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周末,妈妈在家庭群发了一组照片。
她去老年大学做志愿者,帮忙组织活动。照片里她穿着红马甲,站在一群老人中间,笑得特别开心。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都显得温柔。她旁边站着个穿灰毛衣的阿姨,两个人手拉着手,像亲姐妹。
我回:“妈,你这退休生活太丰富了!”
她发了个笑脸。
群里姑姑也冒出来:“秀兰姐越来越年轻了!”
妈妈又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放大照片一张张看。有一张是她和别人合影,旁边站着个叔叔,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笑起来挺温和。他站在妈妈身侧,身体微微倾向她那边,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我没多想,继续翻下一张。下一张是集体照,妈妈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笑得很含蓄。
晚上刷朋友圈,看见妈妈发了一段小视频。老年大学的活动现场,老人们在台上表演节目,台下坐得满满当当。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一个背影上——是那个叔叔,正弯腰帮一位老人搬椅子。他搬得很小心,扶老人坐下,还低头问了句什么。
妈妈配文:“老周今天当志愿者,比谁都积极。”
我点了个赞,评论:“妈,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她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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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奶茶钱,听一个让你破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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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周二晚上,我加班到深夜。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惨白的。我揉了揉眼睛,颈椎疼得厉害,脖子像扛了一袋水泥。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我却在对着excel表格发呆。
突然想起好几天没给妈妈打电话了。
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以为她在上课,没在意,继续赶方案。凌晨一点才到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是妈妈。
“昨晚在跳舞,”她说,“没听见。”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好。我随口问:“每天都这么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忙了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谁,“忙了不想家。”
我愣住了。
窗外的阳光刺进来,我眯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想家?什么意思?她在家,为什么要不想家?
“妈”
“没事没事,”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快起来,“你忙你的,我挺好的。乐乐昨天考试怎么样?考了多少分?”
“一百。”
“好,好,真聪明。”她笑了,但那笑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周末回来吗?”
“这周末”我犹豫了一下,“可能不行,有个项目要赶。”
“那你忙,注意身体。”她说,“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声。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阳光照在被子上,一格子一格子的,很暖,可我身上发冷。
那天去公司,我一直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同事问我意见,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中午吃饭,我对着餐盘发呆,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下午三点,我打开手机,翻妈妈的微信。她的朋友圈几乎每天都在更新——画的画、练舞的视频、老年大学的活动。每一条都有配文,都很开心。
可我突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问过我“什么时候回来”了。
以前她总问,每周都问。问多了,我烦,说你别老催,我有时间自然回去。后来她不问了,改成发消息,发图片,让我知道她很好。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她每天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画,有时候是一段视频,有时候就是一句话:“今天天气好,出来走了走。”我每次都回个表情,或者点个赞。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回电话。
从来没有说过她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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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周四下午,我去老年大学附近办事。
开完会三点半,离下一个安排还有一小时。我鬼使神差地把车拐进了老年大学那条路。
这条路我小时候经常走,那时候妈妈在这附近上班,放学我来找她,她带我去吃路口的馄饨。现在路拓宽了,店铺换了好几茬,但那家馄饨店还在,招牌都褪色了。
停好车,我找到绘画班教室,悄悄站在后门往里看。
教室里光线很好,夕阳从西窗斜进来,照得满室金黄。墙上挂满了老人的作品,有花鸟、山水、人物,有的画得很专业,有的像小学生涂鸦。妈妈坐在角落,背对着我,很认真地画画。她戴着老花镜,头微微低着,握笔的动作很小心,一笔一笔地描。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那些白发在光里变得透明,像秋天的芦苇。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热闹起来,老人们站起来,互相打招呼,约着一起走。两个老太太走到妈妈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妈妈抬起头,笑着摆了摆手。
她们走了。
别的老人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说笑笑,脚步声渐渐远了。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妈妈一个人,低着头,慢慢收拾东西。她把画笔一支一支放回盒子,用布擦干净,放好。把画纸一张一张理平,按大小叠起来,放进文件袋。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像在磨时间。
最后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外有鸟飞过,她也没转头。
我没有叫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不想在家等电话”。
等电话是什么感觉?是把手机放在手边,隔一会儿看一眼,怕错过铃声。是听到提示音就心跳加速,看到不是女儿又沉下去。是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电视开着也没心思看。
她不想等了,所以把时间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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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人都走光了,整个楼层都安静下来。妈妈才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她的动作有点慢,扶着桌子沿站稳,再慢慢走向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叫了声:“妈。”
