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车开了两个小时,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城郊的老街。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点点后退,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永平街很窄,两边都是些老旧的铺面,晚上大多数都关了门。
我站在门口,借着路灯看清那块已经褪色的招牌:
「苏记纸扎」
四个字,斑驳得都快要认不出来。
还好那枚钥匙我一直放在钱包里。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香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手机的光,我看见满屋子的纸人纸马纸房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在光柱里投下了奇形怪状的影子。
柜台上,摆着奶奶的遗像。
黑白照片,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和蔼。照片前面的香炉里,香灰早已经冷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很疼。
「奶奶,」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回来晚了,想说很多很多。
到最后只有一句:
「奶奶,我回来了。」
5
话音刚落,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纸片摩擦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那里只有一排纸人。
它们整整齐齐站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画着统一的笑容。
最前面的那个,是个巴掌大的小纸人,扎得粗糙,像是新手练手的作品。
它动了。
不是风吹的,门窗关着,没有风。
它就是自己动了一下,像人活动筋骨那样,轻轻一颤。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站起来凑近去看。
刚走到跟前,我蓦然怔住。
那小纸人的脸上,挂着一滴泪。
泪珠从它被画出来的眼睛里缓缓滑落,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
纸是干的。
那滴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纸人,它也「看」着我。
虽然它的眼睛是画出来的,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轻声问:「是你吗?奶奶?」
没有回应。
只有这满屋子的纸人,静静地站在黑暗里。
6
手机突然响了,我猛地一惊,掏出来一看,是条微信。
陈铭发来的:
「晚晚,你去哪里了?今天的事,我们谈谈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转过身,对着奶奶的遗像又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留下来不走了,明天就开始学扎纸。」
「您要教教我。」
深夜里,整条永平街都静悄悄的。
那个小纸人脸上的泪痕,不知什么时候干了。
但柜台上的香炉里,那层冷掉的香灰中间,刚才还插着香的位置忽然多了一个浅浅的坑,像有人把香拔走留下的痕迹。
7
。
音乐还在响,她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突然停下了。
41
秦雨薇走到台上,站在陈铭身边。
她看着那个在台上很突兀的红木盒子,隐隐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陈铭,他也正盯着那个盒子看,眉头微皱。
这个红木盒子,是什么?
司仪开始说话,她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一直往那个盒子上瞟。
「盒子里是什么。」她小声说。
「不知道。」
「那打开看看?」
陈铭看了她一眼,没理。
司仪说,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秦雨薇伸出手,戒指戴上去的时候,一声像纸片摩擦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扭头。
那个盒子,盖子弹开了。
不是陈铭开的,是自己弹开的。
陈铭也看见了。
他伸手去按盒子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
盒子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纸人。
凤冠,霞帔,红盖头,绣花鞋。
红盖头只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眉眼像秦雨薇,嘴角像秦雨薇,左眼下面那颗泪痣也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闭着。
然后它动了。
不是身体动,是脸。
那张脸,慢慢转过来,正对着陈铭的方向。
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后背一阵发凉。
那纸人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点。
秦雨薇尖叫起来。
陈铭猛地合上盖子,手止不住的哆嗦。
他递给旁边的服务员:「拿走!扔了!」
服务员抱着盒子跑出去。
秦雨薇颤得几乎站不稳,踩到婚纱的拖尾,还差点摔倒。
陈铭扶住她,对宾客挤出笑:「没事没事,有人恶作剧,大家继续。」
音乐重新响起。
但陈铭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纸人转过来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
42
婚礼结束回到新房,已经是晚上十点。
秦雨薇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她卸掉一边的耳环,放在台面上,伸手去卸另一边。
镜子里的自己在看着她。
她看了一眼,低头继续。
不对。
