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一天,我在窗台上放了一小碟水。
很小心的,趁它们换班的空档,打开窗户,把碟子放在防盗网角落,离鸟窝不远不近的地方。碟子是白色的,家里最普通的那种,平时用来蘸酱油的。
然后关窗,退后,等着。
小灰回来了。它蹲进窝里,先看了看那碟水,警惕地盯了半天。然后可能真的渴了,慢慢探出头,啄了一口。
又啄了一口。
喝完了,它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我,也许只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但那一刻,我觉得它是在说“谢谢”。
从那以后,我就习惯了放水。每天换一次,保持干净。
它们也习惯了,每次换班的时候都会喝几口。有时候公鸟也会喝,喝完还会朝窗户点两下头,不知道是习惯动作还是在致意。
李奶奶每次看见我,都会问:“小鸟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孵。”
她问:“第几天了?”
我说:“第七天。”
她点点头:“快了快了,再等十来天就出壳了。”
我查了资料,珠颈斑鸠孵蛋要十八天左右。十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天看着它们,日子过得飞快。
邻居小王也知道了。
小王住隔壁,程序员,戴眼镜,话少,经常加班到深夜。有一天他看见我趴窗户,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我说:“看鸟。”
他愣了一下,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哦,真有鸟。”
后来他送了我一个望远镜,说“这样看得清楚”。望远镜是网上买的便宜货,倍数不高,但够用了。从那以后,我看得更清楚了。能看清小灰眼睛里的光,能看清羽毛上的纹路,能看清蛋壳上的斑点。
快递员小周每次来送快递,也会抬头看一眼。有一次他带了一包小米,说“可以喂鸟”。
我说:“它们不吃小米,吃虫子。”
他挠挠头,嘿嘿笑:“我以为鸟都吃小米。”
我说:“鸽子吃小米,斑鸠也吃,但现在它们在孵蛋,需要蛋白质。”
他竖起大拇指:“你懂得真多。”
我不好意思说,这都是现查的。
5
第十八天的早晨,我照常拉开窗帘。
窝里多了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灰色的绒毛,嫩黄的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挤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叫声。声音很轻,叽叽叽的,像蚊子哼哼。
我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第二反应是,眼眶突然就湿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又不是我生的,我激动什么?
可就是忍不住。
它们出壳了。它们活下来了。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几个小东西,看了很久很久。小灰在旁边,嘴里衔着吃的,正准备喂它们。它看见我在看,歪了歪头,然后继续喂。它把食物啄碎了,一点一点喂进小鸟嘴里。
那些小鸟张着嘴,拼命叫唤,嘴张得比脑袋还大。黄黄的,一圈,看着有点好笑。
我给姐姐打视频电话。
姐姐在隔壁城市当老师,平时联系不多。视频接通,她看见我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你看。”我把镜头对准窗外。
她看了几秒,笑了:“小鸟出壳了?”
“嗯。”
“你哭什么?”
“不知道。”
她在那边笑得不行:“你比当爹的还激动。”
挂了电话,我又站回窗边。
小灰喂完孩子,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却觉得,它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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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鸟长得很快。
几天工夫,绒毛就褪了,开始长羽毛。灰色的,灰褐色的,和它们爸妈一样。先长翅膀,再长尾巴,最后是脑袋上的毛。那几天窗台上经常飘着细细的绒毛,像蒲公英一样。
它们睁开眼睛了,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先是眯着一条缝,然后慢慢睁大,黑亮黑亮的,和小灰一模一样。
每次小灰回来喂食,它们就张开嘴,拼命叫唤。嘴张得比脑袋还大,黄色的一圈,挤在一起,你争我抢。小灰不偏不倚,一只一只喂,喂完这个喂那个,从不偏心。
我开始拍照。每天拍,拍了几百张。
手机里全是鸟。吃饭的,睡觉的,扇翅膀的,拉屎的。拉屎也拍,小灰会把屎叼走扔掉,保持窝里干净。有时候叼着屎飞很远,扔到楼下的树丛里。
我觉得这比我画的那些插画有意思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鸟越来越大了。
窝里挤不下了,它们开始站在窝边,扇翅膀。一开始是试探性的,扇几下就停,后来越来越用力,翅膀扇得呼呼响。有时候扇得太猛,差点掉下去,吓得赶紧抓住窝沿。
小灰在旁边看着,偶尔用嘴推它们一下,好像在说“飞啊,试试”。
第一只小鸟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没飞多远,跌跌撞撞落在我家楼下的那棵槐树上。落得很狼狈,翅膀张着,爪子乱抓,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树枝,才稳住身子。
我趴在窗户上,心都提到嗓子眼。它会不会摔死?会不会被猫吃掉?会不会找不到回来的路?
