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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林国栋。

他看着那个东西,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退了下去。

女法医蹲下来,捡起了那个东西。

她的手没有抖。

用指尖小心撕开避孕套外层,里面是一张叠了很多层的纸。

被血和胃酸浸透的纸。

上面有字。

娟秀的字迹,不是我的。

女法医展开来看了歪在一边。

但他没有慌。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甚至还在笑。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田埂,开上了后山。

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晃。

“那是慈善地标!”

林国栋忽然抬起头,朝着后山的方向大喊。

“你们挖了就是历史的罪人!省里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没有人理他。

周警官站在挖掘机旁边,一挥手。

铲斗落了下去。

一米厚的混凝土,分三次被撬开。

裂缝从“希望小学”四个字的正中间劈开。

第一铲下去的时候,空气里飘来了一股味道。

甜腻的,腐烂的,像是烂掉的红薯窖。

第二铲下去,混凝土碎块翻开了底下的土层。

泥土的颜色不对。

是暗褐色的,像是被什么浸泡过很久。

第三铲,铲斗带出来了一块碎布。

白底蓝花,是山里女孩常穿的那种棉布衬衫。

女法医跳下了坑。

她戴上手套,用刷子一点一点地扫开泥土。

十分钟后,第一具骸骨露了出来。

不是小孩。

是一个成年女性的骨架。

左手腕上还缠着一条断裂的红绳。

女法医把骨架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

在骨架的胸腔位置,夹着一个已经锈蚀的金属扣。

那是一个胸针的卡扣。

上面刻着两个字:宋冉。

我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具骨架。

我没有见过宋冉。

她来石磨村的时候我还没有被送去“补课”。

但那张日记纸是她塞给大丫的。

大丫又塞给了我。

大丫说,宋冉把日记纸撕成了好几份,分别塞给了不同的女孩,让她们找机会带出去。

大丫没能带出去。

她的辫子留在了搅拌机里。

挖掘机继续往下挖。

一具,两具,三具。

到第七具的时候,法医在骨架的手指缝里提取到了组织残留。

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周警官面前。

“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初步判断不属于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她们死前挣扎过,但抓伤的不是凶手。”

“是彼此。”

8

一共挖出了十三具。

加上宋冉,十四具。

最小的那具骨架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骨骼发育都没有完成。

法医测算,死亡时大约十一二岁。

她的颅骨有三处钝器伤。

黎明的时候,尸体被一具一具编号,装进了黑色的裹尸袋。

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光线照在那排黑色的袋子上。

十四个。

我数了三遍。

周警官让人把林国栋从木桩上解下来,押到了挖开的坑边上。

“看看。”

林国栋的眼睛移到了那些裹尸袋上。

他终于不笑了。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被两个特警架住了。

“说吧。”周警官站在他面前。“从第一个开始。”

林国栋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警官等了三十秒。

“不说也行,物证够判你十次死刑。”

林国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咳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挂着血丝。

“我说。”

他的声音嘶哑了。

“第一个是2017年。大丫。她想跑,被我抓回来了。”

“我把她关了三天,不给吃不给喝。”

“第三天她还是要跑。”

“我用绳子勒的。”

“埋在后山的老槐树下面。”

“后来要盖学校,我让施工队把地基往下多挖了两米,把她挪过来了。”

“第二个是二丫。”

“她偷了我的手机想打110。”

周警官的拳头攥紧了。

“第三个——”

“够了。”

周警官打断了他。

“带走。”

特警把林国栋架起来往车上拖。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脸已经完全不像人了。

“小禾啊。”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说话。

“你回去问问你妹妹。”

“问她那天晚上你跑出去报警的时候,铜铃是怎么倒的。”

他被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铜铃。

那天晚上我翻墙出去之前,在院门口挂了一个铜铃。

那是我自己做的简易报警装置。

铃响了就说明有人追出来了。

我跑到山脚下的时候,铃没有响过。

所以没有人追我。

我才顺利到了镇上报了警。

可如果铜铃被人提前弄倒了呢?

那就响不了了。

我爸妈也就不知道我跑了。

林国栋也不知道。

所以没有人追。

谁弄倒的?

我转头看向小苗。

她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9

案件移交到了市里。

专案组进驻石磨村,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遍。

林国栋的“宿舍”底下还有一间密室。

密室里有一张铁床,四面墙上全是抓痕。

有的抓痕很深,指甲都断在了墙缝里。

技术人员在密室角落的排水沟里发现了大量的毛发和干涸的血渍。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女法医把报告摔在了桌子上。

十四个人的。

和地基下的十四具骸骨完全吻合。

林国栋在看守所里做了完整的供述。

他不是什么师范毕业的支教教师。

他的教师资格证是买的,学历也是假的。

他原名叫林大栓,是邻省一个被通缉的强奸犯,潜逃后漂白了身份,跑到这座大山里。

没有人查,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他发现这座山村与世隔绝,全村一百多口人挤在山沟里,穷得吃不饱饭。

