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天凌晨,店里没什么人,店长在仓库盘货,叫我去帮忙。
我们一边搬箱子一边聊天。店长在这儿干了八年,什么都见过。他问我干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他笑了,“你看监控屏幕,每天来来去去那些人,都有故事。”
他指着屏幕上的建筑工人:“那个,天天买饭团的,我认识。他在对面工地干钢筋工,河南来的,老婆在老家种地。他闺女在江州上大学,他就在这儿打工,想离闺女近一点,又不敢相认。怕闺女知道他在工地干活,心里不好受。”
我愣住了。
店长继续说:“你注意他手没有?全是伤。钢筋工,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晒脱皮。一天就吃一个饭团,省下的钱全寄回去。我见过他那个饭团,三口就没了,那叫一顿饭?”
我没吭声。
他又指着屏幕上的白领:“那个女的,以前经常跟一个男的一起来,应该是男朋友。去年还有说有笑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现在天天来这儿坐着,对着关东煮发呆。”
我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想起那句“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小女孩呢?”我问。
“哪个?”
“凌晨三点来的那个,总是忘带钱的。”
店长想了想:“没见过,可能是新来的。看着就像学生,估计是附近大学城的。现在孩子上学不容易,学费贵,生活费也贵。她那样儿,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的。”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收银台前,盯着窗外的路灯,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都不对。
我以为夜班就是清净,就是不用跟人打交道。可这些人,每天都在我眼前经过,我从来没想过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啥这个点儿还在外面。
我把那个白领的笔记本拿出来,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5
雨下起来就没停过。
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哗哗的,像天漏了。店里没什么人,我靠收银台后头听雨声。
十一点半,门开了。是那个建筑工人,老张——后来我知道他姓张,店长告诉我的。
他比平时来得早,浑身湿透,迷彩服贴在身上。他没直接拿饭团,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然后走到货架前,拿了一个饭团,又拿了一瓶水——这是他头一回买水。
我扫码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在抖。
“三块五。”我说。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零钱,湿漉漉的。他数了三块五,递给我。
我接过来,发现他口袋里还有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被他仔细地塞回去。
“外面雨大,”我说,“要不要在这儿避一会儿再走?”
他摇摇头,把东西装进塑料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了门框。
我站起来:“没事吧?”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推开门走进雨里。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了几步,身子突然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雨砸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我愣了一下,然后冲出收银台,拉开店门跑了出去。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我蹲下去摇他:“喂!喂!”
他没反应。
我正要掏手机打120,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我回头,是那个白领。她撑着伞站在我身后,应该是刚从公司下来。
“他晕倒了!”我喊。
她二话不说,把伞罩在我们头上,然后蹲下来摸他的脉搏。动作挺熟练,像是学过急救的。
“有心跳,但很弱。”她掏出手机打120,声音很稳,“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吗?我们这儿有人晕倒了”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把他抬上车,她回头对我说:“我去医院,你锁一下门,店里不能没人吧?”
我点点头。
她上了救护车,车开走了。
我站雨里,浑身湿透,忽然想起来——那个女孩,今天还没来。
6
我回到店里,换了件备用的工作服,心神不宁地站在门口等。
凌晨一点,一辆出租车停在店门口。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客人,是那个白领。
“怎么样?”我迎上去。
“脱离危险了,”她靠收银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医生说是过度劳累,低血糖,加上淋雨,才晕过去的。输上液就好了。”
我松了口气:“谢谢你。”
她摆摆手:“没事。”
“你一直陪着?”
“嗯,”她揉了揉眼睛,“他醒过来一次,第一句话就问他的信封还在不在。我给他看了,还在。他就又睡了。”
“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重要的东西。”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他那个信封,外面写着几个字。”
“什么字?”
“‘给小雨的学费’。”
我心里一紧。
这时候门又开了。进来的是那个女孩。
她穿着那件发白的卫衣,撑着一把破伞,身上也湿了一半。她走到货架前,习惯性地转了两圈,然后拿了一包苏打饼干。
走到收银台前,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在?”她问。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店长说的话:他闺女在江州上大学,他就在这儿打工,想离闺女近一点,又不敢相认。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一愣:“我?我叫张小雨怎么了?”