小灰倒是不慌不忙,飞过去,落在它旁边,叽叽咕咕叫着,好像在安慰它。
过了一会儿,那只小鸟又飞起来了。这次飞得稳多了,落在另一棵树上。
然后它没有再回来。
7
接下来的几天,小鸟一个一个飞走了。
有的飞得远,有的飞得近。但最后都不再回窝。
窝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一只,缩在那儿,怯怯的,不敢飞。它比其他小鸟瘦小一些,毛色也淡一点,胆子特别小。
小灰急得在旁边转来转去,用嘴拱它,推它,催它。它缩在窝角,就是不动。
后来小灰火了,狠狠啄了它一下。它吃痛,终于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飞得最远的那一只,一直飞到看不见为止。
窝空了。
小灰还在。
它有时候蹲在窝里,有时候站在窝边,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它的孩子们,也许只是在发呆。
我每天还是会给它换水。它每天还是会来喝。
但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见它。第二天又来了,喝几口水,待一会儿,又飞走。
我知道,它在慢慢离开。
有一天,它带来另一只鸟,是它的伴侣。两只鸟站在窝边,对着空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飞走了。
又有一天,它独自回来,在窝里蹲了很久。夕阳照在它身上,羽毛泛着金色的光。它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那天早上,我拉开窗帘,小灰站在窝边。
它歪着头看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飞得很远,远到看不见。
窗台上,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鸟窝。
枯枝搭成的,简陋但结实,里面还残留着几根绒毛。窝沿被磨得光滑了一些,是它们一家住过的痕迹。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8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窗外。
鸟窝还在,但鸟没了。
有时候会有别的鸟路过,落在防盗网上,探头探脑往里看。但看一会儿就飞走了,没有留下来。
它们知道,这不是它们的家。
我拍了最后一张照片,把那个空窝定格在手机里。
然后关掉窗户,不再看了。
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
窗外的槐树叶子一天天变少,最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那个鸟窝还在,在光秃秃的窗台上显得很突兀。
我有时候会看一眼,然后继续画画。
冬天来了,下了一场雪。
雪花飘了一夜,早上起来,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鸟窝被雪盖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白色的蘑菇。
我拿扫帚扫了扫窗台,没敢动那个窝。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那个窝一直在那儿。
我偶尔会看一眼,想起小灰,想起那些小鸟。
但不会难过了。
它们飞走了,是应该的。
它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只是路过而已。
春天快到了,天气慢慢变暖。
窗外的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芽尖从枝头冒出来。
我每天画画累了,还是会站在窗边发呆。看看远处,看看那个空窝。
有时候会想,它们还会回来吗?
查了资料,说斑鸠有归巢习性,可能会回到同一地点繁殖。
但也可能不会。
谁知道呢。
9
第二年春天,某个清晨,我又被鸟叫声吵醒。
迷迷糊糊的,以为是做梦。翻个身想继续睡,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就在耳边。
我猛地睁开眼睛,跳下床,拉开窗帘。
窗台上,鸟窝旁边,站着一只灰褐色的鸟。
它歪着头看我。
我愣住了。
是小灰。
我认出来了。就是它。那个眼神,那个歪头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它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我窗户正对着的那棵槐树上。
然后我看见了。
树上还有三只鸟。小的,毛茸茸的,和它长得一样。
它的孩子们。
它带它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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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天我什么都没干,就站在窗边看着它们。
小灰落在窝边,叽叽咕咕叫着,好像在跟孩子们介绍什么。那些小鸟好奇地探头探脑,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有一只胆子大的,落到了防盗网上,一步一步往窝边挪。
它探头往里看,看了半天,又缩回去。
小灰飞过去,叼起一根枯枝,放进窝里。然后又叼一根,又放一根。
它在修窝。
那些小鸟看着,也跟着学,东叼一根,西叼一根,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的叼来的树枝太长,塞不进窝里,急得团团转。有的叼来的树枝又太短,一放就掉下去。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几天,小灰带着孩子们在这里住下了。
它们把窝修得更大了,能容下好几只鸟。每天早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热闹得很。
我开始继续放水,继续观察。
这次不是一只鸟了,是一大家子。
小灰教孩子们在哪里喝水,在哪里觅食,怎么躲猫,怎么防鸟。它示范给它们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那些小鸟学得很认真,但有时候也会偷懒,挤在一起打盹。有的学着学着就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翅膀搭在同伴身上。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去年那些小鸟。它们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学会飞的。
不知道它们现在在哪儿。也许也在某个地方,带着自己的孩子。
11
有一次,我看见小灰带回来一只肥肥的虫子,衔在嘴里。
那些小鸟看见了,立刻围上去,张着嘴叫唤。小灰把虫子啄碎,分成几份,一只一只喂。
喂到最后一只的时候,虫子没了。那只小鸟没吃到,急得直叫。
小灰又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叼了一只回来。喂给它。
那只小鸟吃得心满意足,闭着眼睛打盹。
我看着,心里暖暖的。
李奶奶在楼下喊:“小伙子,你家窗台又热闹了!”
