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周后跟张哲吃饭。
张哲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他学法律,我学法务,当年一起泡图书馆一起骂教授。后来他当了律师,我进了互联网公司。
“你脸色不对。”张哲给我夹菜,“工作压力大?”
我把最近的事说了。
他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刘建国让你做什么检查?”
我把单子拍照给他看。他放大看了很久。
“林薇,”他抬起头,表情严肃,“你一个乳腺结节,他给你开全套移植配型检查干什么?”
“啥叫移植配型?”
“h配型。”他指着单子上的一行英文,“器官移植前才做的。捐肾捐肝之前,必须做这个配型,看供体和受体是否匹配。你一个良性结节,查这玩意儿干嘛?”
我愣了。
“还有这个,”他继续指,“流式细胞术,也是移植前检查。这个,淋巴细胞毒试验,还是移植相关的。你这12管血里,至少有一半是器官移植的标配项目。”
“会不会是全面检查?”
“林薇,”张哲放下手机,“我打过医疗纠纷官司。正常医生不会给良性结节患者开移植配型。这就像你修车,修理工非要给你测发动机能不能拆了卖。”
我心里开始发毛。
当晚回家就开始查资料。
h配型,人类白细胞抗原配型,器官移植前的核心检查。目的是确认供体和受体的组织相容性,降低排异风险。
我又翻出那12管血的检验报告复印件——我习惯保留所有医疗文件。
果然,h-a、h-b、h-dr全查了。
我盯着那些看不懂的专业术语,脑子里反复回放张哲的话:
“正常医生不会给良性结节患者开移植配型。”
那他给我开干什么?
第二天打电话给刘建国,想问清楚。
护士接的:“刘主任在手术,您有什么事可以留言。”
“我想问问我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刘主任会通知您的。”
挂了电话,坐立不安。
三天后,刘建国的电话来了。
5
“小林啊,检查结果出来了。”刘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透着一丝凝重,“有些情况,想当面跟你聊聊。”
约了第二天上午。
诊室里,他拿着厚厚一摞报告,眉头紧锁。
“小林,你的检查结果里有个指标不太好。”他指着一行我看不懂的数据,“‘不典型增生’,癌前病变。虽然不是癌,但再拖下去,风险会越来越高。”
我手心开始冒汗。
“建议尽快手术。”他直视着我,“微创,全麻,一个小时就完事。切下来的组织送病理,没问题你就彻底放心了。有问题,也抓住了最佳时机。”
“可您上次说能观察”
“上次是上次,现在是现在。”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小林,我是为你好。你还年轻,身体是你自己的,得对自己负责。”
我想说想去别的医院问问。
但他说:“你是我的病人,我要对你负责到底。耽误了,谁负责?”
这句话,跟我当年签我妈手术同意书时,医生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我再想想。”
“行。”他点点头,“不过既然决定手术,先把入院手续办了吧。床位紧张,我先给你排上。”
稀里糊涂跟着护士去办了入院。
一堆文件,护士催得紧:“签字签字,签完就能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一早来。”
我翻了翻,大多是格式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我签了。
签到最后一份,护士指着一个空白处:“这儿,签您名字。”
我签了。
护士收走文件,笑着说:“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前到,空腹,别吃东西别喝水。”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站在门口,抬头看那栋白色大楼。二十层,器官移植中心灯火通明。
心里总是不安。
6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的医院。
办完手续,换上病号服,被带到手术准备室。
一间不大的房间,搁着几张床,用帘子隔开。旁边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紧张得一直抓着床单。
“第一次手术?”我问她。
她点点头:“有点害怕。”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我学护士的语气安慰她。
护士进来,给我扎了留置针。针头有点粗,扎进去疼了一下。
“麻醉师一会儿来,您先休息。”护士说完,拉上帘子走了。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隔壁床的女孩也没再说话,估计紧张得说不出话。
困意慢慢上来了。
昨晚没睡好,一直做噩梦,梦见我妈躺在手术台上,白布盖到胸口。我想喊她,喊不出声。
半睡半醒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然后是俩人的低语。
护士。她们以为我睡着了。
“这台的供体质量真好。”一个声音说,年轻,带着点兴奋,“刘主任亲自盯的。”
另一个压低声音:“嘘,小点声儿,按规定不能说的”
“怕什么,都麻了。”
“那也得小心。配型成功,下午就有人来接。”
“知道知道。”
脚步声远去。
供体。
这个词像根针,扎进我脑子。
供体?什么供体?不是手术吗?不是切结节吗?
