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李秀英来那天是下午,天有点阴。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布包。走路很慢,走几步歇一歇,扶着墙。
我赶紧迎出去,扶她进来坐下。
她喘了会儿气,抬起头看我。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是还想活的人。
“周大夫,我找你。”她说,声音沙哑。
“大娘,您哪儿不舒服?”
她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报纸包着,有百元的,有十元的,还有几张五块的。她指着钱说:“这是我的棺材本,都给你。你救救我。”
我问她什么病。她说胃癌,查出来半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次。她自己一个人住着老房子,去医院不方便,化疗做了两次就受不了了。后来医生说她这情况,做手术意义不大,让她回家休养。
“我回家等死。”她说,“可我不想死。我听说你是神医,专治癌症。我来找你。”
我喉咙有点发紧。
我给她号脉,她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我看她舌苔,舌头发紫,舌苔厚腻。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想,肯定是晚期了。
我给她开了药,一样的方子,一样的药粉。我说:“大娘,你先吃一个月,看看效果。”
她把那沓钱推到我面前:“周大夫,这是我全部的钱。你收着。我不怕花钱,就怕没命花。”
我数了数,总共五千三百块。我拿出三千,把剩下的还给她:“大娘,一疗程三千。多的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钱,眼眶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周大夫,你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有了希望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脸。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好人一定有好报。
我是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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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个月后,李秀英又来了。
这次她是自己走来的,没扶墙。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睛有神了。她一进门就笑,笑得满脸褶子。
“周大夫,你真是神医!”她拉着我的手,使劲晃,“我吃了你的药,浑身有劲儿了,也能吃下饭了!你看我,都能走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那药没这功效。止痛片只能暂时止疼,维生素只能补充点营养,淀粉吃多少都没用。她感觉好转,要么是心理作用,要么是病情暂时的缓解。不可能是我的药治好了她的癌。
可她信了。
“大娘,”我试着说,“你这个病,还得去医院复查一下。我这是辅助治疗,大医院的正规治疗不能停。”
她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那些医院就是坑钱,治不好还受罪。我就信你。”
“可”
“周大夫,你把医院的药都停了,就吃你的。”她说,“我相信你。”
她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已经开始往外掏钱,又是那个布包,里面装着鸡蛋、红枣、一把花生。
“我自个儿种的红枣,没打过药。你尝尝。”她往我手里塞,“周大夫,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忘不了你。”
我拿着那包红枣,手都在抖。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下个月我还来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没接诊。我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墙上那面“仁心仁术”的锦旗,又像在笑话我。
我本来以为,我骗的是那些本来就没救的人,让他们临死前有点希望。可李秀英不一样,她是真的信了我,真的停了正规治疗,把全部希望押在我身上。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我害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晚上我去医院看萌萌。她刚做完化疗,吐了一下午,脸白得像纸。看到我,她硬挤出一个笑:“爸爸,我没事。”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萌萌忽然说:“爸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我说:“没事,爸爸不累。”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说:“爸爸,等我好了,我要给你做饭。”
我把脸埋在手上,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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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王磊是半个月后出现在诊所门口的。
他二十七八岁,背着个相机,手里拿个本子。进门就说:“周大夫,我是市报的记者,想采访您。”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挂着笑:“采访什么?我就是个土郎中,没啥好说的。”
他说:“我听很多人说您的药特别灵,专治癌症,想做个深度报道,弘扬中医文化。”
我说:“不用不用,我这点本事,不敢上报纸。”
他笑了笑,没走。在门口蹲着,开始拍照。我拉卷帘门,他就在对面茶摊坐着,等我开门。
一连三天,他天天来。
我有点慌了。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周大夫,您别紧张。我就是好奇,想了解一下您的医术。您放心,我不会乱写。”
我信他个鬼。
那天晚上,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周大夫,我听说您女儿病了,需要钱。我不是来拆台的,我是来帮您的。如果您愿意聊聊,我可以写个正面报道,说不定有人捐款。”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他走了,留下句话:“您再想想。”
我回店里坐了很久。萌萌确实需要钱,骨髓移植要三十万,我还差十万。如果报道出去,有人捐款,萌萌就有救了。
可报道出去,我这个假大夫,还能瞒多久?