她愣住,转过身,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的手有点凉,指节粗粗的,骨节分明,手心有老茧。我小时候,这双手抱着我,喂我吃饭,给我扎辫子。现在它们老了,像秋天的树枝。
“路过,顺便看看。”我被她拉着往里走。
她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你看你看,这是我画画的地方,窗边那个位置是我占的,光线最好。老师说我进步快,这周画的苹果比上周圆多了”
我没回答,去看她的画。
画架上还放着刚画完的那幅。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轮廓模糊,色彩也淡,笔触很轻,像是怕画坏了。但我认出来了,是我小时候,是她总讲起的那个爱哭的我。画里的女人穿着格子衬衫,是妈妈年轻时最爱穿的那件。
“画得不好。”她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把画翻过去。
我按住她的手,鼻子一酸。
“妈,画得挺好的。”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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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晚上,我送妈妈回家。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墙上的镜子映出我们的脸。我忽然发现,她比记忆里矮了一截,站在我旁边,只到我肩膀了。以前她比我高,我抬头看她,现在她抬头看我。
进屋,她开灯,屋里亮起来。很干净,但很空。电视机柜上放着爸爸的照片,黑白的,笑着。旁边是我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边角泛黄了。沙发套洗得发白,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棉布,软塌塌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用保鲜膜仔细包着,是乐乐爱吃的草莓。
我忽然问:“妈,你学这些干嘛?”
她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
水杯满了,她关了水龙头,把杯子递给我。然后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小声说:
“不想在家等电话。”
我愣住了。
“你忙,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我不怪你。但一个人在家,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钟在走,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电视开着,我也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就听个响。”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笑:“上课好,人多,热闹。累了,回来倒头就睡,不用想东想西。”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热了,眼泪掉下来。
她走过来,擦我的眼泪:“傻孩子,哭什么。”
我抱住她,紧紧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轻轻的,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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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二天,我陪妈妈去菜市场。
初冬的风有点凉,她穿着那件旧棉袄,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她的手插在我臂弯里,像一团小火炉。路过卖鱼摊,她停下来挑鱼,和摊主讨价还价。摊主是个胖女人,嗓门大,说话像吵架:“秀兰姐,这是你闺女?真孝顺,陪你买菜!”
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特别开心。
“我女儿,”她说,声音都高了八度,“回来看我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买了鱼,又去买菜。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妈妈都要停下来打招呼,每次都要介绍:“这是我女儿。”那些人看着我,都说:“哎呀,长得真像你妈。”妈妈就笑,笑得合不拢嘴。
回去路上,她挽着我,走得很慢。她的手指又瘦又硬,却很暖。我说:“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老了,血液循环不好。”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妈,”我说,“以后我每周都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挽得更紧了些。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牵着你的手,送你上学。那时候你手小,一握就全握住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那时候她年轻,手也软。现在老了,像秋天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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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晚上,我和妈妈并排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父母爱情》。妈妈最爱看这个,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个情节都能背出来。但她还是看,一边看一边笑,说安杰和江德福真好。
墙上时钟滴答滴答,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都能听见。
我问她:“爸走了这五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就那么过的。”她说,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爸爸的遗像。
“刚开始天天哭,枕头都哭湿了。晚上睡不着,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想他最后说的那些话。他说,别难过,好好过。他说,闺女你要照顾好了。他说,我先走一步,你慢慢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不哭了,但心里空。你每次打电话来,我高兴好几天。你回来,我提前一周准备——你爱吃的红烧肉,乐乐喜欢的糖醋排骨,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糖拌西红柿,我还记得,白糖要多放。”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走了,我又要缓好几天。屋里又空了,没人说话,没人吃饭。你爸的照片在那儿看着我,我对着他说说话,说你在那边怎么样,说乐乐长多高了,说你工作忙,说我不怪你。”
我抱住她,说不出话。
她拍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轻轻的,慢慢的。
“没事,”她说,“现在好了,有课上,有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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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天,我陪妈妈去老年大学。
走进教学楼,迎面碰见李阿姨。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就不放了。
“你妈画画可认真了,每次都画你!”她嗓门大,整层楼都能听见,“我们都笑她,你女儿不在身边,画她干嘛?她说,画了就像看见了,画了就不那么想了!”
