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章嘴角抽了抽:“你说啥?”
“我从小就听你的名字长大的。”李存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气,“我爹那一辈的老将,提起王铁枪三个字,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我十三岁那年,听人讲你在杨刘之战中,一个人一杆枪守住桥头,打得我们唐军两万人过不了河,我当时就想——这人要是能当我李存勖的将军,该多好。”
王彦章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存勖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打了不少仗,赢了很多人,也输过几次。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王铁枪还没来。你要是来了,我这辈子打仗这件事才算完整。今天终于见到了,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还要像王铁枪。”
这话说得相当高明,不是以帝王对降将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后辈对前辈的仰慕。换了别人,可能就被打动了。
王彦章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秋风卷着黄沙从他脸上刮过去,他眯了眯眼,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李存勖,你吃过榆树皮吗?”
“榆树皮。”王彦章重复了一遍,“晒干了磨成粉,掺点粗粮蒸饼子。咬起来跟嚼鞋底子似的,咽下去拉嗓子。你吃过没有?”
李存勖愣住了,不明白这老头子为什么忽然聊起吃的来。
“我吃过。”王彦章自己回答了,“乾化三年,我们梁国内乱,军粮断了整整四十天。我带的那支兵,从两千人打到剩四百人,靠的就是榆树皮饼子撑下来的。那四百人里头,有一半后来死在了战场上,剩下的一半现在还在梁军里头当兵。你说梁朝气数已尽——李存勖,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气数这个东西,在榆树皮饼子面前什么都不是。一个朝廷能不能撑下去,看的不是天,是看还有没有人愿意为它嚼榆树皮。”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李存勖一个人能听见:“而现在,我就是那个还在嚼榆树皮的人。”
李存勖听完这句话,久久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敬佩,有遗憾,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嫉妒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梁朝,居然还有这样的将军。
“我明白了。”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你是铁了心不降?”
王彦章咧嘴一笑:“你刚才说你是来追星的。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对你李存勖没什么恶感。你小子打仗有一套,做人也不差,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皇帝都强。要是早二十年遇上你,没准我还真就跟你干了。可现在不行,晚了。我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但也架不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在这儿招降我,满天下的人都看着呢。我要是点了头,明天这个消息传回汴梁,那些还在嚼榆树皮的老兄弟们怎么办?他们会说,王铁枪都降了,我们还撑个什么劲?李存勖,你不缺我一个王彦章,你麾下猛将如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梁朝那边,不能没有王铁枪。”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远处站着的唐军将领们都听见了。一时间,阵前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大旗猎猎作响。
李存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怒。但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执念一口气吐出去。
“来人。”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送王将军上路,以军中之礼厚葬。”
然后他又转回来,对着王彦章,正了正衣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军礼。
王彦章看着他行了这个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他把铁枪往地上一插,枪杆入土三分,直挺挺地立在地上。
“这杆枪送你了。”王彦章对李存勖说,“别让它生锈。”
说完,他转身对着六个亲兵,忽然皱起了眉头:“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儿杵着?”
那年轻亲兵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声音硬邦邦的:“将军,刚才我数了一下,咱们几个没一个有家小的。所以您那话不算数。”
王彦章愣住了,看了看六个人,一个老兵,三个中年,两个毛头小子,确实,全是光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在那年轻亲兵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把那小子拍得一个趔趄。
“行吧,”他的声音有点哑,“那到了那边,我继续带你们。”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汴梁。
段凝正坐在他宽敞的府邸里喝茶——不对,应该说是“前梁将”段凝,因为他已经降了唐,现在是李存勖的人了。他端着茶盏,听手下人报完了中都的战况,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来。
“王铁枪死了。”他说。
“是。”
段凝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他这个人啊,打了一辈子仗,到死都没学会转弯。你们说他蠢不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下人不敢接话。
段凝自问自答:“蠢。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但是什么?他没说。
也许他想说的是:但是,我有点羡慕他。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手里的茶忽然没滋没味了。
司马光说:王彦章之死,常被后人渲染得悲壮慷慨,仿佛他临终前发表了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演讲。但我查阅了多方原始记录后发现,他的遗言很可能极其简短,大致就是“梁将不降唐”这五个字。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的老兵,临死前大概率没有心思铺排文采,他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一辈子的坚持画一个句号。这让我想起街边修鞋的老匠人,你问他为什么要一辈子修鞋,他不会跟你谈什么“工匠精神”,大概率只会抬头看你一眼,说:“总得有人修鞋吧。”真正的坚守往往就是这样——不需要长篇大论的道理,因为道理早就化成了骨头里的东西。
作者说: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王彦章降了李存勖,他会过得很好,以李存勖的胸襟和用人之道,他至少能善终,甚至可能在后世的史书上多几页赫赫战功。但他偏偏选择了那条最难走的路。有人说这是“愚忠”,但我总觉得这个词太小看王彦章了。他守的不是一个姓朱的皇帝——他自己说了,梁朝的内乱让他吃过四十天的榆树皮,他对那个朝廷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他守的是一种“不转弯”的活法。人这一辈子,总要面对无数次“转个弯”的诱惑,转了弯,前头的路就好走了,风景也不一定差。但总有一些人,明知道转弯对自己更好,就是不转。不是因为转弯是错的,而是因为不转弯才是他这个人。王铁枪的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他用一辈子证明了——你可以打败他,但没办法让他拐弯。
本章金句:那杆铁枪入土三分,像一根钉进乱世的钉子,锈可以锈,拔,是拔不出来的。
如果你是文中的王彦章,面对李存勖的招降,你会选择转弯,还是选择像那杆铁枪一样直到底?欢迎说出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