穷是最好的工具。

他开始以支教的名义向外拉赞助。

钱是真的来了。

他从中截留了一大半,用小部分去收买家长。

第一年,他只是收买了几家人。

第二年,整个村子都被他捏在手里了。

不听话的女孩会消失。

听话的女孩有饭吃。

家长拿了钱就闭嘴。

村干部拿了更多的钱,帮他把那些消失的女孩从户籍上注销。

一个完美的闭环。

宋冉是第一个试图打破这个闭环的人。

她是真正的支教志愿者,2021年秋天来到石磨村。

她发现了林国栋的秘密。

她试图带着几个女孩逃出去。

她没有成功。

不是因为林国栋太强。

是因为她保护的那些女孩出卖了她。

这是宋冉日记里写的。

专案组从密室地板下面找到了日记的其他部分。

那些被撕碎分散给不同女孩保存的日记,最终只有我吞下去的那一页活了下来。

其他的都被销毁了。

有的是被林国栋搜出来烧掉的。

有的是被那些女孩自己撕掉的。

她们害怕。

她们怕林国栋知道她们私藏了东西,会受到惩罚。

所以她们主动上交了宋冉的遗物。

用宋冉的命换来的遗物。

我坐在专案组临时办公室的角落里,翻着宋冉日记的复印件。

一页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页原件被单独保存在证物袋里。

上面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

像是在极度疲惫和恐惧中写下的。

“2021年12月17日。”

“今天我本可以逃出去的。”

“我趁林国栋去镇上进货,撬开了密室的锁。”

“我跑到了后山。”

“可是经过后山竹林的时候,大丫、二丫和三丫从树后面冲出来。”

“她们按住了我的手脚。”

“大丫掐着我的脖子说,‘林老师答应了,只要把我带回去,明天就不让她们补课。’”

“我求她们放手。”

“她们没有。”

“她们把我拖回了地下室。”

“三丫还帮林国栋拴上了门锁。”

“她笑着跟我说,宋老师,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我把复印件合上了。

手指很凉。

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逃跑的那天晚上。

我把计划告诉了小苗。

我说,姐今晚就走,去叫警察来救大家。

小苗躺在被窝里,眼睛亮了一下,说好。

我翻墙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苗的被窝鼓鼓的,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睡着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没有睡。

她在被窝里,悄悄伸手拉倒了我挂在院门口的铜铃。

铜铃倒了,就不会响。

我爸妈就不会醒。

就不会追出来拦住我。

所以我才跑出去了。

她不是要帮我。

她是怕铃声惊动了林国栋,让林国栋知道我跑了,会派人去追。

追上了,我就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就还得去补课。

她用自己的方式,赌了一把。

铃不响,我爹妈不知道,林国栋也不知道,我才能跑到镇上。

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呢?

如果铃响了,我爹追出来把我抓回去了呢?

林国栋会怎么对我?

小苗不在乎。

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少一天的补课。

和大丫按住宋冉的手脚,是一样的道理。

10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没有去看。

林国栋,死刑,立即执行。

石磨村村长,死刑,缓期两年。

四丫的爹,有期徒刑十五年。

二丫的妈,有期徒刑十二年。

我爸,有期徒刑十年。

我妈,有期徒刑七年。

一共二十三人被判刑。

全村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市里派了工作组来善后,把剩下的孩子全部安置到了镇上的福利机构。

我和小苗也在名单上。

离开村子那天,是个晴天。

工作组的面包车停在村口。

小苗坐在副驾驶上,系好了安全带。

她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看着窗外。

我站在车门口,没有上去。

工作组的大姐催我快走。

“小禾,该走了。”

我说等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一页日记的复印件。

宋冉的最后一页。

我站在车门口,把它从头到尾看了最后一遍。

“今天我本可以逃出去的。”

“可是那几个被我保护的女孩,为了林老师答应的明天不让她们补课的奖励,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脚,把我拖回了林老师的地下室。”

我把这一页纸叠好。

然后撕掉。

撕成很小的碎片。

打开车窗,丢了出去。

纸片在风里散开了。

落在了晒谷场上,落在了田埂上,落在了那座已经被推成平地的后山上。

面包车发动了。

从村口开出去,要经过后山。

推土机已经把“希望小学"夷为平地了。

那块写着“希望小学”的石碑还竖在路边,上面的字已经被人用红漆打了个大叉。

我看着那块石碑从车窗外滑过去。

车子拐了一个弯,上了盘山公路。

小苗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

“姐。”

我看着她。

“那天晚上的铜铃”

“我知道。”

我打断了她。

小苗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你知道什么?”

“我都知道。”

她低下了头。

两只手又开始绞衣角。

车子在盘山路上拐了一个又一个弯。

山越来越小。

太阳升起来了。

晒谷场上的纸片早就被风吹散了。

我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那些碎纸片会烂在泥土里,和那些辫子一样。

不会有人再捡起来。

也不会有人再问,那十三个女孩在临死之前,为什么要互相撕咬。

答案太简单了。

面包车驶出了最后一个弯道,前面是笔直的柏油路。

路的尽头是城市的轮廓。

我睁开眼。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