那一夜我没睡着。
里写了我女儿的病,写了我偷书行骗的过程,写了李秀英。
评论里全是骂我的:“人渣!”“骗子!”“该枪毙!”
也有人说:“他也是为了女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看了那些评论,一条条往下翻。有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他骗了人,但也给了那些病人最后的希望。这账怎么算?”
我不知道怎么算。
三天后,我被取保候审。王磊来接的我,说带我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医院。
李秀英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她儿子守在旁边,看我进来,眼睛都红了,想冲上来打我。
李秀英叫住他:“别闹。”
我走到床边,低着头,说:“大娘,对不起。我的药是假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知道。”
我抬头看她。
“我儿子给我看报纸了。”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个骗子,我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可我还是谢谢你。”
我不明白。
“吃了你的药那一个月,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日子。”她看着天花板,慢慢说,“我觉得我有救了,我能活下去了。我天天盼着第二天,想着多吃点饭,多走几步,好让你看看我好了。那一个月,我没有疼,没有怕,就是高兴。”
她转过头看我:“你给了我希望,这就够了。”
我眼泪下来了。
她伸出手,拍拍我的手背:“你闺女呢,好点没有?”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说:“那就好。你好好待她,别让她知道这些事。”
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像干柴。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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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李秀英的丧事,我没去。我没脸去。
她儿子来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我没敢看他。可他办完手续,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
“我妈走之前说,不怪你。”他说,“她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他递给我一个东西,是李秀英的那个布包。包里有几张照片,是她和她儿女的合影,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周大夫。”
纸条下面压着一沓钱,三千块。
我愣了。
“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他说,“说你不容易,闺女等着钱救命。”
我攥着那沓钱,手在抖。
他又说:“我妈说,你骗了她,但也给了她最后那点盼头。这账,她不跟你算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蹲在墙角,哭了很久。
后来王磊来看守所看我。他说萌萌的事见报以后,有好心人捐款,凑够了骨髓移植的费用。萌萌已经转院了,手术很顺利,恢复得不错。
他还说,孙大夫也在帮忙,每天去医院看萌萌,给她送中药调理身体。
我问:“她问我了吗?”
王磊沉默了一下,说:“问了。我说你出差了,很远的地方。”
我点点头。
临走时,王磊递给我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孙大夫写的:
“学医先学做人。出来以后,想学真本事,来找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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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判了三年六个月。
进去之前,我把李秀英那三千块,加上我剩下的钱,凑了二十万,让王磊转交给她儿子。她儿子没要,说捐给医院。
我又让王磊把剩下的十万捐给癌症救助基金,用李秀英的名字。
王磊问我:“你自己呢?”
我说:“我闺女好了,我就够了。”
在里面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李秀英那句话:“你给了我希望,这就够了。”
我想了很多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我给的希望是假的,但那种感觉是真的。她最后那一个月,没有疼,没有怕,就是因为心里有盼头。
可盼头没了,人就垮了。
如果我当初告诉她真相,让她回医院治疗,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在里面开始看书。孙大夫寄来的《本草纲目》《伤寒论》《金匮要略》,一本一本看。有些看不懂,就一遍一遍看。看守所里安静,没人打扰,我能静下心。
我想,出来以后,我想学真本事。不是骗人的本事,是救人的本事。
我想当个真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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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三年后,我出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看守所门口,有点恍惚。王磊来接我,说我瘦了。
我说:“里面伙食不好。”
他笑了笑,递给我一张照片。是萌萌,十四岁了,扎着马尾,笑起来像我。
“她很好。”他说,“学习也不错,班里前十名。”
我看着照片,眼眶有点热。
他带我先去了一个地方——李秀英的坟。
那是一片山坡,很安静。她的坟前立着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我在坟前站了很久,把那三千块钱烧了,又烧了一沓我自己写的处方。
