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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陆川煜从湖边起身,浑身湿透。
深秋的晚风刮在身上,刺骨的冷。
警员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只低声催促他尽快回警局。
一路上,警车飞速行驶,车厢里死寂一片。
无论警员怎么开口喊话、汇报案情进展,陆川煜都无动于衷。
他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紧,嘴唇不停哆嗦,嘴里无声默念着零碎的祷词。
别是梦瑶,千万别是她。
那个胆小怕黑、怕陌生人、连独自出门买菜都会害怕的女人,怎么会落得惨死的下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细节。
一件件被他刻意忽略的不对劲,此刻全部炸开。
最先想起的是那个营养师。
从头到尾,都是邓晓薇主动提起。
她说梦瑶身体孱弱、常年焦虑失眠,需要专人调理。
我第一眼见到那人就满心抵触,浑身抗拒,多次提出要辞退。
是邓晓薇日日吹枕边风,打着为嫂子好的旗号软磨硬泡。
最后又是他强硬施压,逼着我妥协留下对方。
现在回想,那名营养师身形佝偻,常年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阴鸷的眼睛,浑身透着莫名的诡异。
还有那辆豪车,他随手赠予邓晓薇当做代步工具。
不过几日,就被对方告知撞坏报废,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痕迹。
他也没有半点怀疑。
奸杀犯直播里说,那辆车,是杀害我的尾款。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陆川煜的心脏。
再是邓晓薇反常的情绪。
从前只会怯生生躲在他身后,不敢和梦瑶对峙。
后来越发肆无忌惮,抢占主卧、改造梦瑶的私人房间,步步蚕食这个家。
每次我崩溃争吵,邓晓薇都会抱着头,说自己回想起被家暴的时候。
利用陆川煜的同情心博取同情,次次都能让他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他一直以为是我产后敏感、心思狭隘,容不下身怀六甲的可怜青梅。
可好像,从始至终装可怜、藏歹念的人,从来都是邓晓薇。
二十分钟后,警车稳稳停在市公安局大楼门口。
这里是他工作数年的地方,解剖室、化验室、档案室,每一处他都无比熟悉。
往日踏入这里,他内心只有冷静与专业,如今双脚落地,双腿止不住发软。
走廊里气氛压抑,来往同事全都面色凝重,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同情与惋惜。
没人主动上前搭话,所有人都清楚真相。
队长早已在办公区等候,手里捏着两份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纸张被攥得褶皱不堪。
看见陆川煜进来,队长沉默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安慰,直接将报告递了过去。
“自己看吧,我没办法替你说。”
陆川煜的目光死死落在那两张薄薄的纸上,喉咙干涩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他抬起颤抖不止的手,迟迟不敢接过来。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还在苦苦支撑。
他不断自我欺骗,只是同名同姓,只是身形相似。
梦瑶一定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过结婚纪念日。
僵持了足足三分钟,周围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陆川煜猛地闭眼,咬牙接过尸检报告。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对焦,冰冷的专业文字映入眼帘。
死亡时间、作案手法、损伤痕迹、侵害痕迹,每一行文字都触目惊心。
当视线落在受害者姓名那一栏,梦瑶两个黑体大字。
清晰刺眼,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
过往温情,热烈或者悲痛的画面,和尸检报告里残忍的描述疯狂交织。
他想起我胆小的模样,想起我依赖他的眼神。
想起我总是满心欢喜期待结婚纪念日的模样。
被最亲近的人算计,被陌生人残忍伤害。
我会怎么想?