她猛地抬头。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在上翘。
她没笑。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她。
眉眼是她,鼻子是她,嘴唇是她。
但那嘴角,就那么翘着,翘着一个她从来没做过的弧度。
秦雨薇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她回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陈铭在洗澡,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她转回来,再看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恢复正常,是她自己的脸。
她慢慢坐回去。
「眼花,
我一定是眼花了。」
只是在卸耳环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拿起梳子梳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梳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
凤冠,霞帔,红盖头。
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
秦雨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慢慢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镜子。
那个人还在。
红盖头下面,那张脸慢慢抬起来。
眉眼像她,嘴角像她,左眼下面那颗泪痣也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睁开了。
正看着她。
秦雨薇尖叫起来。
陈铭从浴室冲出来,浑身是水:「怎么了?!」
她指着镜子:「那那里有个人」
陈铭走过去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有!她就站在那!」
陈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扶到床上:「你今天太累了,睡吧。」
43
陈铭躺在床上,他没睡着。
他不停地想起纸新娘转过来的那张脸。
旁边的秦雨薇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凌晨一点。
手机响了。
陈铭看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他挂了。
又响。
再挂。
再响。
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接起来:「谁?」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传来一首曲子。
哀乐。
纸扎铺经常放的那首。
陈铭拿着手机的手指开始有些不稳。
他想挂断,但手指不听使唤。
曲子放完。
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开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贴在他耳边说话:
「老公,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过门呀?」
陈铭把手机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黑了。
看着手机,这瞬间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44
第二天,陈铭去公司。
秘书说有个包裹,指名要他亲自签收。
「什么包裹?」
「不大,一个红木盒子。」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盒子就放在他办公桌上。
红木的,贴着红双喜,系着金丝带。
和婚礼那天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盒子,不敢看,又移不开眼。
「谁送来的?」
「跑腿送来的,没有留名。」
陈铭走过去,伸出手,又缩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那尊纸新娘,端端正正坐在里面。
凤冠霞帔,红盖头。
脸正对着他。
陈铭这一刻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抓起盒子,狠狠摔在地上。
纸新娘滚了出来,躺在办公室中央的地板上。
「来人!」他喊。
秘书跑进来:「陈总?」
「把这个拿走!扔了!快给我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秘书看着地上的纸人,脸色发白:「扔扔去哪里?」
「垃圾站!城郊的垃圾站!越远越好!」
秘书颤抖着手捡起纸人,装回盒子里,抱着跑出去。
陈铭踉跄半步坐在椅子上,后颈好像有股刺骨的凉。
45
下班的时候,陈铭去停车场取车。
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
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慢慢伸出手,打开盒盖。
纸新娘端坐着,脸对着他。
他惊惶地合上盖子,把盒子摔在停车场的地上。
仓促的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逃一样的离开。
回到家,那个红木盒子又端端正正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陈铭站在门口,恐惧就像藤蔓一样缠紧他的心脏。
他麻木的走过去,打开盒子。
纸新娘还在。
脸对着他。
嘴角似乎比刚才又翘了一点。
46
接下来的几天。
陈铭不停的换手机,换车,换住处。
没用。
那个盒子总会出现在他身边。办公室里,车里,床头柜上。
他扔掉,它回来。
他烧掉,它回来。
他甚至让人扔到其他城市,第二天它又出现在他枕边。
每天晚上都会有一通电话。
凌晨一点,哀乐,那个声音:「老公,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过门呀?」
他开始看心理医生,吃安眠药。
没用。