猛地睁开眼。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串起来了:
过度热情的医生。远超常规的检查。h配型。“不典型增生”的恐吓。催着我签字的入院文件。“供体”两个字。
器官移植合法化的新闻。
我不是病人。我是零件。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我已经坐起来了。
护士刚好推门进来,看到我,愣了:“林女士?您怎么了?”
我没说话,低头拔掉手上的留置针。血珠冒出来,溅在白色床单上。
“林女士!您干什么!”
我跳下床,光着脚,冲向门口。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我拼命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7
走廊尽头是电梯。
我拼命跑,身后传来护士的喊声:“拦住她!病人跑了!”
电梯门关着,显示上行。
我按下行键。一秒两秒三秒,像一辈子那么长。
“站住!”
一个穿便装的男人从拐角冲出来,伸手拦我。
认识他。三个月前复查那天,他在诊室门口看我。
“林小姐,手术马上开始了。”他伸手抓我胳膊。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踢在他胫骨上。他惨叫一声,弯下腰。
电梯门开了。
冲进去,疯狂按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看到他抬起头,眼神阴冷。
电梯下降。靠着墙,大口喘气。
电梯壁的不锈钢照出我的样子:披头散发,穿着病号服,光着脚,手背上还在渗血。
像个疯子。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全是人。有人惊讶地看着我,有人指指点点。
不在乎。
冲出门诊大厅,冲到医院门口,打了辆车。
司机看着我,欲言又止。
“去xx路。”我说。
车开动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大楼。二十层,器官移植中心,刘建国的办公室。
不知道逃对了还是逃错了。
但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8
张哲的律所在一个老写字楼里,三层,没电梯。
穿着病号服、光着脚冲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吓得差点报警。
“我找张哲。”我说。
“您、您预约了吗?”
“我是他同学。”
张哲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愣了。
五分钟后,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坐他对面,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薇,”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差点死在那张手术台上。”
“不是。”他摇头,“如果你猜对了,你逃过一劫。如果你猜错了,你以后在这个城市,别想做人了。”
我愣了。
“你想想,”他掰着手指头,“你临阵脱逃,浪费了医院的床位、手术室、麻醉师、护士的时间。他们起诉你违约,你赔不赔?就算不赔,你的名声呢?一个‘医闹’,以后哪个医院敢收你?”
“可他们”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没有。
“我帮你调病历。”他说,“至少看看,他们让你签了什么。”
9
张哲用律师身份,调出了我的完整病历。
二十多页,密密麻麻。
翻到其中一页,他脸色变了。
“林薇,你看。”
那是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
本人林薇,自愿在不可逆脑死亡后,捐献以下器官:肾脏、肝脏、眼角膜。本人已知悉相关法律规定,自愿签署本同意书。
签字日期,是我入院那天。
签字栏里,是我的名字。
没签过。
“这字迹”我仔细看,“有点像,但不是我的。你看这个‘林’字,我写的时候左边会低一点,这个两边一样高。”
张哲点头:“伪造得很专业。但专业的笔迹鉴定能查出来。”
“那就查!”
“等等,”他指着另一份文件,“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术前谈话记录》,上面写着:
医生已告知手术风险(包括但不限于麻醉意外、出血、感染、器官损伤等),患者表示理解并同意手术。
下面有我的签字。
认出来了。这是我签的——入院那天,护士催着签的那堆文件里的一份。
“这份是真的?”我傻眼了。
“应该是真的。”张哲说,“你签了同意手术,然后跑了。他们起诉你违约,站得住脚。”
“可那份捐献书是假的!”