妈妈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拽李阿姨的袖子:“别说了”
李阿姨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你妈一个人,挺孤单的。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一样。儿女都在外面,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所以我们都来上课,图个热闹。”
我看着教室里认真画画的妈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戴着老花镜,笔尖在纸上细细勾勒。那是我的眉眼,我的嘴角,我小时候的样子。她画得很慢,很用心,每一笔都像在抚摸。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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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下课铃响,妈妈从教室出来,旁边跟着一个人。
“你妈学得可认真了,”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每次下课还问我问题。昨天问一个单词怎么念,今天问怎么用橡皮擦不留痕迹。”
妈妈介绍:“这是老周,英语班的,画画班也同班。”
我仔细打量他。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背挺得直。戴着眼镜,笑起来挺温和。他看妈妈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
“周叔好。”我说。
“好,好。”他笑着点头,“你妈老提起你,说你在城里工作,有出息。说你儿子叫乐乐,特别可爱。说你小时候画画就很好,可惜后来没学。”
妈妈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但笑了。那笑里有一点少女的羞怯。
老周和我们一起往楼下走,边走边聊,说他也是一个人,儿子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一次。说他退休前是工程师,现在没事就来上课,学点东西,认识点人。
走到楼下,他摆摆手:“你们慢走,明天上课见。”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我问妈妈:“他经常和你说话?”
她说:“嗯,挺好的一个人。有时候下课了一起走一段,聊聊天。他也一个人,懂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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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晚上回到家,妈妈忽然问我:“你觉得老周这人怎么样?”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有点躲闪。
“看着挺好的。”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绞着衣角:“他老伴也走了两年了。”
我没说话。
她又问,声音很小,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什么:
“你说,我这年纪还能交朋友吗?”
她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卑微。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这辈子,一直在为别人活——为爸爸活,为我活,为这个家活。年轻的时候照顾一家老小,中年了操心我的学业工作,老了又帮忙带乐乐。现在她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说,声音有点抖,“你当然可以。”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还能交朋友吗?”她在问我的时候,是不是也问过自己很多遍?是不是也想过,自己这个年纪,是不是不该再有这种想法?
可为什么不该呢?爸爸走了五年了,她一个人过了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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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周末,老周约妈妈喝咖啡,我也去了。
咖啡馆在老城区,小小的,很安静。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得桌上那盆绿萝亮晶晶的。
他讲自己的事。退休工程师,儿子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一次。一个人住了两年,也是受不了家里的安静,才来老年大学。他说刚开始的时候,整天对着四堵墙,电视从早开到晚,就为了有点声音。后来邻居说吵,他就不开了,改成听收音机。
“刚开始去上课的时候,连英语字母都认不全。”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现在能简单对话了,全靠你妈鼓励。她老说,没事,慢慢来,咱们又不赶时间。”
妈妈在旁边笑:“是他自己肯学。”
我看着他们。他说话时看着她,她笑时也看着他。那种感觉,很自然,很放松,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我们都是同一种人。”他说这话时,看着妈妈,目光很柔。
妈妈低下头,耳根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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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回去路上,我开车,没说话。
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车座上,暖洋洋的。路过那家馄饨店,我看见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
想起这五年,我每周一个电话,每月回家一次,以为这就是孝顺。
我从没问过她,你一个人怎么吃饭?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想说话的时候和谁说?
我从没想过,她也会孤独。
她只是不说,怕我担心。
看了一眼后视镜,妈妈和老周还在咖啡馆门口站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点头。然后她挥挥手,转身往这边走。
我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
以后每周都回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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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周末,我带乐乐回去。
车刚停稳,乐乐就推门冲出去:“姥姥!”