我转头看那个白领,她也看着我。
那个信封上写着:“给小雨的学费”。
张小雨。
7
你认识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建筑工人吗?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尾音总拖着长长的儿化音,平时经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就是那种工地上最常见的款式,肩膀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石灰粉末。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原本平静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瞳孔微微放大,惊讶和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握着饼干袋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他现在在哪儿?伤得重不重?他没事吧?”她急促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尾音都在发颤。
“在医院,”对方回答得简短而直接,眉头微微蹙起,“刚才工地上送来的,情况似乎不太妙。”
她像被烫到一样把手里的饼干往柜台上一扔,透明包装袋裂开道口子,饼干碎撒了一地,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转身就往外冲。刚跑出两步又猛地折返回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焦急地追问:“具体是哪家医院?快告诉我!”
“是第一人民医院,”那位穿着整洁的白领女士语气镇定地说,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别着急,我开车来的,我带你一起过去。”
两人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外面滂沱的大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服。我站在收银台后,大脑一片空白,呆立了几秒钟,老张低头买饭团的样子、女孩红着脸说"下次还"的模样在脑海里快速闪过。随后我立即抓起柜台上的电话,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店长的号码:“店长,非常抱歉,今晚我可能没办法按时交接班了,店里刚刚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
店长在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回应:“别担心店里的事,你先去看看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就说,我这就从家里赶过来。”
挂断电话后,我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蓝色雨衣,胡乱套在身上,拉上拉链就匆匆忙忙地冲出便利店,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脸上,顺着雨衣领口往里灌。
8
当我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张小雨正蜷缩在病房门口的走廊角落,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不住地抽泣。她的哭声压抑而克制,仿佛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宁静,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紧。
那位穿着干净衬衫的白领男士就站在她身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俯身,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里透出一种无声的安慰。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有立刻走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活了二十六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没用。每天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扫码、收钱、找零,我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可现在,这个旁观者当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阵,张小雨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泪痕还未干。她望向我,声音带着哽咽:“他他是我爸。”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惊讶,是害怕。害怕知道更多,害怕被卷进这些人的生活,害怕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法假装只是个旁观者。
但我没有走。
“他一直骗我说他还在老家,每天种种地、养养鸡。”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口气,“每个月他都会按时给我打钱,还说今年收成好叫我别省,该花的就花可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她说到这里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在江州,一直在工地上干活睡的是临时工棚一天就啃一个饭团省着吃”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几乎要滑坐到地上。那位白领蹲下身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任她把脸埋在自己干净的衬衫上。
稍微平静一些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着说:“他省下来的所有钱全都塞在信封里存着说是要给我交下学期的学费”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她,也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张小雨再也控制不住,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个女儿全部的心疼与愧疚。
我仍旧站在原地,目光转向病房门上的小窗。透过那块玻璃,可以看到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脸色蜡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正打着点滴。
那双手,这两个月来我几乎天天看到,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它们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关节突出、皮肤粗糙,每一个细节都写满了辛劳。
我听着,忽然想起那些凌晨一点,他低头放下的三枚硬币。叮当、叮当、叮当。三声响,头也不回。
原来那不是饭团的钱,那是父爱的重量。
【付费解锁
·
故事最扎心的部分,都在这里了】
9
第二天上午,老张醒了。
张小雨头一个冲进去。我和那位白领站在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
她趴在床边,喊了一声"爸",然后就哭。老张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声。