“证明它是假的,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打官司。”张哲叹气,“而这个过程中,他们会用各种方式让你活不下去。”
我沉默了。
“还有,”他翻到最后一页,“你的配型信息,被上传到了‘华东区器官移植共享系统’。”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着我,“有人正在等你的器官。”
10
第二天,医院法务部的电话就来了。
“林薇女士,我是市一院法务总监陈志明。”对方的声音温和有礼,“关于您昨天单方面中止手术的事,需要和您沟通一下。”
我去了。张哲陪我。
陈志明四十出头,西装革履,笑得得体。办公室比刘建国的还大,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合影。
“林女士,请坐。”他示意我们坐下,亲自倒了茶,“事情是这样的:您入院后,医院为您安排了手术室、麻醉师、护士团队,刘主任也推掉了其他预约。您临时中止手术,给医院造成了重大损失。”
他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费用清单:
-
手术室占用费:80,000元
-
专家手术费:50,000元
-
麻醉费:20,000元
-
床位费:3,000元/天x3天=9,000元
-
术前检查费:23,400元
-
药品材料费:15,300元
-
其他费用:40,000元
-
合计:537,700元
“根据您签署的《手术同意书》第7条,”陈志明指着其中一行,“患者单方面取消手术,应承担已产生的全部费用。”
我看向张哲。
张哲开口了:“陈总监,我们怀疑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是伪造的。”
陈志明笑容不变:“张律师,您说的是哪份?”
“这份。”张哲把复印件推过去。
陈志明看了一眼:“这份文件,是患者本人签署的。我们有存档。”
“我们要求笔迹鉴定。”
“可以。”陈志明点头,“鉴定费由申请方承担,约3-5万元。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文件是伪造的,医院承担费用并道歉。如果鉴定结果是真实的,您需要承担费用,并且赔偿医院的损失。”
他看着我:“林女士,您确定要赌吗?”
咬紧牙关。
“还有,”他补充道,“这份《术前谈话记录》是您签的吧?您签了同意手术,然后跑了。仅凭这一条,我们起诉您违约,就足够了。”
无话可说。
走出医院,张哲说:“他们高明就高明在这儿——所有的文件,都‘合法’。那张捐献书是伪造的,但这份谈话记录是真的。打官司,我们赢面不大。”
抬头看那栋白色大楼。
二十层,刘建国的办公室。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杀我。他们可以用“合法”的方式,把我变成“供体”。
而我,连告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11
之后的一个月,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公司请了长假,每天窝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接电话。医院催款的通知一封接一封,说不交钱就起诉。
五十三万七。我全部的积蓄,加上爸妈留的那点钱,勉强够。但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张哲说:“别急,再想办法。”
可我知道,他想不出办法。对方太强了,所有程序都走得滴水不漏。
直到有一天,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
标题很普通:《我卖了一个肾,现在只想死》。
发帖人叫李雪。
点进去,看了很久。
然后给张哲打电话:“帮我找这个人。”
三天后,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见到了李雪。
二十四岁的姑娘,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房间里一股药味儿,桌子上摆满了止痛药。
“你是林薇?”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张律师说你想听我的故事。”
我点头。
她开始讲。
两年前,她在工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千。爹生病,弟弟上学,缺钱。有个中介找她,说“捐个肾,八十万,合法合规,签合同”。
她去了。
一家私立医院,环境挺好,医生挺温柔。签了一堆文件,然后被推进手术室。
醒来后,腰上多了道疤。中介给了她二十万,说“剩下的分期付”。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去找中介,中介说“合同你签了,我们合法”。她去找医院,医院说“你自愿的,签字画押”。
术后感染,需要再做手术。没钱,医院不给治。
只能吃止痛药,一天天熬。
“你知道吗,”她看着我,眼神空得吓人,“他们说的‘合法’,就是让你签一堆看不懂的字。签完了,你就是‘自愿’的。死也是‘自愿’的。”
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你是第一个来听我说话的人。”她笑了笑,眼泪掉下来,“谢谢。”
那天晚上,失眠了。
想起我妈,想起李雪,想起躺在手术准备室的那一刻。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
12
张哲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人:方琳,深度调查记者。
三十五岁,短发,眼神锐利,说话干脆利落。她做过很多医疗黑幕的报道,业内有名。
在一个隐蔽的咖啡馆见面。她听完我的讲述,沉默了一会儿。
“市一院,”她说,“我知道。三年前我就想查,但证据不够。”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我看。
“近三年,市一院‘乳腺手术’死亡率上升了300。你猜死的都是什么人?”
