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七月雪覆旧庭花 > 第十二章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引擎的轰鸣压过了耳膜里最后一点杂音。
宋青靠在舷窗边,余光瞥见下方机场的某个玻璃廊桥里,似乎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正仰头望过来。
那站姿太过笔直,像极了某个人在联合国会议间隙,独自眺望纽约港时的轮廓。
随即,她扯了扯嘴角,拉下遮光板。
机舱陷入昏暗,只有头顶阅读灯投下一圈暖黄。
“错觉。”她对自己说。
他此刻应该在使馆俱乐部,举着香槟庆祝林婉秋的手部康复,或者在签署下一份“外交特殊关怀”的文件。
况且,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难道为了自己一个已经签字离婚的前妻?
他的世界里塞满了国际公约、双边关系和需要他“顾全大局”的人和事。
属于“宋青”的那个角落,早就在一次次“必要取舍”中被挤压,也或许从不存在。
宋青抽出随身携带的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南苏丹战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三个疟疾高发区和两个急需重建的战地医院坐标。
下方,城市轮廓正被云层吞噬。
那些大理石走廊、悬挂国旗的会议室、永远有咖啡香的外交酒会,连同那个总是等在角落的自己,一起淡出视野。
宋青不再需要看向窗外。
未来在宋青手中的平板电脑里闪烁: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加密邮件、战区医疗物资清单、以及一封来自日内瓦总部的正式任命函。
十五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朱巴国际机场。
热浪混着沙尘扑进机舱门的瞬间,宋青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消毒水,不是雪茄和香槟,是干燥的土腥味、柴油废气,还有远处飘来的、属于难民营的、复杂的气味。
机场简陋得像个大型仓库。
斑驳的水泥地,铁丝网外是持枪的联合国维和士兵,头顶的太阳白晃晃地炙烤着一切。
不同肤色、穿着各种制服的救援人员行色匆匆,对讲机里的呼叫混着英语、法语、阿拉伯语和当地土语。
宋青的白大褂外面套上了印着“sf”字样的防弹背心。
背上四十五升的医疗背包时,肩带勒进肩膀的触感,比任何晚礼服都让宋青觉得踏实。
“drng!”一个晒得黝黑的白人男性挥着手跑过来,法语带着浓重的比利时口音,“我是这里的后勤协调,皮埃尔。车已经准备好了,但我们要快!北部刚交火,第一批伤员半小时后到。”
“走!”宋青调整了一下背包带,跟在他身后穿过停机坪。
没有时间适应,没有时间感伤。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时,对讲机里已经传来前线医疗点的呼叫:“需要o型血!需要外科医生!需要麻醉剂!”
皮埃尔从后视镜看了宋青一眼:“欢迎来到南苏丹,医生。这里没有下午茶,没有外交照会。”
宋青检查着随身医疗包里的器械:“正好。我从来不喜欢那些。”
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正开始西斜。
车还没停稳,宋青已经跳下来。
帐篷里闷热异常,发电机嗡嗡作响。
六张简易病床上全是血污,两个当地护士正手忙脚乱地按压着一个少年腹部的伤口。
血腥味混着汗味和恐惧的味道,扑面而来。
“血压?”她用英语问,手已经戴上了手套。
“70/40,还在掉!”
“准备手术包,他需要开腹探查。”她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请示。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熟悉,无比熟悉。
这才是她的战场,她的规则,她的“世界”。
三个小时后,最后一台手术结束。
宋青走出帐篷,扯下沾满血污的手术衣。
皮埃尔递过来一瓶水:“第一天就做了四台手术,够狠。总部说你是从外交官夫人转行来的?”
宋青拧开瓶盖,灌下半瓶温水:“不。是回归。”
他挑眉,没再问,只是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简易板房:“你的房间在那边。条件简陋,但有张真正的床。明天早上五点,我们要去三十公里外的流动诊所。”
“好。”宋青抹了把脸上的汗,“对了,有卫星电话吗?我需要给日内瓦发一份物资申请。”
“24小时开通。就在指挥帐篷里。”
走进所谓的“房间”,其实只是个三平米不到的屋子。
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
宋青从背包最底层抽出那个防水袋,里面除了证件,还有一张照片:那是曾经的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某个战地医院前,背后是同样的星空。
宋青把照片钉在板房墙上。
然后,她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日内瓦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中,帐篷外传来伤员的呻吟、护士的安抚、发电机的轰鸣。
这些声音嘈杂、真实、充满生命力。
电话接通了。
“这里是南苏丹朱巴医疗点,我是新任医疗协调官宋青。”
宋青对着话筒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回响,“申请紧急调拨以下物资:外科缝合包二百套,血浆”
窗外,南苏丹的夜风卷起沙尘,拍打着帆布墙壁。
而宋青的声音,正通过卫星信号,穿越七千公里,飞向日内瓦的星空。
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说:“宋青,注意措辞,这涉及外交影响。”
这一次,只有她和她需要拯救的生命。
以及,终于完整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