我探出头,冲她挥手。
她笑着喊:“我就说吧,好兆头!”
小王也知道了,下班路过,抬头看一眼,冲我竖起大拇指。
快递员小周每次来,都会问:“鸟还在吗?”
我说:“在,还在。”
他觉得奇怪:“它们怎么老来你家?”
我想了想,说:“可能这里安全吧。”
有一天,小灰飞到我窗户正对面的那棵树上,叽叽喳喳叫了很久。
它的孩子们也跟着叫,不知道在叫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
远处飞来另一只鸟,灰褐色的,和它一样。
落在它旁边。
它们挨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话。
我猜,那是它的伴侣。
去年和它一起孵蛋的那只。
12
那只鸟在树上待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小灰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叫了几声。
它的孩子们也跟着叫。
叫了一会儿,它们又回到窝里,挤在一起睡觉。
那些小鸟渐渐长大了,开始自己出去觅食。
一开始只在附近飞,后来越飞越远,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见。
但傍晚会回来,挤在窝里睡觉。
有一只特别调皮的小鸟,总是不按时回来。天都快黑了,小灰急得在窗台上走来走去,对着远方叫。叫了十几声,那只小鸟才慢悠悠飞回来。
小灰冲它叫了几声,好像在骂它。它缩着脑袋,乖乖钻进窝里。
有一天,一只小鸟没回来。
第二天,又一只没回来。
小灰站在窝边,看着远方,叫了几声。
没有回应。
它低头理了理羽毛,飞走了。
我知道,那些小鸟也飞走了。像去年那些一样,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但小灰还在。
它每天晚上会回来,睡在窝里。第二天早上飞走,傍晚又回来。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但晚上一定回来。
它把这里当家了。
那年夏天,我接了一个绘本的活儿。
编辑说,需要一套关于动物的故事,要有温情,要有画面感。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个鸟窝,忽然有了主意。
为什么不能画小灰呢?
我开始画。
画春天它们刚来的时候,画它们孵蛋的样子,画小鸟出壳的瞬间,画它们学飞的笨拙。
画小灰歪着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画窝里那些毛茸茸的小脑袋。
画它们一个一个飞走,画空荡荡的鸟窝。
画第二年春天它们回来的惊喜。
画小灰带着孩子们,教它们生活。
画了一百多张。
13
画的时候,小灰就蹲在窗台上,看着我。
有时候它喝水,喝完就歪着头看我的画笔。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看懂,但它看得很认真。
有一次,我画了它喂孩子的场景,画完后拿起来给它看。
它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叫了一声,继续喝水。
我当它是满意了。
画完的那天,我拿着稿子站在窗边,对着小灰说:“我画了你的故事。”
它正在喝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喝。
“以后会有很多人看见你。”我说。
它当然听不懂。但它喝完了水,飞到我窗户前面那棵树上,歪着头看我。
好像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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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建议备好纸巾】
14
绘本出版了,名字叫《窗台上的鸟窝》。
我给李奶奶送了一本。她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完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画得真好。”她说。
她指着其中一页,是小灰孵蛋的样子。她说:“这个神态画得最像,一看就知道是它。”
我说:“画了几十遍才画出来。”
她点点头,又翻了一遍。
给小王送了一本。他翻了几页,笑了:“我也在里面,望远镜是我送的。”
我说:“那是,没有你送望远镜,我看不了这么清楚。”
他嘿嘿笑,说下次再送我一个更好的。
我说不用,这个够用了。
给小周送了一本。他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拿回去给老婆看。
过了几天,他来送快递,说老婆看了,哭了。说从来没想过送快递还能认识画画的。
我说:“我也没想过,喂鸟还能认识这么多人。”
给姐姐寄了一本。她收到后打电话来,说:“你终于干了一件正事。”
我说:“我一直在干正事。”
她说:“以前那些都不算,这个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个有感情。”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15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小灰,我会画什么呢?