我摇头。
“二十到四十岁的女性。”她说,“而且全都有‘术前签字’,全都被诊断为‘并发症’。但是,”她翻到另一页,“这些患者的器官,都‘恰好’被移植给了‘需要的人’。”
“需要的人?”
“。”她冷笑,“有钱的,有权的,或者‘社会贡献大’的。他们的病历上,器官来源写的是‘自愿捐献’。但实际上,那些‘自愿者’,都死了。”
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第一个。”她看着我,“但你可能是第一个活着逃出来的。”
“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她合上笔记本,“我需要一个人,能接触到核心证据。”
想起一个人。
13
老钱是市一院的保洁员,干了二十年。
方琳查到他,是因为他曾经在论坛上发过一个帖子,说“医院里有些事,不该看”。然后火速删了。
找到他出租屋时,他正准备出门上班。
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到我们,脸色变了。
“我不认识你们。”他转身要关门。
方琳挡住门:“钱师傅,我们不是来害您的。”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他低着头,“我啥都不知道。”
我上前一步:“钱师傅,我差点死在那张手术台上。”
他愣了,抬头看我。
“我才二十八。”我说,“他们要把我的器官拿走,卖给‘需要的人’。我逃出来了。但我逃出来了,他们就要告我,要我赔五十三万。我赔不起,也不想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就是个扫地的。”他说,“我啥都不知道。”
“您知道。”方琳说,“您干了二十年,啥都见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关上门,带我们进屋。
“每周四晚上,”他压低声音,“手术室会用特殊通道送东西去病理科。但不是病理标本。”
“是什么?”
“我没敢看过。”他咽了口唾沫,“但有一次,袋子破了。我看到是肾。完整的肾。”
深吸一口气。
“有证据吗?”
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从床垫底下摸出一个u盘。
“这是这三年,特殊手术的排班表。我我有时候会记一下。”他把u盘塞给我,“别说是我给的。我有儿子,刚上大学。我得罪不起他们。”
握着那个u盘,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14
方琳开始写深度报道。
张哲准备起诉材料。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但机会没来,灾难先来了。
那天晚上,方琳打电话给我,声音很沉:“李雪死了。”
脑子一片空白。
“吸毒过量。”她说,“出租屋里,针管在旁边。”
“她不吸毒!”我喊出来,“她连止痛药都舍不得买!”
“我知道。”方琳说,“但警察不知道,媒体不知道,所有人只知道——一个卖肾的打工妹,吸毒过量死了。”
想去她的出租屋,想去问清楚。张哲拦住我。
“你去说啥?说是医院灭口?”他看着我,“证据呢?”
没有证据。
那天晚上,坐在出租屋里,一夜没睡。
想起李雪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说“你是第一个来听我说话的人”。她说谢谢我。我啥都没为她做,她谢我。
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打电话给方琳:“我要实名公开。”
她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一旦公开,就没有退路了。”
“李雪有退路吗?”我说,“我逃出手术室那天,就没有退路了。”
15
一周后,方琳的深度报道发布了。
标题:《手术台上的“供体”:一个普通女孩与医疗黑幕的生死博弈》
配发了老钱提供的排班表(隐去了关键信息)。
我实名出镜,从结节说起,到手术室逃亡,到伪造的捐献书,到李雪的死。
二十四小时内,阅读量破千万。评论数万条。
有人信,有人骂。
“这女的有精神病吧?”
