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山坳里千万片树叶簌簌作响。
可身上却温暖干燥。
胡生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只硕大的狐狸蜷在一片岩穴之中，身下铺着厚厚一层干蕨、柔软松针，还有几片绣着花纹的丝绸碎片。
他有些惊恐地站起身，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嘤嘤之语。
而当那黑黄渐变的毛皮覆盖的前足踩在岩地上，那冰凉的触感告诉他一件事，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
这是怎么回事？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二十三年平平淡淡，无惊无险，只是有些许遗憾，这一切如同一场梦一般，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一条黄红的蓬松尾巴从后面荡到身前，尖端是白色的，胡生感觉这尾巴好像有点不受自己控制。
他望向洞口，那里垂悬着茂盛的络石藤，给这片岩穴提供了一片天然的掩护，风雨进不来，其他野兽也不易发现。
忽然，他想起了身边的狐狸。
不知道跟自己是什么关系。
此处也没有镜子。
胡生辨不出它和自己的大小，要不然可以观察到明显分别的话，大概是可以判别出长幼的。
只是它好像睡得很沉。
胡生上去用尖尖的嘴捅到那狐狸的近前嗅了嗅，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它不会……死了吧。
有些茫然的胡生用嘴将眼前的生命拱了一供，头和尾巴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随着重力歪到一边，却还是无半点苏醒的反应。
真的死了……
胡生不知道自己难不难过。
外面簌簌的响声渐渐小了，传来一股泥土的清香味。
他察觉到自己有些饿了。
狐狸的话，应该吃些什么呢？
胡生努力回想着前世的知识，却发现自己对狐狸的了解可谓是一片空白。
不管怎么说，他决定先出去看看。
自己的嗅觉好像很是灵敏。
应该能发现一些可以吃的东西。
山雨一直未下，只是贴着水皮子划过来的风停了。
胡生从络石藤下探出头来，黑色的鼻头嗅了嗅，遍处都是泥土的味道，各中酸的臭的甜的绵的味道混在一起，其中还有鱼腥味。
鱼腥味？
山上有泉吗？
眼睛一亮，胡生知道自己应该是可以吃鱼的。
前世的印象里似乎有狐狸捕鱼。
但是这鱼腥味满山遍野，胡生跑了好远，竟然没有大小之分，以至于他用鼻子根本无法分辨。
于是，胡生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汩汩的流泉声。
半晌，流泉声没听到。
却是听到了人声，朦朦胧胧的似乎从山下往山上走。
他心里一喜，可转念一想，又是一叹气。
自己现在不是人躯了，即使见到人又能怎么样。
别人怕是轮不到自己展现灵智，就把自己当作野物宰了。
狐狸肉，狐狸皮。
但是有人，不就有吃的吗。
残根冷炙吃了应该也比野物要有营养。
于是胡生便找了个落藤和红叶的堆儿，藏在其后，远远等待着那些人类的出现。一只老鼠被其惊动，跑出了叶堆，不过胡生没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老鼠。
这堆儿是他精心选择的，离那群人的方向上大概路径有些距离，方便观察，二来红叶和枯叶正好与他的毛色相掩，不至于被轻易发现。
很快，攀着山间天然石阶就上来了一人，自言自语地就靠近了。
虽然是古音，但是胡生奇怪地能听懂。
此人头戴软巾，撑着竹仗，身材挺拔，目光锐利、神采飞扬，但是此时却稍显迷惑，圆领窄袖青白袍，袍角微有尘渍，露出袍子的皮肤发褐，脚上则是穿着，腰间佩剑随着脚步一抖一抖，另一侧隐隐露出半个葫芦还有一个皮囊。
此时他以竹杖轻点石阶，说道：“石梯，石梯，你在这里迎送过多少红尘客？今日添我李十二一道杖迹，可以记取吗？”
就一个人。
胡生提着的心松了一点。
不过他还没放松警惕。
此人可是腰间悬着宝剑，而且还对着石阶自言自语。
胡生怕他有些疯里疯癫。
等这个自称李十二的人涉阶而上，胡生才悄摸摸跟了上去。
几次李十二迷惑回头，胡生都及时地找到了掩体。
他挠了挠头巾，有些奇怪道：“怎地感觉有东西跟着我？”
感觉这么敏锐吗？
这话让胡生警惕起来，等到离了很远的距离，才继续跟上。
这一路，李十二是险些跌倒几次，又站起来捡起竹杖，轻轻自嘲一笑，执着向上攀登，不知终点为何。
但是，胡生猜测他应该不是单纯游山。
没有根据，下意识的直觉。
一直跟着这位李十二的脚步，胡生行到山间，才发现此处竟然有一座飞瀑，巨大的石梁横跨深涧，瀑布轰然从中穿坠。
李十二在此长久驻足。
水汽弥漫之间，胡生也不由靠近，此片瀑布竟让他莫名舒适。
而瀑布下方的潭中有活鱼游动。
正是胡生之前找的鱼。
他灵巧地越过乱石，溜到水潭对面，跟李十二相斜的地方。
就算李十二发现了，也没关系。
反正他过不来。
胡生看准一处，一尾背鳍闪着银光的溪鱼，粗略估计了下它的速度，抬起上身猛扎进潭中。
却是什么也没爪到，只触到了冰凉的流水和滑溜的青苔。
对于狐狸这一道的经验，胡生只能算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完全谈不上什么捕猎本能。
几次三番，鱼影总在最后一瞬诡异地扭开，消失在白沫之下。
对岸的李十二也因为刚才的响声注意到了这只狐狸，不知何时已坐在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巨石上，他大概已观看了片刻，并未束紧的衣袍下摆被水略微打湿，手中拿着酒囊。见狐狸三番几次都没捉到鱼，一阵清朗的笑声穿透了瀑布的轰鸣而来。
“哈哈哈——”
胡生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小狐狸，这石梁下的鱼，饮的是琼浆，沐的是飞瀑，沾染的怕是半分仙气！岂是凡俗手段可擒？”
李十二仰头饮了一口酒，道：“莫急，莫急，我初学剑时，亦觉得那剑光总比心意慢上三分。”
说罢，他将酒葫芦置于巨石上，跳了下来，从腰间抽出宝剑一指潭中，鱼群不觉。
“看，要这般！”
他要帮我捉鱼？
胡生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个猜测。
可下一秒，那李十二将剑插回了剑鞘，捡起酒葫芦挂回腰间，摇了摇头道：“不强取其身，小狐狸，不知道你学会了没？”
原来在跟我装逼。
胡生对着他骂了一声，可听在李十二耳朵里却是一声婴啼，他呵呵一笑，转身继续向上走去。
潭中鱼可百许头。
胡生要的都在这了。
只可惜飞不进嘴里。
另一边李十二走了，胡生犹豫着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跟着他上去。
最终还是一咬牙，远远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