我看见他那只手。那只每天放三枚硬币的手,此刻正努力抬起来,想去够女儿的脸。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
我别过脸去。
那位白领轻轻拽了拽我:"走吧,让他们待一会儿。"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爸也这样。"
我看着她。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也是在外面打工,从来不跟我说。"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后来他生病了,走得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等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他存了一本存折,全是给我攒的。"她顿了顿,"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写着我那次回家要钱是干什么的。我交学费,买电脑,甚至我出去旅游找他拿钱,他都攒着。"
她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笑:"所以昨天看见你那个顾客,我没忍住,就想帮一把。"
我说:"你帮的不是他,是她。"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对。"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爸也这样。”
我看着她。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也是在外面打工,从来不跟我说,”她看着窗外,“后来他生病了,走得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没哭,声音很平静。
“等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他存了一本存折,全是给我攒的。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写着我那次回家要钱是干什么的。我交学费,买电脑,甚至我出去旅游找他拿钱,他都攒着。他一直没舍得花。”
她顿了顿:“我那时候不知道。我还嫌他没本事,赚不了大钱。”
我没说话。
她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所以昨天看见你那个顾客,我没忍住,就想帮一把。”
我说:“你帮的不是他,是她。”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对。”
10
老张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天。那几天里,张小雨每天都从学校匆匆赶来,穿梭于校园和医院之间,几乎不曾停歇。有一次她顺路来店里买东西,我注意到她肩上背的还是那个熟悉的旧书包——上面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别针,但她的神情却与往常不同,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静。
“我爸明天就能出院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太好了。”我回应道。
她略微迟疑,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些硬币,仔细数了一遍,郑重地放在收银台上:“这些是之前欠你的饼干钱。”
我低头看着她手中那些一块一块的硬币,零零散散却排得整整齐齐。
“不用还了,”我温和地说,“就当是我请你吃的。”
她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一定要还的。我爸总跟我说,欠别人的一定要还,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看她态度坚决,我没再推辞,默默收下了那些硬币。
随后,她又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银色保温盒,递给我说:“这是我爸让我带给你的,他亲手做的红烧肉。他说一定要谢谢您那天晚上帮忙。”
我接过还有些温热的保温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朝我笑了笑,挥手道别:“我先走啦,明天还要来接我爸出院呢。”
等她离开后,我轻轻打开保温盒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深红色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我夹起一块尝了尝,味道稍微有点咸,却异常地下饭,香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11
老张出院那天,我和那位白领不约而同地赶到了医院。
张小雨搀扶着他从病房出来。几天工夫,他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之前清亮。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小陈,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往常都是"小伙子"、"年轻人"。我愣了一下,说:"没事,叔。"
他又转向那位白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姑娘,那天晚上是你打的120,还帮我垫了医药费。这是我这些日子攒的"
话没说完,那位白领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老张愣住了。
"这是我还您的。"她轻声说。
老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天他晕倒时贴身装着的那个信封——"给小雨的学费"。
他的手开始发抖。
"叔,"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父亲当年也和您一样。他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身边。"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钱您留着。就当是替我父亲做的。"
老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张小雨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信封,从老张手里,到白领手里,又回到老张手里。转了一圈,但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秘密。它被看见了。
老张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站在一旁的张小雨早已泪流满面,她悄悄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医院光洁的地面上。
12
后来,老张不再在工地上干活了。那场意外后,他的腰椎落下病根,再也扛不动沉重的钢筋水泥。
经人介绍,他在城郊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看管仓库的工作。仓库在恒温的室内,每天只需登记出入货物、检查消防设施,活儿轻松多了,就是薪水比在工地时少了近一半。
张小雨拿着父亲第一个月的工资条,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数字,轻声说:“爸,钱少点没关系,您不用再顶着大太阳爬脚手架,不用再深更半夜赶工,咱们省着点花,够了。”她顿了顿,把工资条折好塞进父亲上衣口袋,“您看,现在每天下班还能接我放学,比什么都强。”