那个声音会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响起来,轻轻的,柔柔的,就在耳边。
他开始出现幻觉。
开会的时候,看见纸人坐在会议室角落。开车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那张脸。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人站在床边看他。
他瘦了,眼圈发黑,眼神涣散。
第七天夜里,他安排了四个保镖守在别墅门口。
他自己在卧室里,灯全开着。
凌晨一点。
楼下传来保镖的惊呼。
他冲到窗边往下看。
四个保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定住。
他们面前,站着一排纸人。
不是一尊,是一排。
那些纸人身上还有撕碎的痕迹,它们站着,齐刷刷抬头,看着二楼的他。
47
陈铭转身想跑。
卧室的门开了。
那尊纸新娘就站在门口。
红盖头已经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是秦雨薇的脸。
但嘴角的笑,是苏晚的。
「陈铭。」它开口。
声音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我来接你了。」
陈铭真的害怕了。
那种害怕不是一闪而过的恐惧,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渗出来寒意。
他不敢关灯,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闭上眼,闭眼就看见那个纸新娘的脸,正对着他,嘴角上翘。
他感到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48
他派人去查苏晚。
消息传回来,苏晚这半个月几乎没出过门。
她买了很多快递,都是扎纸材料,宣纸、金箔、竹篾、颜料。
最普通的那种,任何一家纸扎店都能买到。
普通的材料,扎不出那种东西。
陈铭想起他爸说过的话。
那是好几年前,他爸病情还没这么重,有天晚上喝了点酒,忽然说起苏家的事。
「苏家的纸人,点睛之后就拥有了魂。」他爸说,眼睛闪着算计的光,「我亲眼见过。那年我去苏记纸扎,老太太正在扎一个纸人。最后一笔点下去,那纸人的眼睛动了。」
他爸说这话的时候,拿酒杯的手都在发颤。
「后来呢?」陈铭问。
「后来她没给我扎。」他爸放下酒杯,「第二天,她儿子就失踪了。」
陈铭那时候没往心里去。他以为他爸喝多了,说的醉话。
现在他信了。
那个纸新娘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陈铭知道它在看他。
那个小纸人的碎片上,红色的痕迹像血渗进去。
点睛之后就有魂。
苏晚点了睛。
她扎的那些纸人,有魂。
陈铭看着窗外的大白天,再过几个小时就天黑了,天黑之后,那个电话会来,那个声音会来,那个纸人会来。
他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动手。今晚。」
49
深夜,永平街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苏晚睡得很沉,这些天她累坏了。
扎纸新娘用了半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手札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些扎纸的法子她终于能记住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睛就看见窗外一片红光。
火!
她骤然坐起来,火光冲天,浓烟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抓起衣服捂住口鼻,跳下床。
奶奶的遗像!
她抓起枕头底下那本手札,冲回前店,一把抱起供桌上的遗像,大火已经烧到后院门口了,她必须冲出去。
后门。
她冲向后门,抓住门把手用力拽,拽不动。
再拽。还是拽不动。
她从门缝往外看,一根木棍横插在门环上。有人从外面把门堵住了。
她转身又往前店跑,热浪几乎把她掀翻。
前店已经烧成火海。那些纸人纸马,那些奶奶扎了一辈子的东西,全在烧。
火舌舔过它们的身体,纸做的脸在火中扭曲变形。
苏晚蹲下来,贴着地面往前爬。烟太浓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凭记忆往前爬。
手札和遗像被她用衣服包着,紧紧抱在怀里。
爬着爬着,她看见了柜台。
柜台已经烧得变形,但那个放着小铁盒的位置,她还记得。
她爬过去,伸手去够。
烫。
铁皮烫得她手指一缩。
但她咬着牙,还是抓住了它。
小铁盒。
里面装着那个小纸人的碎片。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转身继续爬。
头顶上烧断的木梁不断砸下来,火星落了她一身。
她顾不上疼,只顾着往前爬。
爬到前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又被从外面闩上了。
透过门缝,她看见一根木棍横插在门环上。
前门也被堵死。
她彻底被困住。
50
浓烟越来越厚,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袖子里,但烟还是往鼻子里钻。
火在逼近。
她甚至能听见木梁烧断的咔嚓声,能听见纸人在火中一个一个倒下去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铁盒。
铁盒已经被火烧得发烫,她打开它。
那些碎片还在。
歪歪扭扭的「晚晚」两个字,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想起奶奶的话:
「晚晚,纸人要是有了你的念想,就活了一半。」
她没有犹豫。
她咬破手指。
血涌出来,鲜红的,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她把流血的手指按在最碎的那一片碎纸上,那片写着「晚」字的。
血渗进纸里。
她听见了那一声:「晚晚。」
碎片动了。
它们从铁盒里飘起来,一片一片,慢慢聚拢。烧焦的边缘在愈合,残缺的部分在补齐,那张歪歪扭扭写着「晚晚」的脸,重新拼完整了。
它飘到她面前,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温热的。
像一只手在抚摸她。
那个声音又响起:
「晚晚,别怕。」
是爸爸。
51
下一秒,那些正在燃烧的纸人,它们也开始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它们从火中站起来。
