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得志,娶了京城第一贵女楚婉宁。
即便她始终与我相敬如宾,就连圆房也只例行初一、十五。
即便膝下始终无子,我也认定这半生相守算得上圆满。
补药入喉,眼前光景骤然变换。
我竟然又回到了二十岁上门议亲的时候。
可没想到这一次,我兴冲冲到相府门提亲时,却吃了个闭门羹。
我顾不得头脑发蒙,三步并作两步准备亲自叩门。
丫鬟却突然开门朝我泼了盆冷水。
“我们小姐说了,她这辈子就算孤寡一生也绝不嫁伪君子!”
“她要嫁的是世子堂弟,沈公子沈霖风!”
……
早春微寒,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上这件特意为提亲缝制的绯色锦袍不断往下滴水。
前世楚婉宁曾说,我穿绯色最是好看。
如今这身衣衫,反倒成了旁人取笑的把柄。
街边路人指指点点,嗤笑声此起彼伏。
“好好的求亲,倒像是逼婚!”
“楚小姐品行端庄,若不是沈世子行事过分,怎会当众下他脸面?”
“沈家的颜面,今日算是被他给丢尽了!”
流言蜚语密密麻麻地钻进耳中,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血里,疼得我站立难安。
我自问两世对楚婉宁都是真心相待,哪怕她始终无子,我也从未纳妾,何来伪君子一说?
我压下怒火,想要上前问清缘由。
楚相快步走出,姿态谦和有礼:
“沈世子,小女顽劣无知,出言冒犯,老夫代为赔罪。只是这门婚事,还请就此作罢。”
话语客气,却硬生生将所有过错扣在我头上。
我攥紧拳头,额头上青筋直跳。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决绝的女声从相府廊下传来。
“爹爹何须向这种人赔罪?”
楚婉宁缓步走出,那双往日清冷温柔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厌恶与鄙夷,直直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旧日温情。
她声音清亮,字字诛心。
“沈烬,你当年根本不曾于江南救我性命,不过是冒领他人恩情!若非你刻意欺瞒,我楚婉宁又怎会认定你是良人?”
全场哗然。
我浑身一震,头脑轰然发蒙,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江南?我何时说过是在江南?”
楚婉宁直视着我,语气冰冷又嘲讽。
“沈世子装什么糊涂?当日我将贴身玉佩赠予恩人,魏国进贡的和田玉满朝也就一块!”
“你为了冒充我的救命恩人,不惜造假玉佩,可我的那块后面刻了一个楚字!”
“你今日还有脸面登门求娶?沈烬,你简直虚伪至极!”
我彻底僵在原地,手足冰凉,耳边一阵嗡鸣。
玉佩的确是我救下的女子赠予我的,只是不在江南,而在西北。
可对方面戴斗笠,我并未看清真容。
我从未造假,更无心欺瞒。
巨大的茫然涌上心头。
我死死盯着眼前恨我入骨的女子,瞬间明白过来,她也重生了!
可我们相守数十年,就算是真的,她从头至尾,都不肯信我半句。
下一瞬,楚婉宁脸上的冷意散去,脸颊泛起羞涩。
长街尽头锣鼓声声,红绸迎风招展,一支声势浩大的聘礼队伍缓缓行来。
为首少年身着绯红锦袍,眉目温润,笑意温柔。
正是我从小到大最信任、最亲近的堂弟沈霖风。
四目相对,二人眉眼传情。
我看着这一幕,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无数被我忽略的细碎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前世我常年驻守边关,与楚婉宁聚少离多。
她写给我的每一封家书,最后一句,永远都是:问沈将军安。
从前我只当是顺带问候同族兄弟,没有多想过半分。
她还总劝我多穿艳丽红袍。
我素来偏爱玄色衣衫,而沈霖风独爱绯红。
原来每次我换上红衣,她眼中的柔情,从来都不属于我。
而我每每穿上绯色锦袍,楚婉宁看向我的眼神便柔情似水,全然没有了相敬如宾的疏离。
原来,她不过是透过我的影子,去思念心爱之人。
从头到尾,不过是做了半生妻子白月光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