因为家里穷,不是因为她爸住院,是因为一个男生?"
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我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
一个男生。
我复读了一年。我妈打了两年的工才还清多出来的学费。我在网上被人叫嫉妒狂,被辅导员约谈,被陌生人骂了上千条。
因为沈时予想离她喜欢的男生近一点。
"阿姨,今天的谈话我也录了。"
她的脸色白了。
"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句。声音已经碎了。
"谢辞——你就不能放过她吗?她也是个孩子啊……"
我停了一步。
没转身。
"她十八岁的时候,没放过我。"
10
"最后一次了。"
这句话是我说的。
省教育厅的调查结论下来,我收到了正式的书面通知——
确认当年保送推荐程序存在违规操作,涉事人员赵某某(时任二中教务副校长)已被给予行政处分并移交纪检。沈时予的保送资格经核实认定为基于虚假信息获取,相关记录标注存档。
北宸大学内部处理的结果也跟着来了。沈时予的本科学籍保留——毕竟她已经读到大三,全部退回不现实。但她的校内保研资格,被取消了。
推荐信收回。导师项目除名。三年积攒的光环,在一份红头文件面前碎了个干净。
同一天,北宸大学研究生院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措辞很客气:鉴于您当年的竞赛成绩及综合表现,我校愿向您提供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的特招名额,专业可在以下范围内自主选择。
我看了三遍。
关掉了。
没有立刻回复。
江祁看我的表情不对,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
"北宸给你发offer了???"
"嗯。"
"你怎么这个脸色?不高兴?"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高兴吗?应该高兴。
可我想的不是北宸的图书馆有多大、导师有多厉害。
我想的是十八岁那年冬天,坐在教室里等一杯柚子茶变凉的下午。
手机响了。
沈时予的号码。
三个月来第一次。
我接了。
"谢辞。"
她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低沉,也不是沙哑——是空的。像一栋被搬空的房子,你对着里面说话,只剩下回声。
"你能见我一面吗?"
我本来想说不见。
但"最后一次"三个字到了嘴边,我还是答应了。
约在学校东门外的公园长椅。下午五点。
她比我先到。
坐在长椅最左边,没化妆,穿了一件旧卫衣。头发散着,比三个月前在咖啡厅见到的时候短了一截。
看到我走过来,她站起来。
又坐下去了。
像是腿撑不住。
我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空了大半个椅面。
"你收到北宸的邮件了吧?"她先开口。
"收到了。"
"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大的补偿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保研取消了。我导师昨天跟我说,他对我很失望。用了原话——'我培养的是做学术的人,不是这种人。'"
她说"这种人"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男生呢?"
她抬头看我。
"你妈告诉我的。你当年想去北宸,是因为一个男生。"
她的目光晃了晃。
然后移开。
"他大一的时候追过我。追了一个学期。"
"后来呢?"
"大二的时候他跟别人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我几乎以为她在说别人的故事。
"谢辞,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我为了他去了北宸。骗了你,毁了你一年。结果他压根没拿我当回事。"
"后来的三年,我不是不想跟你道歉。是我每次想起来这件事,就觉得自己太蠢了。我连为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都说不出口。"
"所以我编了那些——我爸住院,家里困难,我只有一次机会。因为这些理由听起来比'我喜欢一个男生'体面。"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到最后连道歉都不敢用真话。"
风吹过来。公园里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日子很正常地流着。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一棵银杏树的影子从左边慢慢偏到右边。
"我没恨过你。"
她猛地转过来。
"复读那一年,我恨过。恨了整整一年。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想,如果那天下午是我自己去查的分,一切都不一样。"
"但后来我不恨了。不是原谅你。是恨你太累了,我耗不起。"
她的嘴唇在发抖。
"现在呢?"
我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现在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但你偷走的那一年,二十岁之前的那条路,路上的风、遇见的人、错过的可能性——这些没有人能还给我。"
"你也还不起。"
她没有说话。
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擦。
我转身往公园门口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沈时予的消息。
我停下来,低头看屏幕。
"那你当年帮我带的那杯柚子茶,我还欠着。"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我请你喝。"
我看了很久。
这一次,我回了。
"不用了。"
"我后来不喝柚子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