身上还带着火焰,烧焦的纸屑往下掉,但它们站起来了。
它们抬起头,转过脸,看向她,然后转身,冲向那扇被堵死的前门。
纸做的身体撞在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门闩在颤动。
更多的纸人冲过去。
它们叠在一起,挤在一起,用身体撞那扇门。
门闩断了。
门被撞开。
夜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气。
那些纸人没有停。它们冲出店门,冲向那些放火的人。
苏晚听见外面的惨叫声。
有人喊「鬼!有鬼!」,有人喊「跑!快跑!」,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远。
她挣扎着站起来,抱着遗像和手札,跌跌撞撞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那只手是温的。
苏晚转过头。
是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眼间有点眼熟,像照片里奶奶身边那个男人,像陈铭他爸。但眼神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哭。
「晚晚。」
他开口,声音和刚才那个声音一样。
「爸爸回来了。」
苏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喊「爸爸」,但喉咙像被堵住,泪水无声地漫出眼眶。
爸爸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的身体在变淡。边缘开始模糊,像纸灰一样,一点一点散开。
「别哭。」他说,「爸爸一直在。」
「在那些纸人里。在你身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苏晚拼命的摇头,伸手去抓他。
手却穿过他的身体。
最后只抓到一把纸灰。
「爸——」
她喊出声来。
但那个人已经散了。
52
风一吹,那些纸灰飘起来,飘向夜空,飘向火光,飘向那些正在追赶坏人的纸人。
最后一个声音落在她耳边,轻轻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语气:
「晚晚,好好活着。」
苏晚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纸灰消失在火光里。
远处,那些带着火焰的纸人已经追远。
它们不会伤人,只是追,只是吓,只是替奶奶替爸爸守住这间店,守住她。
纸做的身体烧成灰,一个接着一个,被风吹散在巷子深处。
永平街23号,苏记纸扎,烧成一片废墟。
53
苏晚坐在废墟旁边,怀里抱着奶奶的遗像和那本手札。
遗像完好无损,奶奶在照片里笑着,和往常一样。
手札也在,封皮被烟熏黄,但里面的字迹都还在。
那个小纸人又没了。
那些纸人也没了。
爸爸也没了。
她又见到他一次,只说了两句话。
然后就散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晨光。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她脸上,暖的。
奶奶说过的话:
「纸人扎的是念想。你想让它变成谁,它就是谁。」
她想让它变成爸爸。
它就变成了爸爸。
哪怕只有几秒。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巷口传来脚步声,老郑跑过来,看见她和那片废墟,愣在那里。
「丫头」他声音发哑,「丫头你没事吧?」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
「郑叔。」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守着这堆东西。」她把奶奶的遗像放在地上,「我去买点纸。」
老郑错愕:「买纸?买什么纸?」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扎纸的纸。」
她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纸人倒下的方向,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纸人没了,再扎就有了。」
「人没了」
她顿了顿。
「人没了,就记在心里。」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
身后,废墟还在冒烟。
但风已经把烟吹散了。
54
火灾后第二天,陈铭站在自家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昨晚派去的人发来的。
纸扎铺已经烧成灰烬,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松了口气。
但手机又响了,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尊纸新娘完好无损地坐在一张梳妆台前,凤冠霞帔,红盖头,在他和秦雨薇的新房里。
陈铭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他冲上楼,推开卧室门。
秦雨薇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见他冲进来,还吓了一跳:「怎么了?」
「那东西呢?那个纸人呢?」
「什么纸人?你不是扔了吗?」
陈铭没回答,走到梳妆台前,什么都没有。
他弯腰,打开梳妆台下面的柜子。
那尊纸新娘就蜷在里面,脸朝外,正对着他笑。
他「哐」的一声狠狠地摔上柜门。
「陈铭?」秦雨薇走了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陈铭指着梳妆台:「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
他再看过去,柜门关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他身形微顿。
一定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一定是。
晚上,陈铭睡在书房,开着灯。
凌晨两点,他听见有人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像纸片拍在门上的声音。
他不出声,敲门声停了。
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隔着门板,轻轻柔柔的:
