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四周是沉沉的黑暗,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透过来,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顾昭云想要睁大眼睛,却根本用不上力。
四肢也绵软得厉害。
直到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顾昭云的身体僵住了。
那人赤裸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对方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炙热得厉害,像只野兽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你叫什么,在哪里当差?”
男人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
顾昭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说?”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没关系,我总能查到。”
他的手缓缓收紧,掌心贴着她光裸的腰侧,烫得她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跑不掉的。”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一句情话。
可听在顾昭云耳朵里,却更像恶魔的低语。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木梁,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
顾昭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她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是梦。
只是一个梦。
顾昭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复呼吸,不再去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凉飕飕的。
“昭云?你醒了?”旁边铺位传来秋月含糊的声音,“天还没亮透呢,再睡会儿吧……”
“好。”顾昭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秋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顾昭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
跑不掉吗?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在这侯府里,她本来也跑不掉。
“腰挺直!头给我低下去,你们是来做奴才的!”
“眼睛看地面!三尺之内,不许乱瞟!”
顾昭云站在一排新进丫鬟的中间,脊背绷得笔直。
她们这一批共有二十四个女孩,都是半月前被选进永宁侯府做丫鬟的。
“手!手怎么放的?贴紧!谁让你叉着手指的?”
戒尺打在一个女孩的手背上,那女孩一哆嗦,慌忙重新摆好。
教规矩的姑姑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妇人,嘴角永远向下撇着,像是谁都欠她二两银子。
顾昭云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
“都给我记住了,”钱姑姑踱着步子,“你们是奴才,是伺候人的。”
“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样子,你们出错是小,连累了管教姑姑的名声,那就是大事!”
钱嬷嬷走到队伍前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三天后,就要考核你们的规矩了。规矩学得好的,能分到各处当差,学得不好——”
她顿了顿,“那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府里不养闲人。”
这句话,让几个女孩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被家人卖掉,辗转被人牙子送进府来的。
被送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今天练举盆。”
钱姑姑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摞铜盆走了过来。
“每个盆装七分满的水,举满半个时辰。”
“水洒了多少,就用戒尺打手心多少下。”
女孩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举盆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旦举不稳洒了出来,不但戒尺会狠狠的招呼上去,还得在严寒里穿着湿衣裳受训。
昨日有个丫头,走路时发出了声响,被戒尺打了五下,掌心肿了一天一夜,吃饭都拿不稳筷子。
可再怎么害怕,盆也还是很快分发下来。
顾昭云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压手。
“举!”
一声令下,女孩们齐刷刷将盆举过头顶。
水盆的重量加上水的晃动,让好几个女孩的手臂立刻开始颤抖。
顾昭云也不例外,这具身体远没有上辈子的力量感,更别提因为常年吃不饱饭导致的营养不良。
最重要的是……
因为那天晚上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最近已经很少能睡个好觉了。
但顾昭云咬着牙,稳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钱姑姑在队伍间慢慢踱步,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个女孩。
一炷香烧完,开始有女孩撑不住了。
排在左边第三个的宝珠,是这批丫头里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
她的手臂正剧烈地发抖,盆中的水被晃得不断溅出来。
宝珠的脸涨得通红,但钱姑姑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半炷香。
宝珠的手臂终于彻底失了力气。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铜盆猛地倾斜——
大半盆水哗啦一声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浇了身后顾昭云半个身子。
冰凉的井水灌进领口,冻得顾昭云浑身一激灵。
更要命的是,宝珠在倾倒的瞬间失去了平衡,连人带盆往后面砸过来。
铜盆磕在顾昭云的肩膀上,她手臂一软,自己盆里的水也洒出了小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钱姑姑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根乌黑的戒尺,不紧不慢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宝珠慌忙把歪掉的盆扶正,盆里只剩不到一半的水。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是……是她!”
宝珠猛地转过头,指着顾昭云,声音急促,“是她撞了我的盆,我才洒的!不是我举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