巨大的悲痛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强烈的生理不适猛然爆发。
陆川煜弯腰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酸涩的苦水。
下一秒,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彻底失去意识,重重晕死在地。
现场瞬间混乱,立刻将陆川煜送往就近医院抢救。
我漂浮在走廊里,安静看着这一切。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爱过他数年,赌上全部真心,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不值得,半点都不值得。
6
陆川煜安静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即便昏迷,神情也满是痛苦。
邓晓薇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语气轻柔又委屈,缓缓开口,对着昏迷的陆川煜,不停诉说。
“陆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好害怕。”
“都怪梦瑶,是她太偏执、太善妒,天天针对我,容不下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脾气暴躁,心胸狭窄,整天胡思乱想,没事就和你吵架,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我只是无家可归,依靠在你身边,从来没有想过破坏你们的婚姻。”
“要不是她步步紧逼,处处针对我,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还好有你一直护着我,护着我肚子里的宝宝,我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不然我早就被她逼死了。”
她字字句句都在抹黑我,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身上,将自己塑造成受尽委屈的无辜弱者。
站在一旁的我,冷冷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底一片发凉。
当初是谁主动霸占我的房间,是谁刻意挑拨离间。
是谁暗中勾结恶人,亲手断送两条人命,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川煜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
我知道他其实已经听见了,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去质疑。
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疼痛。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床边的邓晓薇身上。
眼神空洞又冰冷,没有半点往日的宠溺与温柔。
邓晓薇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收敛了话语,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安静的病房里,气氛压抑到极致。
良久,陆川煜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吐出冰冷刺骨的话语。
“梦瑶死因,机械性窒息,外力压迫气道窒息死亡,死前有剧烈挣扎痕迹。”
“体表遍布多处软组织挫伤,淤青、皮下出血遍布四肢与躯干,是长时间暴力禁锢、殴打造成。”
“生前遭遇强制性人身侵害,多处黏膜撕裂,暴力损伤痕迹清晰,不存在任何自愿行为。”
“胸口、腰腹存在多处利器外伤,锐器穿刺划伤,失血量大,死前受尽折磨。”
“尸体送检后检测出明显死后二次损伤,凶手抛尸、拖拽、刻意损毁遗体,手段极端残忍。”
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冰冷的客观事实,直白撕开最血腥的真相。
邓晓薇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从来没有想过,陆川煜会用这样恐怖的方式和她说话。
那些残忍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浮现。
她瞬间明白,陆川煜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不再是那个会无条件偏袒她、相信她的男人。
邓晓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停撒娇示弱,试图蒙混过关。
“陆哥,别说了,太吓人了,我听不懂这些,我害怕”
“我怀着孩子,受不了这些血腥的东西,你别吓我好不好。”
“我就是个普通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依偎在他怀中,拼命示弱,想用往日的手段,再次博取原谅与庇护。
可这一次,陆川煜没有抬手安抚,没有心软妥协。
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他的怀抱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几秒后,他缓缓抬手,用力推开邓晓薇。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晓薇,杀人犯法,雇凶杀人,罪加一等。”
短短八个字,像一道枷锁,牢牢套在邓晓薇的身上。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陆川煜的眼睛。
我静静看着两人对峙,心底积压的恨意,慢慢翻涌,却依旧平静。
迟来的清醒,毫无意义,我和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7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只剩下扭曲的嫉妒与怨毒。
“是她活该!这一切都是梦瑶自找的!”
“我和陆哥青梅竹马,认识十几年,本来就该在一起,是她半路插足,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她坐拥陆哥的爱,安稳的家庭,漂亮的女儿,衣食无忧,却还要处处针对我。”
“我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落脚处,只是想要好好生下孩子,她却处处刁难,日日猜忌。”
“我只是想让她安分一点,是她太过强势,逼得我走投无路!”
她颠倒黑白,将所有的过错全部甩锅,把自己的恶意包装成被逼无奈的反击。
陆川煜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女人,陌生又可怕。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温柔可怜的青梅,判若两人。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邓晓薇。
“梦瑶和我在一起的这几年,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处处迁就我。”
“她胆小敏感,却为了我努力克服恐惧,打理好家里,用心照顾女儿。”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安稳舒心,满心欢喜。”
“从前的她温柔通透,从不无理取闹,是你出现之后一步步挑拨。”
“你不断入侵我的家庭,才逼得她敏感焦虑、崩溃多疑。”
“从头到尾,出问题的人是你,心存歹念的人也是你。”
字字诛心,狠狠戳破邓晓薇所有的伪装。
邓晓薇浑身一震,死死咬着唇,眼底满是不甘与疯狂。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两名警员快步走进来,神色肃穆,气氛瞬间紧绷。
队长紧随其后,手里拿着第三份紧急加急的尸检报告,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陆川煜,还有一份报告,刚刚加急核验完毕。”
队长的声音沉重沙哑,不忍心开口,却不得不说出残酷的真相。
“废弃小楼周边,同时发现的第二具孩童尸体,身份已经核实。”
“死者,是你的女儿,欣欣。”
陆川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女儿,他乖巧懂事、软糯可爱的女儿。
那个会抱着他的脖子喊爸爸、会黏着梦瑶撒娇的小丫头。
奸杀犯直播里随口一提的后顾之忧。
原来不是随口说说,是实实在在的斩草除根。
为了讨好下单的邓晓薇,为了彻底断绝后患,连几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8
邓晓薇浑身止不住发抖,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
陆川煜抬手指向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事到如今,不用再演了。主动去自首,是你唯一的退路。”
“自首?我凭什么自首!”