也许还在画那些商业插画,广告海报,毫无感情的东西。
是小灰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值得画的东西。
那年秋天,小灰走了。
和去年一样,某个早晨,我拉开窗帘,它不在。
窝空着。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它没有回来。
我知道,今年结束了。
但我不再难过了。
因为我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回来。
也许带着新的孩子,也许只是自己回来。
反正它会回来的。
那个冬天,我开始准备新的绘本。
就叫《小灰回来了》。
画第二年春天的故事,画它带着孩子们回来,画那些小鸟学飞,画它们一个一个离开。
画它每天晚上回来睡觉。
画我们之间的那种默契。
16
第三年春天,小灰果然回来了。
这次只有它自己,没有带孩子。
它落在窝边,歪着头看我,叫了一声。
好像在说“我回来了”。
我给它倒上水,打开窗户,放在老地方。
它喝了几口,然后飞到我窗户前面的树上,蹲在那儿晒太阳。
我坐在窗边,看着它。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那年春天,它待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它飞走,傍晚回来。有时候中午也回来喝口水,歇一会儿。
我看书的时候,它就蹲在树上看着我。我画画的时候,它就蹲在窗台上看着画笔。我吃饭的时候,它就歪着头看我吃,好像在问“好吃吗”。
有一次我吃苹果,咬得咔嚓咔嚓响。它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叼回来一颗小野果,放在窗台上。
我看着那颗野果,愣了一下。
它这是在给我送吃的?
我拿起那颗野果,小小的,红红的,不知道是什么果子。
我冲它点点头,说:“谢谢。”
它叫了一声,飞走了。
那一年,它走的时候,没有特别告别。
某天早上,我拉开窗帘,它不在。
窝空着。
我等了几天,它没有回来。
我知道,它走了。
但没关系,明年还会回来的。
17
第四年春天,小灰又回来了。
它老了。
飞得慢了,毛色没那么亮了,有时候会发很久的呆。
但每年春天,它还是会回来。
那个窝还在,它还会住进去。
有时候一住就是整个春天,有时候只待几天就走了。
我不再问了,也不再担心了。
它想待就待,想走就走。
反正我知道,它会回来。
那一年,它带回来一只新的鸟,很年轻,很活泼。
它在教它认路,教它认这个窗台,教它喝水的碟子在哪儿。
我知道,这是它的孩子,也许是去年的那一只,也许是更早的。
它在教下一代。
那只年轻的鸟一开始很怕我,每次看见我靠近窗户就飞走。
后来慢慢习惯了,也会来喝水,也会蹲在窗台上发呆。
有一次,它歪着头看我的样子,和小灰一模一样。
我给它也取了个名字,叫“小灰二号”。
18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每一年春天,我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碟水,等着它们。
有时候小灰来,有时候小灰带着孩子来,有时候小灰不来,但它的孩子来。
来的年份,我们就一起待几天。它喝水,我看着。
不来的年份,我就对着那个空窝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工作。
我知道它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路要走。
它们不只是我的鸟,它们是它们自己。
第八年春天,小灰没有回来。
我等了整整一个月。
它没有来。
那一年,只有小灰二号来了。它带着自己的伴侣,在窝里孵蛋。
我给它放水,放食物。它看着我,眼神和小灰一模一样。
我知道,小灰可能不会再来了。
那一年,我画了最后一本绘本,叫《等一只鸟》。
画一个窗台,一个空窝,一个人。
画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冬天的雪。
画那个一直等着的窗户。
画最后,一只鸟从远方飞来,落在窗台上。
那是小灰。
我画的。
第九年春天,小灰二号来了。
它站在窝边,歪着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是小灰的孩子吧?”我说。
它当然听不懂。但它飞到我窗户前面的树上,蹲在那儿,看着我。
就像很多年前,小灰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
19
我给它倒上水。
它喝了几口,抬起头,叫了一声。
那声音,和小灰一模一样。
那只鸟没有留下来。
它待了两天,就飞走了。
但我知道,它还会回来的。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也许带着它的孩子。
就像小灰当年那样。
第十年春天,小灰二号真的回来了。
它带着两只小鸟,落在窗台上。
它们挤在那个老窝里,叽叽喳喳叫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们。