“医院救她她还反咬一口?”
“想红想疯了。”
但更多的人信了。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妈就是在市一院‘并发症’走的”
“支持你,别放弃!”
卫健委宣布:介入调查。
以为我赢了。
但第二天,风向变了。
16
身份证号、住址、家人信息被扒出来,挂网上。
有人往门口泼油漆。
有人打电话,不说话,就笑。
公司打电话来:你不用来上班了。
张哲被律协约谈,说有投诉他“违规执业”。
方琳的媒体收到律师函,要求撤稿道歉。
只有老钱那边,暂时没事。
去看他,他说:“我就知道会这样。你别管我,我没事。”
我说:“钱师傅,对不起,连累您了。”
他摇摇头:“我老了,不怕。就怕连累我儿子。”
那天晚上,刘建国约我见面。
17
地点在一家茶馆,安静私密。
他坐我对面,还是那副儒雅样子,白衬衫,休闲外套,看不出一点“凶手”的意思。
“林小姐,你何必呢?”他给我倒茶。
“你差点杀了我。”我说。
他摇头:“杀你?我们是救你。你的结节,切掉就没事了。至于那份捐献书,可能是护士操作失误,我们内部会处理。但你现在这样闹,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雪呢?她也是操作失误?”
他沉默了一下:“那个女孩,她是自愿的。八十万,她自己签的字。我们没有强迫任何人。”
“那她为啥会死?”
“吸毒,和我们无关。”他说,“林小姐,你可能不信,但我是真的想救人。”
“救人的方式,就是杀另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每年多少人等器官等死吗?成千上万。他们里有教授,有工程师,有刚考上大学的孩子。他们比那些那些卖肾的、流浪的,对社会更有价值。”
我盯着他:“所以你替上帝做选择了?”
“不,我替医学做选择。”他直视我,“资源优化配置,这是现代医疗的基本原则。你的器官能救三个人,你为什么不肯?”
“因为那是我的器官。”
“你的?”他笑了,“林小姐,你太天真了。你的身体从来不是你的。是父母的,是社会的,是国家的。你活着,是你的。你死了,就是别人的。我们只是让这个过程,变得更有效率一些。”
我站起来。
“刘主任,”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说服自己的。但你救的那些人,是用别人的命换的。那些人,可能跟你女儿一样大,可能跟我一样大。他们也想活着。”
他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林小姐,你赢了这一场。但你以为你改变什么了吗?这个游戏,还会继续。只是下一次,他们会更小心。”
他走了。
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18
三天后,老钱被车撞了。
肇事者逃逸。
赶到医院时,他在icu,浑身插满管子。他儿子守在门口,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满脸泪痕。
“我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一个存折,里面是二十万。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
给我儿子,告诉他,他爸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
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他儿子说:“我爸说,他不后悔。他说,他这辈子胆小了一辈子,老了老了,终于勇敢了一次。”
走出icu,在走廊里蹲下来,哭了很久。
李雪死了,老钱也快死了。他们用命换来的证据,值吗?
不知道。
但知道,不能停。
19
老钱被撞后第五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方琳。
沈月,市一院手术室护士长,刘建国的“内当家”。
她要求和我和方琳见面,条件是匿名。
见面时,她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一直在发抖。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她说,“但我有证据。”
“为什么?”方琳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女儿十九岁,在医科大学读书。前几天,我发现她的名字,被列入了‘潜在供体名单’。”
我们愣了。
“我以为我只是执行命令。”她低着头,声音发抖,“我以为我只是一颗螺丝钉,做自己该做的事。我告诉自己,那些人是自愿的,那些人是该死的。直到我发现,我的女儿也会成为猎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近三年所有‘特殊手术’的完整记录。排班表、配型报告、器官去向、刘建国和赵海山的签字。原件都在医院档案室,这是我偷偷拍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
“够了吗?”
