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就说这东海之上,风高浪急,海寇亦不时出没。
我历川为保商路通畅,新近有几艘护卫舰船在附近海域例行巡航。
若某些地方因循守旧,海防空虚,恐生误会,伤了彼此和气,也坏了这互通有无的大好局面。
”
威逼,紧随利诱之后。
将赤裸的军事威胁,包裹在“保护商路”、“避免误会”的外交辞令之下。
闻子胥心中静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天下共主的名号他早已亲手推开,又怎会在意这区区一国“学术领袖”的虚衔?贺文舟眼中视为珍宝、足以撼动龙国朝野的“技术共享”,落在他眼中,只觉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可笑他坐井观天,悲哀他骄傲自满。
苍和自以为从闻家窃取的技术萌芽,是掌握了开启新时代的唯一钥匙,迫不及待地挥舞着这“超前”的火把,却不知这火把在他的母国离国面前,不过是荧荧之光。
离国之巧,已至夺天工、穷造化之境,且早已将技术深植于人文沃土,润物无声。
历川这般急功近利、炫耀式的“技术进步”,在离国看来,不过是孩童挥舞利刃,既危险,又幼稚。
贺文舟的利诱,在他听来,如同有人手持一枚自认为稀世的玻璃珠,向他夸耀,并许诺只要他点头,便可拥有更多这样的珠子。
可他却早已见识过真正的星辰大海,知晓这玻璃珠虽在暗处能反射微光,却终究是脆弱的人造之物,比不得真正的星辰永恒,更比不上海洋的辽阔深邃。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怀表嘀嗒作响,清晰得有些刺耳。
闻子胥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他抬眸,直视贺文舟,目光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贺参事所言,闻某明白了。
”他缓缓道,“贵国首相盛情,技术精妙,舰船威武,闻某均已领略。
然闻某志不在此。
所求者,无非一方水土安宁,百姓衣食有着,心神恬淡。
技术也好,舰船也罢,若不能为此目的服务,反成负累,甚至带来刀兵之灾,则非闻某所愿见,亦非天下苍生之福。
”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贵使远来辛苦,礼物还请带回。
闻某才疏学浅,不敢当‘指导’之名。
这‘文明对话’,还是留待他日,天下真正太平时,再从容论道罢。
”
贺文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深深看了闻子胥一眼,那目光锐利如针。
片刻,他也起身,拱手道:“二公子高洁,令人敬佩。
今日之言,在下必当转呈首相大人。
只是……世事如棋,变化莫测。
望二公子,三思。
历川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随从与那份未被接受的国书礼物,转身离去。
闻子胥独立楼中,望着他们消失在水汽未散的青石路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弛逸,你要来了吗?”他的目光落在北方。
你想清楚了吗?
第67章血雾
历川使者离去的第二天,雨停了,河州城仿佛被水洗过一般,街道格外洁净,天空露出一角难得的湛蓝。
然而,江南里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
闻子胥站在揽月楼最高层的露台上,凭栏远眺。
运河上的船只往来如梭,码头处,那几条挂着历川旗帜的商船依旧静静停泊,与往常无异。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公子。
”青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简洁,“昨夜,城西货栈有异动。
子时前后,有数辆蒙得严实的马车进入,卸下货物后迅速离开。
海云轩的掌柜天亮前曾悄悄去过一趟府衙后门。
”
“刘通判那边呢?”
“他今日告假,未去衙门。
家中仆役说染了风寒。
”
闻子胥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风寒?怕是心病吧。
“继续盯着货栈。
还有,加派人手,注意码头历川船只的动静,尤其是夜间。
”
“是。
”
青梧刚退下,楼梯处又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灵溪小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封没有标记的信函,小脸发白。
“公子,刚……刚收到的,从北边来的加急信鸽,是义父的暗记。
”
闻子胥心头一紧,接过信,迅速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比上一次更加潦草狂乱,甚至沾染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王爷前夜秘密抵京,未回府上,直入宫中。
与陛下密谈至三更,争吵声外闻。
出宫时,遇伏于朱雀长街。
刺客逾二十,武功路数混杂,多用短兵,其中三人持短铳,形制确为历川军中所有。
王爷亲卫死战,我率人接应赶到时,王爷左臂中铳伤,深可见骨,幸未伤及要害。
刺客死士尽殁,尸首被京兆尹衙门迅速收走,言乃流寇作案。
”
看见卫弛逸受伤时,闻子胥瞳孔骤缩。
历川的手,已经伸到了龙京,伸到了皇宫之外,直接对一位亲王进行刺杀!而龙国朝廷的反应,竟是“流寇作案”?
