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意识被一阵白光吸了进去。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片亮得刺眼的白。
系统说:
【宿主沿通道向前,走到尽头,便可彻底脱离原世界。】
我抬脚往前走。
明明已经没有了身体,可每走一步,仍像踩在虚空之上。
通道两侧,水波般浮现出将军府的画面。
我死后的画面。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爹娘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我,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散去。
他们大约终于信了,我不是装病,不是争宠,也不是故意作妖。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娘僵硬地走到床边,伸出手,试探着放到我鼻下。
片刻后,她像被烫到似的猛然收回手。
“不可能……”
她声音发抖,随即狠狠推了我一把。
“沈清棠,你又在装什么?”
我软绵绵地倒回床榻上,头偏向一侧,再没有半点反应。
娘脸色惨白,却仍不肯信。
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向奶娘。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和她串通好的?”
“今日故意整出这么一场戏,就是想让我们心软,让她不必去当丫鬟,好重新回来当大小姐?”
“都是你把她宠坏了!让她觉得无论做出什么荒唐事,都有人替她撑腰!”
奶娘被推得踉跄跌倒,却死死护着我的尸身。
这些年,她从不敢顶撞主子。
怕我吃更多苦,怕我被罚得更重。
可这一次,她像是什么都不怕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一字一句道:
“夫人,您若是不喜欢小姐,当初为何要将她生下来?”
娘怔在原地。
奶娘哭着笑了:
“小姐是老奴一手带大的,她是什么品性,老奴最清楚。”
“她从小没争过什么,是你们不给她活路!”
“冬日里不给炭,夏日里不给冰,厨房的冷饭馊茶都敢往她屋里送。她受了欺负,你们说她搬弄是非,她不吭声,你们又说她心机深沉。”
“她有今日,不是被你们逼的吗?”
爹勃然大怒:
“放肆!一个奴才,也敢教训主子?”
奶娘却像再也不怕了。
“主子?”
她指着床上已经死去的我,声音尖利到发抖。
“她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你们把外头捡来的当宝,把亲生的踩进泥里,如今人死了,你们还不肯认错吗?”
这句话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恰在此时,大夫匆匆赶来。
他替我诊脉许久,最后跪在地上,垂下头。
“将军,夫人,大小姐已经……去了。”
娘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去了?”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下一刻,她猛地扑到床前,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沈清棠,你赶紧给我起来!你不是想回来当大小姐吗?”
“我们认了。”
“让你回来,行不行?”
爹也红了眼,声音沙哑:
“清棠,别再作妖了。”
“只要你起来,爹不让你当丫鬟了。”
“你还是将军府嫡女,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们。
我站在通道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他们也会慌、也会后悔。
原来我曾经跪着求都求不来的东西,死后竟这样轻易地摆到了我面前。
可惜。
我已经不要了。
沈娇娇终于察觉出不对。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柔柔弱弱地上前。
“娘,姐姐她性子一向倔,您别太伤心……”
话还没说完,娘忽然回头,一把将她推开。
“别碰我!”
沈娇娇摔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娘死死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沈娇娇脸色一白。
“娘,您在说什么?”
“我是娇娇啊,我才是您最疼的女儿!”
爹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祸害!”
“就是你这个祸害,把我女儿害死了!”
“将军府彻底绝后了!”
沈娇娇被打得偏过脸去,耳边的珠钗都摔在地上。
她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疯了吗?我不是你们唯一的嫡女吗?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像是终于受不了,尖声喊道:
“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你们放弃了什么?”
“我连我亲生父母都不要了!”
“我放弃了回家的机会,留在这里陪你们,你们现在竟然打我?”
娘眼神一点点变冷。
“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女儿。”
“你是看中我们家能让你享福,才主动攀上来讨好的白眼狼!”
沈娇娇脸色大变,
“不是!我没有!”
“明明是你们自己把我捧起来的!”
是啊。
是他们自己把她捧起来的。
我站在通道里,看着画面忽然一转。
那是我出生后不久的将军府。
娘生我时难产,险些丢命。
她本怀着双胎,妹妹早夭,最后只活了我一个。
经此一遭,娘伤了根本,自此不能再孕。
她是相府千金,骄傲了一辈子,绝不容妾室生子,日后越过她这一房。
那时父亲尚未封将,处处仰仗母族,自然也不敢违逆。
于是,他们都恨我。
恨我害娘不能再孕。
恨我不是男儿。
恨我活了下来,另一个孩子却没了。
连府里的下人,也敢踩我一脚。
直到我出生未满一月,他们在府门外捡回了沈娇娇。
一个穿着奇怪襁褓、脖子上挂着玉坠的小婴儿。
自那以后,父亲仕途顺遂,一路封将。
他们便说,沈娇娇是老天赐下的福报,是妹妹转世回来报恩。
从此待她如珠如宝。
待我,却薄如草芥。
画面里,爹娘和沈娇娇吵成一团。
沈娇娇哭喊:
“你们凭什么怪我?是你们自己偏心!是你们自己不疼沈清棠!”
“她死了关我什么事?”
娘扑上去撕打她,
“你还敢说!”
“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爹在一旁怒吼:
“够了!”
可无人听他的。
曾经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终于撕破了那层虚假的温情。
他们互相怨恨,互相指责。
把从前压在我身上的刀,全都捅向彼此。
我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越来越亮。
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我没有回头。
一步迈入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