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烽火双狙 > 第3章 烽火双狙

烽火双狙
血色医帐
凭借精准的时间管理和对人性弱点的利用(一壶老酒放倒了老何头,三块银元打动了小栓子),我们顺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溜出了张家大宅。
没有回头路。
我们换上粗布衣裤,用锅灰抹脏了脸和脖子,将银元分藏在鞋底、衣襟夹层和发髻里。按照计划,我们没有盲目乱窜,而是直奔城外三十里一处传说中的抗日队伍临时驻地。
跋涉了大半天,避开两拨溃兵和一次低空侦察的日军飞机,我们终于在山坳里看到了几顶歪斜的帐篷和简易窝棚。没有飘扬的旗帜,没有整齐的军装,只有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眼神警惕的人。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端着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拦住了我们。
“投军的。”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是保定人,家没了,想打鬼子。”
刀疤脸打量着我们,尤其是张嘉许还显稚嫩的脸庞,明显不信:“女娃子投什么军?赶紧回家去!这里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不是闹着玩!”
张嘉许急了,“我们能干活!会包扎!我们”
“老陈!别磨蹭了!医疗队那边又抬下来十几个,王大夫快忙疯了!”
一个满脸黑灰的小战士跑过来喊道。
刀疤脸老陈啐了一口,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去医疗队帮忙!要是吃不了苦瞎捣乱,老子把你们扔出去!”
他指着远处一顶最大的、不断有人进出的帐篷。
我们道了声谢,快步跑去。掀开帐篷厚重的棉帘,一股混合着血腥、脓液和腐臭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差点让我们吐出来。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干草,上面躺着、趴着、蜷缩着数十个伤员。呻吟声、惨叫声、医生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断肢残骸就堆在角落,几个半大孩子正费力地将刚刚咽气的士兵往外抬。
一个满手是血、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看到我们,嘶哑地喊:“新来的?快!那个高个的,过来帮我按住他!肚子破了!矮个的,去那边拿绷带!快!”
没有时间适应,没有时间恐惧。奥运选手的强大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在这一刻被迫激发。我冲过去,死死按住一个腹部有个恐怖血洞、肠子隐约可见的年轻战士。老医生手法粗糙却迅速地用盐水冲洗,然后将一根粗针穿上麻线(是的,就是普通缝衣线),开始缝合。
我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战士已经昏迷,但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我能感受到他生命的温热正随着鲜血汩汩流失。
“按住!别让他动!”
老医生吼道。
我咬紧牙关,用全身力气压住。线穿过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另一边,张嘉许正帮一个护士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一个战士肩胛上的枪伤。“滋啦”一声,白烟冒起,焦糊味弥漫。那战士惨叫一声晕了过去,张嘉许脸色惨白,手却稳如磐石,死死按住烙铁柄。
从日上三竿到夜幕降临,我们像陀螺一样旋转。清洗伤口,递送工具,按压止血,搬运伤员,处理那些再也救不回来的躯体汗水和血水浸透了我们的粗布衣服。
间隙时,我们蹲在帐篷外啃着又黑又硬的杂粮窝头,就着凉水往下咽。
“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张嘉许声音干涩。她手上还沾着不知哪个战士的血。
我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依稀可见的战火硝烟,喉咙发堵:“这才是真的战争。”
没有浪漫的英雄主义,只有最原始的生死搏杀和最残酷的资源匮乏。
老医生——我们后来知道他姓王,以前是镇上的郎中——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来,递给我们两个稍微软一点的窝头:“今天谢谢你们。救了三个肠子流出来的,往常一个都活不了。”
“王大夫,那些烫伤、缝合的伤员,之后怎么办?”
我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没有药吗?”
王大夫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更显苍老:“怎么办?看命。消炎药?盘尼西林?那是金贵东西,整个师部都没几支。感染了,发烧了,就只能熬。熬过去,算他命大;熬不过去”
他指了指帐篷外那片新挖的土坑,“就埋那儿。”
他看了看我们年轻却布满疲惫与坚毅的脸,叹了口气:“你们还小。要是后悔了,明天天亮,往南走,也许能碰上转移的百姓。”
后悔?我和张嘉许对视一眼。看到那些比我们还小的战士残缺的肢体,听到他们昏迷中喊着“娘”“杀鬼子”,感受着掌心下逐渐冷却的体温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我们不走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王大夫,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王大夫看了我们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好好娃子。那先去帮我把那些绷带洗了,晾上,明天还得用。”
夜深了,帐篷里点起了昏暗的油灯。伤员们的呻吟低了下去,更多的是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呓语。我和张嘉许靠在一起,望着帐篷顶破洞露出的几颗寒星。
“嘉许。”
“嗯?”
“我们的枪,也许不该只用来比赛。”
我轻声说。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嗯”了一声:“金牌,我们拿过了。现在,该干点拿金牌的人该干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