信的后半段,字迹因激动而更加扭曲:
“王爷包扎后,不顾伤势,当夜再入宫,质询陛下。
宫中传出消息,陛下震怒,却未深究刺客来历,反斥王爷‘擅自回京’、‘招惹是非’。
长公主亦派人探病,言语间多有试探。
王爷心寒,于昨日凌晨,以‘赴北境巡视’为名,仅带十余名绝对心腹,悄然离京。
去向未明,不过离京前,王爷曾对我言:‘河州恐成是非地,吾须亲往。
’京城流言已起,有说王爷拥兵自重,有说王爷与您……我百口莫辩,唯死闻相府,静待公子示下。
京城……已非久留之地。
白棋血书。
”
闻子胥捏着那封染血的信,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信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头。
卫弛逸中枪,深可见骨;京城遇伏,刺客手持历川火铳;龙璟承敷衍,龙璟汐试探;白棋死守,血书求援……
更让他心头沉坠的是“河州恐成是非地,吾须亲往”那句。
卫弛逸在重伤未愈、京城已无立足之地的情况下,仍决意南下。
他来,不仅是为相见,更是因为嗅到了河州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危险,要来与他并肩作战。
心痛、愤怒、担忧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然更深层的、属于闻家继承人的冷静与决断力,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他不能乱。
河州不能乱。
闻家的人,更不能有失。
“灵溪。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取我的‘宗主令’来,传暗部‘天枢’、‘天璇’两组首领,一个时辰内,我要在此见到他们。
同时,请忠叔速来。
”
灵溪心头剧震。
宗主令!现如今,能下发此令者,也就只有宗主和闻子胥二人。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飞奔而去。
很快,闻忠匆匆赶到,尚未开口,闻子胥已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递给他,上面墨迹淋漓,显然是一气呵成。
“忠叔,此事你亲自督办,通过我们最隐秘的渠道,立刻发往龙京及各大州府所有闻家掌柜、主事人手中。
”闻子胥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如铁,“龙京产业,即日起,以最体面、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收缩、转移、歇业。
所有闻家子弟、要紧的伙计匠人及其家眷,分批南撤,或往离国暂避。
河州及各南方支脉,做好接应准备,整合资源,提高戒备,但表面务必如常,不可自乱阵脚。
”
闻忠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二公子,这……这是要放弃龙京根基?动静会不会太大?”
“非也,此乃断尾求生。
”闻子胥看向他,神情凝重,“龙京现已成是非之地,杀机频现。
历川的爪子,还有宫里宫外那些人的心思,都容不得我们再安稳做生意。
现在撤,还能保住人,保住大半钱财与家眷性命。
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就晚了。
”
闻忠是老江湖,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更听出了闻子胥话里对白棋等人安危的深切忧虑。
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拼了这条老命,也把咱们的人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有劳忠叔。
”闻子胥颔首,“先去吧,暗部的人快到了。
”
闻忠躬身退下,脚步沉重却坚定。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两道穿着普通布衣、毫不起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揽月楼门口,对着闻子胥单膝跪下。
正是闻家暗部常驻河州附近的两位首领,无人知晓其真名,只以“甲一”、“乙七”为代号。
“二公子。
”两人齐声,声音低哑。
闻子胥没有让他们起身,直接道:“甲一,你带‘天枢’组全部人手,立刻出发。
我要你们沿着龙京到河州所有可能的路径,找到翊亲王卫弛逸,他左臂有铳伤,身边约有十余名护卫。
找到后,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平安抵达河州。
沿途若有阻拦,无论是哪方人马,准你们临机决断,以王爷性命为最高准则。
”
甲一低头:“属下领命。
‘天枢’组十六人,已集结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