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早晨,小灰第一次出现在我窗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只鸟会改变我的生活。
我开始给它们放水,放食物。
一开始它们很警惕,不敢靠近。后来慢慢习惯了,知道这个窗户是安全的。
就像当年小灰那样。
有一天,一只小鸟飞到我窗户前面,歪着头看我。
我忽然想起小灰最后一次看我的那个眼神。
一样的。
原来它们家族,都是这样看人的。
那年夏天,小鸟学会飞了,一个一个离开。
小灰二号也飞走了。
窝又空了。
但我不难过。
因为我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回来。
也许带着新的孩子,也许只是自己回来。
反正它会回来的。
20
第十一年,小灰二号回来了。
第十二年,它回来了。
第十三年,它没有回来。
和当年小灰一样。
第十四年的春天,窗台上来了另一只鸟。
灰褐色的,脖子上有斑点。
我一看就知道,是那家的孩子。
它们一代一代,都记得这个窗台。
十五年过去了。
窗台上的鸟窝越来越大,越来越结实。一代一代的鸟都在上面添砖加瓦,现在已经有脸盆那么大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拉开窗帘看一眼。
如果有鸟在,就放水,放食物,看一会儿。
如果没有鸟,就发一会儿呆,然后去工作。
有时候我会想,它们为什么每年都回来?
这个窗台有什么特别的?
也许是因为安全。防盗网挡住了猫,玻璃挡住了人,只有它们能进来。
也许是因为习惯。一代一代传下来,知道这里有水喝。
也许是因为我。
它们知道,这个窗户里的人,不会伤害它们。
我把这些年的画整理出来,出了一本画集,叫《窗台》。
里面有一百多张画,画了十五年的春天。
画小灰,画它的孩子,画它的孩子的孩子。
画那些小鸟出壳的瞬间,学飞的笨拙,离开的背影。
画那只鸟歪着头看我的眼神。
画我每天倒水的那个小碟。
画窗外的树,窗里的我。
21
画集出版后,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
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有人说想在家里的窗台上放个鸟窝。
有人说谢谢我画这些,让他们相信,这世上还有这么温暖的事。
我把这些信读给窗外的鸟听。
它们当然听不懂,但它们会歪着头看我,好像在听。
去年春天,小灰二号的女儿来了。
它老了,飞得慢了,毛色没那么亮了。
但它还是来了。
我给它倒水,它喝了几口,抬起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叫了一声,飞走了。
那一年,它只待了三天。
今年春天,它没有来。
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它没有来。
我知道,它可能不会再来了。
就像当年小灰那样。
但我不难过。
因为我知道,会有新的鸟来。
它们的后代,会记得这个窗台。
一代一代,传下去。
昨天早上,我拉开窗帘,看见一只小鸟蹲在窝边。
灰褐色的,脖子上有斑点,很小,很年轻。
它看见我,吓了一跳,差点摔下去。
然后它稳住身子,歪着头看我。
那个眼神,和十五年前小灰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笑了。
“欢迎回来。”我说。
它待了一会儿,飞走了。
但我知道,它会回来的。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也许明年春天。
反正它会回来的。
22
窗台上的水碟,我一直放着。
每天换水,保持干净。
万一它们渴了,随时能喝。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它们不来了。
那我怎么办?
也许会失落,会难过。
但我知道,那些年,它们来过。
那些画面,那些瞬间,那些眼神,都在我的画里,在我的心里。
谁也拿不走。
前几天,姐姐打电话来,问我还在画鸟吗。
我说在画,一直在画。
她说你画了多少了。
我说几百张了。
她说可以开画展了。
我愣了一下,开画展?
从来没想过。
但也许,真的可以开一个。
就叫《窗台》。
把那些年的画都挂出来,让更多人看见小灰,看见它的孩子们,看见这个窗台上发生的故事。
23
今年春天,那只小鸟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只,是三只。
和当年小灰第一次带着孩子们回来一样。
它们挤在窝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们。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羽毛泛着柔和的光。
我忽然想起小灰第一次歪着头看我的那个瞬间。
十五年了。
窗台还在,窝还在,它们还在。
真好。
【全文完】
要是这个故事也让你想起谁,现在去看看吧。不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