这一次,处方是真的。我在里面背了三年医书,能写出正经的药方了。
我在心里说:大娘,我对不起你。等我学成了,我免费给人看病,帮你积德。
然后我去找孙大夫。
他的药铺还在,还是那个老样子。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眯着眼看了看,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说:“进来吧。”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那间铺子。药香扑面而来,那种味道我在里面想了三年。
他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本《药性赋》,说:“从头学起。”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读。
晚上,我回家。萌萌在门口等我。她长高了,变样了,可看我的眼神还是小时候那样。
“爸。”她喊了一声。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她没哭,我也没哭。我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晚上她给我做饭,煮了碗面,还卧了个鸡蛋。她坐在对面看我吃,忽然问:“爸,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爸爸去学医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儿,她忽然说:“爸,我以后也想当医生。”
我愣了一下。
“像你一样。”她说,“给人看病,救人的命。”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好大夫,我是骗子。可看着她认真的脸,我开不了口。
我只能点点头,说:“好。”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墙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在里面写的,四个字:悬壶济世。
我把它贴在最显眼的地方,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这一次,我想把它挂起来。挂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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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跟着孙大夫学医,从头开始。
早上五点起床,背《药性赋》。四百味中药,性味归经,功效主治,一个一个背。背完《药性赋》,背《汤头歌诀》,再背《濒湖脉学》。
孙大夫说,学中医没有捷径。背三年,悟三年,再行三年,才算入门。
我说,我背。
白天跟着他坐诊。他在前面看,我在后面记。他号脉,我也学着号。他开方,我也学着开。晚上回去,把白天记的整理出来,一条一条琢磨。
有时候有病人来,他会让我先看。我看完,说出我的判断,他再点评。对的,他点点头。错的,他也不骂,就说:“再想想。”
想不出来,他就让我回去翻书。翻到想明白为止。
有一次,来了个咳嗽的病人。我号了脉,看了舌苔,说是肺热。孙大夫没说话,让我开方。我开了个麻杏石甘汤。他看了,说:“你再问问,他咳了多久了?”
我问了,病人说三个多月。
孙大夫说:“久咳必虚。光清肺热,不补气,咳能好吗?”
我愣住了。
他又说:“麻杏石甘汤是治急性咳喘的。他是慢性的,得用生脉散打底,加止咳化痰的药。”
我回去翻书,翻到半夜,才明白他说的道理。
那之后,我慢慢学会了“望闻问切”不只是走过场,而是真的要“问”——问清楚、问仔细、问到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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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胃癌术后。
她是从别的病人那儿听说的,说孙大夫这里有个“徒弟”,看病仔细,收费便宜,来找我看看。
我有点慌。这是我出来后,第一次有病人专门来找我。
孙大夫看了我一眼,说:“你来看。”
我坐下来,给老太太号脉。手有点抖,深吸一口气,稳下来。
脉象沉细,舌淡苔白,面色萎黄。我问她做了手术多久了,现在有什么感觉。她说手术半年了,化疗也做完了,就是没劲儿,吃不下饭,夜里出汗,睡不好。
我想了想,说:“你这是术后气血两虚,脾胃虚弱。得补气血,健脾胃。”
开方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开了八珍汤打底,加了些健脾的药。写完了,递给孙大夫。
他看了看,点点头,说:“可以。”
就这两个字,我差点哭出来。
老太太拿了方子,去抓药。临走时回头说:“小伙子,好好学。你师傅是有真本事的。”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我想起三年前,我坐在那间十平米的小诊所里,给老刘开“扶正抗癌方”的样子。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就敢给人开药。
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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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又过了一年,孙大夫让我单独坐诊了。
还是那间药铺,还是那个位置。不同的是,这次墙上没有锦旗——孙大夫从来不挂那些。
他说:“锦旗是病人送的心意,不是大夫要来的。你要真本事,不要那些虚的。”
我点点头。
来看病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老病号,也有新面孔。有城里来的,也有村里来的。有的给钱,有的不给。孙大夫的规矩是,有钱的给点,没钱的也看。
他常说:“大夫是救人的,不是做生意的。”
我学着他也这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有一天,来了个中年男人,进门就盯着我看。看了半天,说:“你是周建国?”
我愣了一下,说:“是我。”
他突然就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死活不起来,跪在地上说:“周大夫,我爸是刘德明。你还记得吗?”
