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沙陀快递,三日必达:李存勖的极限灭国实录(中)
这就是李存勖的风格——极致的冒险,极致的决绝。
第二天凌晨,队伍在一片小树林里短暂休整。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靠在树干上喝水啃干粮,马匹则浑身冒着热气,在初冬的凌晨里像一只只蒸笼。
李存勖也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那干粮硬得像砖头,他啃了两口就扔给了一旁的亲兵:“你吃吧,朕不饿。”
亲兵受宠若惊地接过去,却被一旁的郭崇韬一把夺过来,还给了李存勖:“陛下必须吃。”
“老郭,你——”
“陛下若不进食,臣就跪在这里不走。”郭崇韬跪得端端正正,“八千弟兄的性命都系于陛下一人。陛下若倒在路上,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李存勖看着郭崇韬那张倔强的老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接过干粮狠狠咬了一口:“行,朕吃。你也吃,吃完接着赶路。”
郭崇韬这才起身,自己也拿起一块干粮啃了起来。周围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但疲惫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禀报:“陛下,前方三十里即是汴梁!”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李存勖缓缓站起身来,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上马。”
八千人在这个平静的声音里翻身上马,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议论,只有金属的碰撞声和马蹄刨地的声音。三十里的路程在骑兵脚下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而前方的汴梁城——那座已经屹立了十七年的后梁国都——此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黎明前的夜色里,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浑然不觉。
三
让我们回到汴梁皇宫。
皇甫麟走进大殿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地狼藉的果盘和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的朱友贞。大臣赵岩已经不知去向——刚才他借口去“查看城防”,一出殿门就撒腿狂奔,据说一路跑回府里收拾细软,带着家眷从南门溜了。
“陛下。”皇甫麟单膝跪地,声音沉重。
朱友贞抬了抬眼皮,看见皇甫麟,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皇甫麟是他的近卫军统领,跟随他多年,是他此刻唯一还能信任的人了。
“皇甫,你来了。”朱友贞的声音沙哑,“外面……怎么样了?”
皇甫麟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唐军已至封丘门外。城内守军不足三千,而且大多是老弱。援军……援军最快也要三日才能抵达。”
“三日。”朱友贞忽然笑了,那笑声空洞得吓人,“朕连三个时辰都撑不到,你跟朕说三日?”
皇甫麟低着头,不说话了。
朱友贞从龙椅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皇甫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发出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朱友贞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皇甫,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三年了。”
“十三年。”朱友贞点了点头,“这十三年里,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那朕现在求你一件事。”朱友贞忽然抓住了皇甫麟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朕不想落在李存勖手里。那个沙陀小儿……朕见过他羞辱俘虏的样子。朕是大梁的皇帝,朕不能被人牵着游街示众,不能被装在囚车里运到太原去供人观瞻。朕丢不起那个人,大梁丢不起那个人。”
皇甫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骇:“陛下,臣愿死战——”
“战不了了。”朱友贞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疲惫,“三千老弱残兵,怎么跟八千铁甲精骑打?还没打就散了。你看看这满殿的大臣,你看看——”他环顾四周,大殿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太监和宫女之外,那些平日里慷慨激昂的文臣武将早已不见了踪影。
“都跑了。”朱友贞惨笑一声,“跑得好,跑得干干净净。这样朕走的时候,倒也清静。”
他重新看向皇甫麟,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认真:“皇甫麟,你听着。朕以天子之名,命你弑君。”
皇甫麟浑身一震,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陛下!臣万万不敢!臣宁死也不敢行此大逆之事!”
“这不是大逆,这是忠。”朱友贞蹲下来,双手捧住皇甫麟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朕命令你,送朕上路。这是朕给你下的最后一道圣旨。你若是抗旨不遵,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皇甫麟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这个平日刚毅果断的武将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陛下……您让臣怎么下得去手……”
“下不去也得下。”朱友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以为朕想死吗?朕今年才三十七岁,朕的后宫还有佳丽三千,朕的御花园里那株腊梅还等着冬天开花呢。但是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
他松开皇甫麟,站起身来,背对着他,用一种交代后事的语气缓缓说道:“你动手之后,把传国玉玺带走,找地方藏好。李存勖想要这方玉玺想了很久了,不能让他轻易得到。然后……然后你就自行了断吧。朕在黄泉路上走慢一点,等你。”
皇甫麟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拔出佩剑,剑身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背对着自己的朱友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陛下……”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臣……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再喊您一声——”皇甫麟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陛下!”
剑光一闪。
朱友贞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了下去。皇甫麟一把扶住他,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鲜血已经浸透了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将那条金龙染得越发狰狞。
皇甫麟跪在朱友贞的尸体旁,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刃上还淌着滚热的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短促,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失。然后他横剑于颈,用力一抹,身体扑倒在朱友贞身旁。
大殿里重归寂静。烛火摇了摇,最终还是顽强地亮着,照耀着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城外的李存勖并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他正站在封丘门下,看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稀稀拉拉几个守军的影子,心里盘算着怎么用最快速度拿下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