邓晓薇骤然崩溃,彻底发疯,尖锐的嘶吼撕破病房的死寂。
“是她挡了我的路!是她霸占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没错!我只是想要我应得的!
陆川煜,你凭什么审判我?你早就不爱她了。”
“你和我一样,早就嫌弃她敏感多疑,厌烦她的猜忌!你也是帮凶!你没有资格让我认罪!”
陆川煜闭了闭眼,沉沉叹了一口气,眼底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死寂。
他不再和疯魔的邓晓薇多费口舌,转头看向门口的队长。
“带走吧,全方位审讯,所有线索、转账、通讯记录,一一彻查。她就是幕后下单的主谋。”
队长点头示意,立刻示意警员上前,上前将失控挣扎的邓晓薇控制住。
女人手脚乱蹬,哭叫谩骂不断,最终还是被强行带出病房。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消毒水的冷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飘在他身边坐下来,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一定要我死了才开始怀念我吗?怎么这么可笑?
队长走到陆川煜身前,沉默良久,递出一枚加密u盘。
“这是抓捕奸杀犯后,在他私密储存设备里查获的录音录像。是他刻意留存的作案记录,全程无剪辑。”
“案子需要闭环证据,你是法医,也是受害者家属,这份东西交给你。”
说完,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留给他一方绝望的空间。
陆川煜捏着冰凉的u盘,指尖抖得厉害。
他心知里面是什么,却还是颤抖着插上设备,点开播放。
冰冷的画面瞬间跳出,第一视角,残忍又真实。
里面是我绝望的哭喊、挣扎,凶手冷漠施暴,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尸检报告上的每一处损伤。
机械性窒息的挣扎、暴力侵害的绝望、利器划开皮肉的痛楚,一幕幕直白刺眼。
画面最后跳转,是年幼的欣欣,懵懂害怕的哭泣,弱小的孩子毫无反抗之力。
短短几秒压抑的挣扎过后,便是彻底的死寂。
那是扼杀我女儿的完整视角。
赤裸裸的恶,狠狠砸进陆川煜的心底。
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揉碎,之前强撑的理智彻底崩塌。
无声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哭声,却痛到浑身痉挛。
我捂着嘴,看着女儿的惨状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的偏心、纵容、冷漠,亲手把我和孩子推入地狱。
我曾经怕黑、怕坏人,他许诺一辈子牵着我的手,护我周全,护女儿平安。
结果,毁了我们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我的泪水流干了,恨意装满了又流尽了。
恨意淡了,爱意散了,只剩无边无际的麻木。
之后几日,陆川煜强撑着残破的身心,配合警局走完所有流程。
以法医的专业角度,亲手整理出邓晓薇雇凶杀人的完整证据链。
他亲手敲定了罪证,亲手为这场命案画上终结。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案件移交检察院,等待邓晓薇的,只有死刑。
一个黄昏,和当年我们初见一模一样的橘色落日。
陆川煜独自去了那片海边。
就是当年他牵起我的手,告诉我会一辈子拉着我、不让我害怕的那片海滩。
海风呼啸,浪潮层层叠叠拍打着礁石。
他一步步走向深海,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腰身,最后彻底淹没头顶。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一如当初跳湖那般,坦然迎接死亡。
他用死亡,偿还他亏欠我和女儿的所有罪孽。
浪潮吞没一切,世间再无法医陆川煜。
人间执念彻底了结,黑白无常现身,引我踏入地府黄泉。
阴冷的地府雾气弥漫,忘川河水缓缓流淌。
我安静驻足,静静等着那个迟来的亡魂。
我会等他。
但我从来没有原谅他。
黄泉渡口,冷风萧瑟,我望着茫茫忘川,轻声低语。
“就见最后一面就好。”
前世恩怨两清,罪孽各自偿还。
“下辈子,山河陌路,生生不见,不要再让我遇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