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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从老家来帮我带孩子,三年了。
她每天做饭、洗衣、拖地、接送娃,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不抱怨。
我以为她过得挺好。
直到那天,她的手机忘在沙发上,我无意中看了一眼——
是她和老家朋友的微信聊天。
“我想回家,但不敢说。”
“怕他们觉得我不愿意帮忙。”
“闺女上班累,我一个人在老家闲着也是闲着。”
最后一条,是她自己发的:
“其实我也想家,想你们了。”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就闻见红烧肉的香味。
那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门缝往外钻,在楼道里飘了一路。我还没掏出钥匙就知道,妈又炖肉了。
每周五都这样,不管我回来说不说,她总会提前炖上一锅。好像只有看着我吃下那几块颤颤巍巍的肉,她这一周才算圆满。
妈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翻炒的声音混在里面。她背对着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随便挽起来,几缕碎发掉下来,沾了油烟,贴在脸颊上。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蒸腾上来,把她的脸熏得微微发红。她微微弯着腰,一手扶着锅柄,一手握着铲子,翻动锅里的肉块,动作慢但是稳,几十年练出来的。
乐乐在客厅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正往顶上放最后一块三角形。他嘴里念念有词,给城堡编故事,说这是公主住的地方,有花园有喷泉。积木哗啦倒了一次,他也不哭,捡起来重新搭。
张磊瘫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他穿着那件洗得变形的旧t恤,腿翘在茶几上,脚上趿拉着拖鞋,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妈,我回来了。”我把包扔在玄关,喊了一声。
“哎,饭马上好。”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点喘,尾音被油烟机的轰鸣盖住大半。
我换下高跟鞋,脚底板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舒服得想叹气。
一天穿了十个小时的高跟鞋,脚趾头都挤麻了,每走一步都是折磨。我把包扔沙发上,整个人往那儿一瘫。皮质沙发被空调吹得冰凉,贴上去的那一下,浑身毛孔都缩了缩。
手机响了,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我懒得看,随手划过去。
张磊瞥了我一眼,又瞥了瞥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你妈腰又疼了,今天看她揉了好几次。下午我提前回来拿东西,看见她在厨房揉腰,扶着灶台站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朝厨房喊:“妈,你腰疼啊?明天去楼下按摩店按按。”
“没事,老毛病了。”妈端着菜出来。
她走路有点慢,腰有点直不起来,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颤。
那双手我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老茧,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净,但永远洗不掉嵌进纹路里的泥色。那是种地的痕迹,洗不掉的。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给我梳头、缝衣服、包饺子,现在还是这双手,给我做饭、带孩子、洗衣拖地。
她把菜摆上桌,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红烧肉颤颤巍巍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汤汁。五花肉炖了两个小时,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嚼起来特别香。这是妈的拿手菜,从小吃到大,吃了三十多年。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吃不上几回肉,每次她炖红烧肉,我和弟弟都像过年一样高兴。现在日子好了,肉随便吃,但妈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儿。
我没在意她的腰,拿起筷子就吃。肉夹进嘴里那一刻,一天的疲惫好像都散了。
晚上十点,乐乐睡了,张磊也躺下了。我去厨房倒水,灯没开,只有冰箱发出微弱的光。那光白惨惨的,照着地面一小块瓷砖,其余地方都是黑的。
我看见妈站在橱柜边,背对着我,弯着腰在贴膏药。
她撩起衣服,露出一截腰。灯光太暗,看不清具体什么样子,只看见皮肤皱皱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她一只手扶着橱柜,一只手把膏药按在腰上,按完还用掌心捂了捂,大概是让药效快点渗进去。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力不从心的停顿。
她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我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两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磊白天就说了,她腰疼,我让她去按摩店,她说没事。我以为真没事,原来是她自己扛着。
最后轻轻退回去,假装没看见。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画面,她站在黑暗里,弯着腰贴膏药,一个人,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