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分不清戏里戏外,后唐皇帝守不住万里河山(上)
洛阳宫城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同光元年十一月,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含元殿里倒是热闹得很。丝竹声一阵高过一阵,铜炉里烧着上好的兽炭,暖得殿中伶人们只穿着单薄的戏衫,脸上油彩勾得鲜亮。
李存勖歪在龙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他今年三十八岁,征战半生,灭梁称帝,此刻却像个头回进戏园子的少年,眼睛亮得吓人。
“好!”一声喝彩震得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身边侍奉的宦官张承业,嘴角抽了抽,垂下头去当没听见。他伺候过李克用,又伺候这位新天子,见得太多了。当年晋阳城里,这位还是晋王世子的时候,就能为了看一出《踏摇娘》,连夜纵马二百里,把老晋王气得摔了三个茶盏。
台上正演到精彩处。伶人敬新磨扮个贪官,帽翅颤巍巍地抖,念白一句“下官平生无所好,只爱雪花银”,眼珠子滴溜溜转,活脱脱一副贪相。李存勖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龙椅上出溜下去。
“敬新磨,你这老货,演得比朕朝堂上那些真贪官还像三分!”
敬新磨在台上作了个揖,嘴里却没停:“陛下说的是,臣这贪官是假的,假的总比真的像,真的倒装得跟假的似的。”
殿中几个大臣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
户部尚书卢程站在左首第一位,脸上的肌肉跳了跳,硬是没吭声。他身后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想怒不敢怒,最后都化作了统一的动作——低头看靴尖。
一出终了,李存勖意犹未尽地坐直身子,拍了拍手:“赏!敬新磨赐绢百匹,其余伶人各赐钱十万。”
“陛下圣恩。”伶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比朝臣们喊“万岁”时还齐整。
卢程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存勖正在兴头上,随口道:“讲。”
“陛下登基以来,厚赏伶人,恩宠过甚。今日赐绢百匹,明日赐钱十万,户部实在……”卢程咬了咬牙,“实在有些吃紧了。”
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存勖慢慢转过头,看着卢程,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淡了几分:“卢爱卿,朕花自己的内帑,也要户部点头?”
“臣不敢。只是将士们粮饷尚且拖欠,陛下……”
“好了。”李存勖摆摆手,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朕知道你是为国库着想。这样吧,今日赏赐都从朕的内库里出,不动国库一文钱,卢爱卿可满意了?”
卢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躬身道:“陛下圣明。”
敬新磨在一旁瞧着,忽然开口唱了一句戏词儿:“为官的,家业凋零;为宦的,金银满箱——”腔调拖得老长,眼神却往卢程身上瞟。
李存勖哈哈大笑:“敬新磨,别作怪,退下吧。”
卢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甩袖子出了含元殿。殿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听见身后有人跟了出来。
“卢尚书留步。”
回头一看,是枢密使郭崇韬。
郭崇韬今年五十出头,两鬓已经有了白发,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是李存勖手下第一能臣,灭梁之战中运筹帷幄,功勋赫赫。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卢程身边,负手望向阴沉沉的天。
“郭枢密。”卢程拱了拱手,苦笑道,“你也瞧见了。”
郭崇韬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听说周匝回来了。”
卢程一愣。
周匝这名字他知道。这人是庄宗身边的老伶人,当年在晋阳时就跟着李存勖唱戏,嗓子好,扮相俊,深得宠信。后来在灭梁之战中被梁军俘获,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梁亡之后,居然还活着。
“方才陛下散戏之后,便往后殿去了,说是要见周匝。”郭崇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卢尚书,这伶人封官的事,怕只是个开始。”
卢程的脸色更难看了。伶人封官这事他早有耳闻。庄宗即位以来,身边几个伶人已经不止一次讨要官职,只是碍于朝臣反对,一直没有明着来。如今周匝回来了,这口子恐怕就堵不住了。
“郭枢密,”卢程压低声音,“你是从龙功臣,你说句话,陛下总会听的。”
郭崇韬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宫墙上的残雪,半晌才说:“说了,也得有人愿意听才行。”
后殿里,暖意更浓。
李存勖盘腿坐在榻上,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伶人周匝,另一个也是伶人打扮,面生得很。
周匝瘦了不少,从前圆润的脸庞凹了下去,眼眶也陷着,看上去在梁营里没少遭罪。他跪在地上,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哽咽。
“陛下,臣在梁营这几年,日日夜夜都想着回来。那些梁将瞧不起伶人,把臣当猪狗一样使唤……”他擦了把眼泪,“若不是陈俊、储德源两位兄弟,臣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存勖听得心疼。他从小就好这一口,爱唱戏,更爱听戏。当年在晋阳时,周匝是他最得意的伶人,一出《兰陵王》唱得满城空巷。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早软成了一滩水。
“陈俊、储德源?”
“就是臣身边这两位。”周匝忙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两个伶人,“他们本是梁廷教坊司的伶人,臣被俘之后,是他们多方照应,才保住了臣这条贱命。陈俊精通音律,储德源能写本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两个伶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存勖打量了他们一番,点点头:“既是周匝的恩人,便是朕的恩人。起来吧,都起来。”
周匝却不起身,反而膝行两步,磕了个头:“陛下,臣斗胆求一件事。”
“你说。”
“陈俊、储德源二人,于臣有活命之恩。臣无以为报,恳请陛下念在他们保全微臣的份上,赏他们一个前程。”
李存勖微微挑眉:“什么前程?”
周匝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声音却稳得很:“臣恳请陛下,授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
殿中静了一瞬。
连侍立在一旁的宦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刺史是什么官职?那是地方军政一把手,管着数县乃至一州之地,麾下兵马少则数千,多则上万。大唐开国以来,多少将士浴血沙场,至死都未必能混到一个刺史。如今两个唱戏的伶人,张口就要刺史?
李存勖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匝啊周匝,你倒是会狮子大开口。”
“臣知道这是天大的恩典。”周匝的眼眶又红了,“可臣实在是……实在是无以回报二位兄弟的恩情。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是陈俊、储德源救的,臣若不能报答他们,寝食难安呐!”
说着,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李存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伶人,心里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也知道刺史之位不是儿戏,可周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又是报恩的名头,他实在抹不开面子拒绝。
“行了,起来吧。”李存勖拍了拍膝盖,“景州和宪州……倒也不是什么要紧地方。这样,朕明日下旨,先让他们署理刺史事,等日后有了功绩再转正。”
周匝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陛下圣恩浩荡!陛下万岁!”
陈俊和储德源也跪了下来,两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一个伶人做到刺史,这简直是戏文里才有的故事,如今却真真切切砸在了他们头上。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洛阳城里的北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圣旨还没出宫门,满朝文武就已经炸了锅。郭崇韬刚走进枢密院,迎面就撞上了怒气冲冲的中书令豆卢革。
“郭枢密!你听说了吗?”豆卢革胡子都在抖,“陛下要封两个伶人做刺史!景州刺史!宪州刺史!这成何体统!”
郭崇韬接过属官递来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听说了。”
“你就不着急?”豆卢革一把按住他的茶盏,“你是枢密使,军国大事你都有份儿说话。这事要是真成了,天下人怎么看我们这朝廷?将士们怎么看陛下?”
郭崇韬放下茶盏,看着豆卢革:“豆大人,这事我去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豆卢革认识郭崇韬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我跟你一起去。”豆卢革说。
郭崇韬摇了摇头:“这种事,一个人去就够了。去的人多了,陛下以为是逼宫,反倒不好。”
他说走就走,袍袖一甩出了枢密院,径直往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