20
沈月的证据成了突破口。
第二天,警方同时行动。
刘建国被抓时很平静。他穿着白大褂,被带出诊室。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惊讶,有人拍照。他看着镜头,说了一句:“我一生救人无数,问心无愧。”
赵海山想跑,在办公室销毁证据时被当场按住。
陈志明在机场被拦下,随身带着三本护照、两张香港飞苏黎世的机票。
那天晚上,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
市一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刘建国等六人,因涉嫌故意伤害罪、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伪造文书罪,被依法刑事拘留。
画面里,刘建国被押上警车。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头,还是那副儒雅样子。
盯着电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是想起李雪,想起老钱。
要是他们能活着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21
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
刘建国等六人被公诉。旁听席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有看热闹的。
我作为证人出庭。
刘建国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头发白了很多。他看到我,眼神复杂。
公诉人开始问话。
“请描述您在手术准备室的经历。”
一字一句地说。从听到“供体”两个字,到拔掉留置针逃跑,到赤脚冲出医院。
法庭很安静。
刘建国的律师质疑:“您凭什么认定‘供体’指的是您?”
我看着刘建国。
“因为我活着逃出来了,”我说,“而那些没逃出来的,器官已经在了别人身体里。”
旁听席一阵骚动。
轮到刘建国陈述了。
22
他站起来,环视法庭,最后看向我。
“林小姐,”他说,“你以为我是坏人,是魔鬼。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吗?”
他开始讲。
三十年前,他刚当医生时,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因为等不到肾源死去。
“她跟我女儿一样大。”他说,“那天我发誓,这辈子,绝不让任何人因为没器官而死。”
后来器官移植合法化了,他以为问题解决了。但愿意捐献的人太少,需要器官的人太多。
“那些等器官的人,有教授,有工程师,有刚考上大学的孩子。他们比那些那些卖肾的、流浪的,对社会更有价值。”
“我只是在做资源优化配置。”他看着我,“我救了更多人,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法庭寂静。
公诉人问:“您救的那些人,是用别人的命换的。那些人,就不该活着吗?”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会有更多人死。我只是选择了救更多的人。”
我站起来。
“刘主任,”我说,“你救了谁,我不管。但你没有权利决定,谁该被牺牲。”
他看着我,最后笑了笑。
“你赢了,林薇。但你以为你改变什么了吗?这个游戏,还会继续。只是下一次,他们会更小心。”
23
一周后,宣判。
刘建国: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海山:十五年有期徒刑。
沈月:因重大立功表现,判三缓四。
陈志明:因证据不足,当庭释放。他的角色被定性为“履职”,无直接参与证据。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看着陈志明离开法庭的背影,想起刘建国的话:“这个游戏,还会继续。”
是的,会继续。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输了一局。
24
一年后。
用赔偿金开了家小型法律咨询所,专接医疗纠纷案。
张哲辞了原来的律所,和我成了合伙人。我们之间有些默契,但没说破。
方琳换了家媒体,继续做深度调查。
老钱的儿子大学毕业,在律所做实习生。
李雪的墓前,每年清明都会放一束花。
某个下午,电话响了。
“林律师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有点紧张,“我妈妈在市二院,医生说需要手术,但我感觉不对劲您能帮我看看吗?”
沉默片刻。
“把病历发给我。”
挂了电话,张哲在门口看着我。
“又要战斗了?”
笑了笑。
“我们什么时候停止过?”
尾声
某高档会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坐在一起。
电视上正播放刘建国案的新闻。
一个人关掉电视:“市一院那条线断了,损失不小。”
另一人:“下次选点,用私立医院,用体检中心。分散开,别扎堆。”
“那个女的,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那人笑了笑,“让她活着。她活着,我们才知道该怎么改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这个游戏,”他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胜利而结束。”
画面拉远,是一张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
每个红点,都是一家“合作医院”。
但至少,她让这个游戏,变得更难了一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