他们父女俩在张小雨学校附近的老旧居民楼里租了间朝南的小单间。十几平米的屋子挤着两张单人床,中间拉着布帘,靠墙摆着捡来的旧衣柜和折叠桌。
但老张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还摆着两盆从工地移栽的绿萝。每天下午四点,他就系上围裙在楼道公用厨房忙活,炖白菜、炒土豆丝、蒸馒头,都是河南老家的做法。
张小雨晚自习回来,总能闻到楼道里飘着的饭菜香。她总说父亲做的菜有“家乡的味道”,就是盐放得实在太多,每次都要就着白开水才能咽下去。但她从不挑明,反而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边吃边说:“爸,明天咱还吃这个,我最爱吃您炒的土豆丝。”
那个白领后来还是每周三晚上来店里,只是不再对着关东煮发呆。她换了个驼色皮质笔记本,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一杯热牛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次我换班擦桌子,瞥见她本子上写着“便利店夜话”几个字。“在写小说吗?”我忍不住问。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算是吧,写这里的人和事。你看,”她指着窗外的雨帘,“每个深夜来买东西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就像这雨,看着都一样,落到地上才知道各有去处。”
“那写完了可得给我看看,”我擦着收银台的玻璃,假装不经意地说,“我也算半个主角呢。”其实心里早就好奇得不行,想知道她会怎么写老张粗糙的手掌,怎么写小雨红着脸说“下次还”的模样,怎么写那个雨夜里所有人的慌张与牵挂。
“行啊,”她把笔记本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眼睛弯成了月牙,“等我改完最后一稿,第一个拿给你看。”灯光下,她的笑容里藏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像是藏着一个关于深夜便利店的秘密。
13
有一天凌晨,店里只有我和她。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关东煮,但没动。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爸也喜欢吃关东煮。"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小时候,他每周五晚上都带我去吃。学校门口那家,五块钱一份。他自己不吃,就看着我吃。我问他不饿吗,他说不饿。"
她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饿,是舍不得。"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工作了,想带他去吃好的。他说不用,就吃关东煮挺好。"她顿了顿,"可我总是加班,总是没时间。等我有时间了,他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关东煮。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在这个位子坐了三个月,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加班,如果那天我回去陪他吃饭,会不会不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不知道的。"
她抬起头。
"我是说,"我顿了顿,"你在这里等他,他不知道。但你知道。这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天晚上特别冷,店里暖气开着,玻璃上全是雾气。凌晨两点,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白领。
她走到窗边那个老位子坐下,要了一份关东煮。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等着她发呆,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坐半小时然后离开。
但她没有发呆。她把那碗关东煮吃完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她走到收银台前,放下钱,看着我。
"今天不加了。"她说。
"嗯?"
"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准备去上海。"她笑了笑,"有个工作机会,想去试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挺好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送你的。"
我打开,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深夜的人》。
"之前那个笔记本,我重新写了一遍。"她说,"那些人的故事,我都写下来了。老张的,小雨的,还有我自己的。"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
"我爸走的那天,我没能赶回去。后来我每天来这里坐着,对着关东煮发呆。我以为我在等他,其实我是在等自己原谅自己。"
我抬头看她。
"谢谢你那天把本子收起来。"她说,"不然我可能永远走不出来。"
我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看见的都好看。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便利店,看了很久。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她说,"这间店,救了我。"
我没说话。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又关上。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收银台前,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写着: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们擦肩而过都不认识。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碗关东煮就能装下所有的温暖。那些深夜不回家的人,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但这间小小的便利店,装着他们,也装着他们的故事。
而我,也是其中一个。"
14
凌晨三点,张小雨来了。
她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送吃的。保温盒里是她爸做的饺子。
“我爸说冬至要到了,让你尝尝他包的饺子。”她说。
我接过保温盒,打开,饺子还热着,皮薄馅大,一看就是手工的。
“你爸手真巧。”
“那可不,”她笑了,“以前在老家,每年冬至他都包饺子。今年头一回在江州过。”
她趴收银台上,跟我聊天。说她爸现在身体好多了,说她下学期想找份实习,说他们打算过年回老家,带她爸回去看看妈。
我听着,偶尔插一句。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说:“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发现我爸,”她说,“要不是你,他可能”
她没说下去。
我说:“那是他的命,不是我。”
她摇摇头:“你就是他的命。”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笑着挥挥手,跑了。
---
【付费解锁
·
结局篇,建议备好纸巾】
15
冬至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老张。
他穿着新棉袄,头发理过了,看起来精神多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叔,您怎么来了?”