「老公,我来接你了。」是那尊纸新娘的声音。
陈铭捂住耳朵,缩在角落里,一整夜都没敢睡。
55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书房门,门外的地板上,放着一张红色的请柬。
请柬上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今晚婚礼,我来接你。」
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唇印。
当天夜里,陈铭安排了十几个保镖守在别墅的里里外外。
他自己还是坐在二楼书房,灯全开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凌晨三点,楼下传来保镖的失声尖叫。
陈铭在窗口看下去,就像上次一样,屋外的保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面前,还是站着一排纸人,这次身上是烧焦的痕迹。
它们站着,然后又齐刷刷得抬头看着二楼的他。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那尊纸新娘站在门口,红盖头已经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秦雨薇的脸,苏晚的笑。
「陈铭,」它开口,「我来接你了。」
陈铭举起剪刀,朝它刺过去。
剪刀刺进纸人的身体,刺穿了,没有任何阻力。
纸新娘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洞,然后抬起头,笑得更深了。
「你刺的是只是纸。」
它说,「陈铭,我来接你了。」
它伸出手,那只纸做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陈铭浑身一僵。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
他爸躺在病床上,骂他不争气,拿不到苏家的秘术。
苏晚推门看见他和秦雨薇厮混,他以为苏晚那么爱他,一定会拿苏家秘术和苏家纸扎铺来求他,求他别抛弃她。
苏晚一声不吭,决绝转身离开。
他还想再看,但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女孩柔柔一笑:「你好,我是苏晚。」
陈铭闭上了眼睛。
56
清晨,有人看见一个穿着新郎西装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在街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抓痕,衣服上沾着纸灰。
有人认出他:「这不是陈氏地产的大少爷吗?怎么搞成这样?」
他好像听到了,停下来,对着那人笑了一下。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声音越来越轻,人越走越远。
有人报警,他被送进医院。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但他就是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陈国富把他接回家,关在二楼的卧室。
57
这天晚上,陈国富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他上楼去查看,陈铭的卧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窗台上,放着一尊烧焦的纸人,是那尊纸新娘。
陈国富转身想走,却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慢慢的走过来,陈国富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年前,他亲眼看着这个人被推下悬崖。
苏晚的父亲,苏明远。
「陈国富,」那人开口,声音像纸片摩擦,「你求的续命纸人,我给你扎好了。」
陈国富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走近,走近,最后化作纸灰,落在他身上。
第二天早上,保姆发现陈国富死在二楼走廊,眼睛睁得很大,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纸人索命。」
陈铭从那天起再没有说过话,只是每天在画纸人。
画各式各样的纸人。
秦雨薇被送进精神病院。
她总是说梳妆台上坐着个纸新娘,穿着红色的嫁衣,对着镜子梳头。
有一天,护士查房,发现她在剪自己的头发,一边剪一边笑:「不是我是它要我的头发」
她的病历上写着:产后抑郁症伴严重幻视。
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一出生就不哭,只是一直盯着病房角落的方向看。
护士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窗帘的瞬间,隐约有一个穿红嫁衣的影子站在那里。
58
永平街23号,「苏记纸扎」重新开张。
火灾烧毁大半个店,但后院那间小屋没事。
那是苏晚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里面放着奶奶的遗像,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那个小纸人又拼起来了,不是苏晚拼的。
她只是把碎片收在盒子里,有一天打开,它自己拼好了。
还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晚晚」。
它就坐在柜台上,有客人来时就安静地当个普通纸人。
苏晚学会了扎纸,手艺比奶奶还好。
街坊说她扎的纸人特别「灵」,烧给先人,先人托梦都说好。
只有苏晚知道,那不是手艺,是那些纸人真的在帮她,它们记得奶奶,记得爸爸,记得每一个在这条街上生活过的人。
一天傍晚,她正在扎一个新纸人,忽然听见那个小纸人开口:
「晚晚,你在等什么?」
苏晚没回答。
她抬头望向门口,就像当年奶奶等她回来一样,她也在等一个人。
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纸人哗哗响。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扎纸人。
笔杆上,刻着一个「苏」字。
夕阳照进来,满店的纸人都沐浴在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