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镇比铁壁想象中要“正常”一些——至少,它有围墙。
那些围墙由巨大的兽骨和废弃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缝隙处填充着冻土和碎石,看起来粗糙,但足够坚实。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矛,矛尖上挂着某种泛黄的、看不出原型的风干物,在风中摇晃。
镇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北境通用语刻着一行字:
“镇内不得动手,要打,出去打。”
铁壁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这规矩还挺好使?”
“不好使的人,都已经被埋在外面了。”
枭的身影从他身侧浮现,指了指围墙外不远处的几片隆起的地面。
那些土丘看起来和荒原上天然的土包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能发现每座土丘前都插着一根短小的、被风蚀得模糊的木桩。
铁壁不说话了。
众人走进骨镇,一股混合着骨粉、油脂和某种陈年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镇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街道勉强能容三人并行,两侧是用骨头和铁皮搭建的矮屋,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肉条、兽皮、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
镇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在影刃小队经过时,目光都会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不是警惕,而是评估。
就像废都的人一样,他们在估算这些外来者的“价值”和“威胁等级”。
“找一家客栈。”
影说道:“我们需要休整一晚,补充物资,顺便打听冒险者公会的最新动向。”
“前面有一家。”
枭指向街道尽头一座由巨大兽骨和深色布料搭建的双层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粗糙的酒杯
“‘骨杯旅店’——骨镇唯一的客栈,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众人走向骨杯旅店。
推开沉重的兽皮门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麦酒、烟草和汗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旅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几张粗木桌子散落在厅内,角落的壁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骨头,发出淡蓝色的火焰和噼啪的声响。
几个裹着厚重皮袍的旅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着,看到影刃小队进来,目光短暂地扫过,又移开了。
老板是一个断了半截左臂的独眼老者,正用仅剩的右手擦拭着一只陶杯。
他看到影刃小队,那只独眼微微眯起:“过路的?”
“住一晚。”影将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要一间大房,外加物资补给。”
老板伸手拿起银币,在嘴里咬了咬,然后点了点头:“二楼左转最里间,物资明天早上准备,要吃饭的话,炉子上有热汤,自己盛。”
“多谢。”影转身,正准备上楼,老板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们是从废都那边过来的吧?”
影停下脚步,回头。
“废都来的,最近不少。”
老板一边擦杯子一边说:“你们不是第一批,前两天有一拨人,也是从那边过来的——穿黑斗篷,脸上有纹,进了镇子没停,当天就走了。”
“穿黑斗篷?”雾临的声音从影身后传来,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老板
“几个人?”
老板想了想:“四个,领头那个气息很重,路过我柜台的时候,桌上的杯子都在抖。”
影和雾临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谢。”影没有多问,转身走向楼梯。
二楼最里间的房间比想象中要大,足够容纳八个人。
墙上挂着厚厚的兽皮帘子,挡住了外界的寒风。
角落里有一张矮桌和几盏油灯,光线虽然昏暗,但至少能看清彼此的脸。
门关上后,铁壁立刻凑过来:“黑斗篷——是归墟教的人?”
“大概率是。”影在矮桌边坐下,将三才剑横放在膝上
“他们也知道了第七模块的位置,正在向寂灭之眼集结。”
“但他们为什么要经过骨镇?”
伊莉丝问道:“从废都到寂灭之眼,走灰骨荒原是最直接的路线,经过骨镇说明他们也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人。”
“或者……”雾临的声音平静
“他们在追踪我们。”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追踪?”
铁壁皱眉:“那他们怎么没动手?”
“因为他们不想在骨镇动手。”
枭靠在窗边,目光透过兽皮帘子的缝隙扫视着外面的街道
“骨镇的规矩是‘镇内不动手’,归墟教虽然猖狂,但还没傻到同时得罪拾荒者联盟和冒险者公会——骨镇名义上中立,实际上是冒险者公会的暗桩。”
“那我们明天怎么办?”医者问道
“明天按原计划出发。”
影说:“他们如果真想动手,会在灰骨荒原的下一段伏击我们,但我们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看向雾临:“你能提前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吗?”
雾临闭上眼,眉心银灰色的印记微微亮起。
片刻后,他睁开眼:“灰骨荒原的边缘有几处能量波动异常的区域,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是否是归墟教的人,如果他们用秘法隐藏气息,我也很难提前发现。”
“那就主动引他们出来。”
刃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一如既往地简洁。
“怎么引?”铁壁问道
刃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影。
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我们走一条偏路——绕过主道,经过‘碎骨峡谷’,那里地形狭窄,适合伏击,如果他们真的在追踪我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动手。”
“如果他们不动手呢?”伊莉丝问道
“那就说明他们不是在跟踪我们。”
影说道:“那我们就更安全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铁壁咧嘴一笑:“行!那就这么干!让他们来——正好把他们一起解决了!”
枭从窗边转过身:“那我今晚先去外围布置一下预警,确认有没有人靠近。”
“小心。”
影点头。
枭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夜色渐深。其余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或靠着墙,或蜷在兽皮毯上。
铁壁的鼾声很快响起,医者和伊莉丝互相靠着取暖,刃抱着长刀坐在门边的阴影中,闭着眼,但呼吸平稳而警觉。
影坐在矮桌旁,没有睡。
雾临坐在她对面,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微光。
“你不睡?”
“灵体不需要睡眠。”
雾临说:“但我可以‘休息’——关闭非必要感知,保持最低功耗。”
“那你就休息吧,明天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雾临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闭眼。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银灰色的眼眸看着影,仿佛在确认她依然在这里。
“看我干什么?”
影没有抬头。
“确认你是真的。”
雾临说道“我…偶尔还会觉得这是一场梦,可能哪天一睁开眼,发现我还是在三才剑里。”
影抬头,看向他。
灯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眸中跳动着:“那你现在觉得是梦吗?”
雾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是梦,因为梦里你不会这么凶。”
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睡你的觉。”
“说了,灵体不需要——”
“闭眼。”
雾临沉默了一下,然后真的闭上了眼睛。
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那道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银光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拭三才剑的剑身。
窗外,风在灰骨荒原上呼啸。
夜色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