刘德明——老刘。
我愣住了。
他说:“我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要不是你,他那几个月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我把他扶起来,手都在抖。
他说他爸走之前,让他一定要来谢谢我。他找了很久,听说我出事了,又听说我出来了,跟着孙大夫学医。今天终于找到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面锦旗,红的,写着四个字:仁心仁术。
他说:“这是我爸的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我接过那面锦旗,半天说不出话。
他走后,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旗,眼泪流了下来。
晚上,我把那面旗挂在墙上——就挂在“悬壶济世”那张纸旁边。
这一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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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萌萌上高中了,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她都会来店里坐坐,帮我抓抓药,陪我说说话。她话不多,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偷偷观察我怎么看病。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爸,你当年到底去哪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犯过错,去改过了。”
她没再问,只是说:“那你改好了吗?”
我说:“还在改。”
她点点头,说:“那就行。”
后来孙大夫告诉我,萌萌私下找过他,问他当年的事。孙大夫把能说的都说了。萌萌听完,说了一句话:“我爸是个好人。”
孙大夫说:“你闺女,比你想的懂事。”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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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又过了几年,孙大夫走了。
走之前,他把药铺托付给我。说:“这铺子,你接着开。药柜里的药,够你用一阵子。往后进货,自己去药材市场挑,别图便宜,要对得起病人。”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又说:“周建国,你不是个好大夫开始的,但你可以是个好大夫结束的。”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药铺里,坐了一夜。药香还是那个药香,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只是少了个人。
天亮的时候,我把门打开,继续坐诊。
来的病人不知道孙大夫走了,还问:“孙大夫呢?”
我说:“孙大夫出远门了。以后我来。”
有的病人犹豫了一下,走了。有的病人坐下来,让我看。
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得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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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萌萌高考那年,报了中医大学。
通知书来的那天,她跑到店里,把通知书递给我看。我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最后,眼泪下来了。
她说:“爸,以后我跟你一起给人看病。”
我说:“好。”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站在校门口,她忽然回头说:“爸,你那四个字,我记住了。”
我问:“哪四个字?”
她说:“悬壶济世。”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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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现在,我还在那间药铺里坐着。
早上五点起床,背药性。六点开门,打扫卫生。七点开始有人来,一直忙到晚上。有时候忙到半夜,还有人敲门。
来的病人各种各样。有咳嗽的,有失眠的,有腰疼的,有胃疼的。也有癌症的——遇到癌症的,我会多问几句,让他们去医院正规治疗,我这边配合调理。能帮多少帮多少。
墙上的锦旗多起来了。这次是真的病人送的,不是淘宝买的。
有一面是一个老太太送的,她儿子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救命恩人”。老太太是胃癌术后,吃了我的药,调理了两年,现在好好的,天天在菜市场卖菜。
有一面是一个年轻姑娘送的,写着“谢谢周叔叔”。她失眠了三年,我给她调了半年,现在能睡整觉了。她妈带着她来,非要送锦旗。
还有一面,是老刘儿子送的那面——“仁心仁术”。我把它挂在最中间。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起来,坐在药铺里,看看这些锦旗,看看那四个字。
我想起李秀英,想起老刘,想起那些年骗过的人。他们有的走了,有的还在。走了的,我不知道他们在那边怎么想我。还在的,偶尔还来坐坐,说说话。
李秀英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你给了我希望,这就够了。
我现在做的事,和当年不一样了。当年我给的是假希望,现在我给的是真药方。可那句话,我还是常常想起。
也许病人要的,不只是药。
也许他们要的,是有人真的在乎他们能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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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昨天,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蜡黄,走路打晃。他坐下,说:“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问了问,他就是熬夜熬的,加上不好好吃饭,虚成这样。我给他开了几副药,让他回去好好睡几天,按时吃饭。
他拿了药,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大夫,你真觉得我能好?”
我说:“能好。”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走后,我坐了很久。
我想起当年那些人,他们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绝望里带着渴望,渴望里又带着怀疑。他们要的,也许不只是药,而是有人告诉他们:你能好。
哪怕只是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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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窗外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都还在。只是他们都老了,我也老了。
萌萌快毕业了,说毕业了就回来帮我。我说好。
孙大夫的椅子,现在是我坐着。有一天,这张椅子也会传给萌萌。
我想,到时候我要告诉她一些事。告诉她我曾经是个骗子,告诉她那些锦旗是怎么来的,告诉她李秀英是谁,告诉她什么叫“悬壶济世”——不是挂墙上的四个字,是心里的一杆秤。
那杆秤,我称了半辈子,才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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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