“小雨说你晚上一个人上班,吃不上饺子,”他把保温袋放收银台上,“我给你送来。”
我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还有一碟醋。
“这”
“小雨在家包了半天,非要给你送来,”他搓搓手,“她在家等着,我送完就回去。”
我看着那盒饺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您坐着歇会儿,我给您倒杯热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在窗边坐下。
店里就我们两个人,暖气呼呼地吹着,窗外是冬天的夜色。
他忽然开口:“小陈,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冷清?”
我说:“习惯了。”
他点点头:“我跟小雨说了,以后有空多来陪你坐坐。”
我笑了笑:“不用,她学习要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也想多陪她,但没办法,得干活。现在想想,干了一辈子,钱没攒下多少,人也没陪好。”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晕倒,我以为我完了,”他看着窗外,“醒过来看见她在床边,我就想,老天爷还是给我机会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那天晚上发现我,把她带来,这份情,我和小雨都记着。”
我摇摇头:“叔,您别这么说。”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以后有什么事,跟叔说。叔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包饺子还是会的。”
我站起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水杯放下,拎起保温袋:“我走了,小雨在家等呢。”
我送到门口,他走进夜色里,走几步回头挥挥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回到店里,打开那盒饺子,一个一个吃完。
16
那天晚上,店里特别安静。
我一个人坐收银台后面,翻着那个白领送的笔记本。
她写老张的手:"那双手,放三枚硬币的时候从不抬头,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他不知道,那三声响,整个店里都听得见。"
她写小雨:"每次都说'下次还',每次都没还。其实我们都知道,她不是忘了带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难。"
她写那个关东煮的位子:"我在那儿坐了三个月,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后来我才明白,我等的是自己。"
她写我:"收银台后面那个年轻人,话很少,但眼睛一直亮着。他以为自己在看别人,其实别人也在看他。"
我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凌晨三点,门又开了。"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路灯。
凌晨三点,店里没人。
但我知道,她说的对。
门,总会开的。
17
大年二十九的夜晚,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预示着除夕的临近。就在这时,店里来了一家人,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老张、他的女儿张小雨,还有一位中年女人——张小雨的妈妈,他们风尘仆仆地从老家赶来江州,打算在这里团聚过年。
他们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里面装满了精心准备的年夜饭菜肴,热气似乎还能透过袋子微微散发出来,带着家的温暖。
“小陈,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年吧。”老张热情地开口说道,眼中透着真诚。
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回答:“可我还要上班呢”
“别担心,我已经跟店长打过招呼了,”老张笑着说,语气轻松,“他同意让你去,今晚他会替你值班。”
他随即指了指便利店门口,我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店长站在那里,朝我友好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理解的微笑。
我看看老张一家,又看看店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一股暖意包裹着胸口。
张小雨活泼地拉了我的胳膊一把,催促道:“快走吧,哥,饺子都要凉了,妈妈特意包了你爱吃的馅儿!”
我于是跟着他们走出店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间熟悉的便利店。里面的灯光依然明亮,货架整齐地排列着商品,店长站在收银台后,再次向我挥手告别,眼神里充满了善意。
老张边走边温和地对我说:“明年,你也找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好好过个年吧。”
我点点头,心中满是感激,轻声回应:“好,谢谢你们。”
18
后来我还在便利店上班。
老张经常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就坐一会儿,跟我聊天。张小雨放了假就来,还是买苏打饼干,但不再忘带钱。
那个白领去了上海,偶尔发个消息,说她一切都好。
店长还在,他说我变了,没那么沉默了。我想了想,好像是变了。
有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大包,进来以后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他拿起一包泡面看了看价格,又放下,拿起一瓶水看了看价格,也放下。
最后他拿了一个最便宜的饭团,走到收银台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三块钱。”我说。
他开始摸口袋,翻了一遍,脸慢慢红了。
“那个我好像忘带钱了。”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啊,下次还。”
我看着他,笑了。
“没事,”我说,“下次一起给。”
他抬起头,感激地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跑了。
我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站收银台前,忽然想起那个白领笔记本里的话。
她说得对。
凌晨三点,门又开了。
【全文完】
要是这个故事也让你想起谁,可以转给他看看。兴许那个人,也曾在某个深夜,默默等着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