妈妈早早在楼下等着,蹲下来张开手臂。乐乐一头扎进她怀里,她抱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乐乐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吧唧响。
“姥姥,你想我没?”
“想了想了,天天想。”
“那你画画了吗?”乐乐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我要看!”
“画了画了,专门给你画的。”
进屋,乐乐爬上椅子,趴在桌上看妈妈的画。妈妈坐在旁边,指着画给他讲:“这个是姥姥,这个是妈妈,这个是乐乐。”
画上是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花海里。花画得很拙,一朵一朵圆圆的,五颜六色,但能看出来很用心。妈妈的笔触很轻,颜色涂得很满,每一朵花都像在笑。
“这是我新学的,”她说,眼睛弯弯的,“叫‘幸福一家人’。”
乐乐盯着画看了半天,然后说:“姥姥,下次教我画!”
妈妈笑得直点头:“好,好,教你。”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暖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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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一个月后,老年大学汇报演出。
妈妈要跳舞,她学了三个月的那支舞。这三个月里,她每天吃完晚饭就对着手机练,一遍一遍,跳不好就重来。有时候跳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让她歇会儿,她说不行,下周就要演了。
我带着乐乐坐在台下,老周也来了,坐在我们旁边。灯光暗下来,他递给我一瓶水,说:“你妈为了这舞,练了好久。”
“是吗?”
“嗯,每次下课都多练半小时,让我帮她看动作。”他笑了笑,目光投向舞台,“跳得越来越好。刚开始动作记不住,转圈老摔,现在稳多了。”
音乐响起。
妈妈走上台,穿着练舞时的运动服,没换演出服。她站在舞台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跳。
她跳得很笨拙,转圈的时候身体晃,脚步也不太稳。但她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在用力,眼神一直看着我们这边。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亮晶晶的,是汗。
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暖。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她终于跳完了,对着台下挥手,笑得像个孩子。那一刻,她不是我妈,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奶奶,她只是她自己。
老周站起来鼓掌,鼓得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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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建议备好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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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除夕夜,妈妈家很热闹。
我带着老公和乐乐回来,老周也来了。一桌人,围坐着吃年夜饭,碗筷碰撞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填满了整个屋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当背景音。
妈妈在厨房忙,老周在旁边帮忙。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系着围裙,一个挽着袖子,偶尔交换几句话。他帮她递盘子,她给他夹菜尝味道。他问她咸不咸,她说刚好。
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不空了。
爸爸走了六年,这个家空了六年。六年里,妈妈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现在,终于有了笑声,有了说话声,有了热气腾腾的饭香。
妈妈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她看看老周,看看我,又看看乐乐,笑得特别开心。
乐乐举起杯子:“祝姥姥新年快乐!祝周爷爷新年快乐!”
他拉着老周的袖子:“周爷爷,你以后每年都来!”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
老周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每年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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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春节后,我收到妈妈寄来的快递。
打开,是一幅画,裱好了,包得很仔细。画框是木头的,浅原木色,边角打磨得很光滑。里面是一幅水彩画,画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每个人脸上都笑眯眯的,连碗里的饺子都在笑。乐乐画得最高兴,举着杯子,嘴张得大大的。老周坐在妈妈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她。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妈妈的笔迹:
“这是我今年画得最好的一幅。”
我把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每次看见,都想起妈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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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那天在办公室,手机响了,是妈妈。
我接起来,她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愣了一下。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说“想你了”。
以前她总说“你忙你的”“我挺好的”“别担心”。她从来不说想我,怕我分心,怕我惦记。就算很想,也憋着。每次打电话,都是我问她,她才说几句。我不问,她就说“没事,挂了吧”。
“我也想你,妈。”
我们聊了半小时。聊乐乐,聊画画,聊老年大学,聊老周。她说老周的儿子今年要回国,请他们吃饭。她说他们一起报了新的班,学摄影。她说周末天气好,他们要去公园拍照。
她的声音比以前亮堂多了,说话也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往前跑。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很蓝,有云飘过,慢慢悠悠的。
然后我回拨过去:“妈,周末我带乐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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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周末,我带乐乐回去。
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妈妈在楼下等着。老周也在,两个人并排站着,笑着挥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很亮。妈妈穿着那件新买的羽绒服,红色的,很喜庆。老周站在她旁边,穿着深蓝色棉袄,戴着围巾。
乐乐推开门冲过去:“姥姥!周爷爷!”
妈妈蹲下来接住他,亲了一口。老周在旁边笑,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
我走过去,看着他们。
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笑得特别开心。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等电话的样子。想起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想起她说“不想在家等电话”时,那个轻轻的声音。
“妈。”我叫她。
“嗯?”
“走吧,回家。”
她挽着我的手,老周拉着乐乐,我们一起往楼上走。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落在我们身上。
后来我才明白,妈妈要的不是课表,是有人陪。不是画画跳舞,是有人说话。不是忙,是不想一个人。
爸爸走了六年,她一个人走了六年。
好在,后来的路,有人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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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有一次,我和妈妈聊天,问她老年大学好不好。
她说好。
“哪儿好?”
“有人一起说话。”她说,“你知道吗,以前一个人,早上睁开眼,不知道今天干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周一画画,周三跳舞,周五英语,周末还有活动。每天都有盼头。”
“那老周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害羞:“他挺好的。”
“怎么好?”
“他记得我喜欢喝什么茶,每次上课都给我带一杯。他知道我怕冷,冬天在教室门口等我,把暖宝宝塞给我。他儿子从加拿大寄回来的巧克力,他也分我一半。”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妈,你开心吗?”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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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那天,我去老年大学接她下课。
到早了,我在教学楼里转悠。走廊墙上贴满了老人们的作品,有书法、绘画、摄影。有一幅摄影作品吸引了我,是一朵花,拍得特别清楚,花瓣上的露珠都看得见。署名是老周。
旁边是一幅画,画的是同一朵花,笔触很细腻,颜色柔和。署名是妈妈。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老周告诉我,他们经常一起去公园拍照、写生。他拍照,她画画。他帮她调相机参数,她教他调颜料。有时候一拍就是一个下午,太阳落山了才想起回家。
“你妈有天赋,”他说,“画画进步很快。我拍的照片,她照着画,比照片还好看。”
“周叔,”我问他,“你喜欢我妈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这个年纪了,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他说,“就是想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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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春天的时候,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年大学的礼堂里。妈妈穿着红色旗袍,老周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李阿姨主持的,她说:“我见证了他们从同学到朋友,从朋友到恋人,现在到夫妻。不容易啊,这个年纪还能找到对的人。”
乐乐当花童,撒了一路的花瓣。
我站在台下,看着妈妈,眼泪流下来。
她转过头看我,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对老周说:“这是我女儿,也是你女儿了。”
老周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会对她好的。”
我笑了,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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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现在,妈妈和老周住在一起。
他们把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大点的,有电梯,方便上下楼。客厅里挂满了他们的作品,有画,有照片,有一起写的书法。乐乐每次去,都要趴在墙上找自己,看妈妈有没有画他。
老周的儿子从加拿大回来过一次,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热闹得很。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老周在旁边打下手。两个孩子跑来跑去,大人的笑声,孩子的叫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妈妈在厨房忙,老周在旁边帮忙。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样子。
“妈,”我说,“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她转过头,笑着说:“不累,忙点好。”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说“忙点好”,是为了不想我。现在她说“忙点好”,是因为真的忙,真的充实,真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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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有一次,我问她:“妈,你现在还想我吗?”
她想了想,说:“想,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想你,是心里空,想你在身边。现在也想你,但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也过得好。想你了,就打电话,或者过去看看你。不急了,也不怕了。”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妈,”我说,“对不起,以前是我疏忽了。”
她摇摇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现在好了,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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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妈妈在跳舞,穿着漂亮的裙子,转着圈,笑得像朵花。旁边站着老周,拿着相机给她拍照。她转到他面前,拉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很亮。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笑了。
醒来后,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妈妈画的那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画里的她笑得特别开心。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妈,今天天气好,一起出去走走吧?”
她很快回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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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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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想起那个一个人在家的人,现在回去看看吧。不用等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