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金祥殿前待斩,郭崇韬一语定数百人生死(中)
这话一出口,连李绍琛都沉默了。
他是武将,但他不傻。他打过仗,知道一座城一座城地啃有多难。如果各地的节度使全都死守不降,那后唐就算拿下汴梁,也得掉一层皮。
李存勖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崇韬,你继续。”
“臣以为,陛下应当下一道诏书,明告天下:朱梁已灭,天下已定。凡梁室旧臣、各地官吏,只要归顺,一概赦免,原职留任,既往不咎。”
“那阵亡将士的仇呢?”夏鲁奇忍不住问。
郭崇韬看着他,平静地说:“夏将军,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应该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是那些跪在这里的六部官员吗?他们是在战场上杀过你的兵,还是在后方起草过骂你的檄文?”
夏鲁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温已经死了十多年了。”郭崇韬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的儿子朱友贞,也已经死了——就死在汴梁城破的前夜,被他的亲信所杀。梁朝的罪魁祸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在那少数几个人里。陛下真正该杀的,是那些残害李氏宗族、顽固到底、死不悔改的核心佞臣。杀他们,足以告慰先王在天之灵,足以震慑天下。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梁朝百官:“他们已经跪在这里了。陛下要杀他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陛下要得天下,就需要他们活着。”
广场上一片寂静。
跪在地上的张全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知道,郭崇韬这番话,正在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李存勖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着的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人小声念佛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我想明白了”的笑。
“崇韬啊,”他说,“你刚才那番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陛下请讲。”
“我小时候跟着先王打仗,有一次攻下一座城,先王下令,所有降卒一律不杀。我当时不懂,问他为什么。先王说了一句话——‘你杀一个人,就多一个敌人;你放一个人,就少一个敌人。’”
他走下台阶,站到了跪着的人群面前。
张全义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了。他看见一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不远处,靴面上沾着些许尘土,应该是从汴梁城门一路走进来沾上的。
“都抬起头来。”李存勖说。
没有人敢动。
“朕让你们抬头。”
张全义第一个抬起了头。
他看见李存勖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张全义?”
张全义心里咯噔一下。皇帝居然认识自己——这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硬着头皮回答:“罪臣正是。”
“洛阳的城墙,是你督修的?”
“是……是罪臣。”
“修得不错。”李存勖点了点头,“朕打进洛阳的时候,看了半天,觉得城墙修得真挺结实的,费了不少功夫才攻下来。”
张全义不知道该说什么。被敌人夸城墙修得好,这种体验实在太奇怪了,就像一个小偷夸你家的锁质量不错,他撬了半天才撬开。
“谢……谢陛下谬赞。”他只能这么说。
李存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今日在此昭告天下:唐室已兴,天下归心。凡朱梁旧臣、各地官吏,只要真心归顺,朕一概不究既往。尔等原任官职,一概保留。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朕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天下,不是一个杀光的天下。”
跪着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骚动。
有人开始哭。
是真的哭,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干嚎,而是劫后余生的、眼泪止不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哭。赵光逢哭得最厉害,整个脸都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张全义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他颤声问道:“陛下当真……不杀我等?”
“朕说话算话。”李存勖看了他一眼,“不过有一件事朕得说清楚。”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们以前给朱梁写的那些檄文,骂朕的那些话,朕都看过。”
空气瞬间凝固。
张全义的脸白了。
但李存勖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实话,有几篇写得真不错,骂得挺有水平的。”他居然笑了一下,“尤其是那篇把朕比作‘乳虎’的,说什么‘乳虎咆哮,终为犬彘之食’,这个比喻还挺有意思的。是谁写的?”
人群中一个瘦弱的中年文官抖抖索索地举起了手:“是……是罪臣写的,罪臣翰林学士刘赞,罪该万死……”
“你是翰林学士?”
“是……”
“那正好。”李存勖拍了拍手,“朕的翰林院正好缺人,你明天来报到。”
刘赞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整个广场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刚才还是刑场,现在有点像招聘会。
张全义这辈子见过不少帝王,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个人刚刚灭了你的国,现在站在你面前,一脸真诚地夸你骂他的文章写得好,还给你安排了新工作。
太魔幻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当天晚上,在汴梁皇宫的偏殿里,一场更激烈的争论正在上演。
“陛下,郭枢密使的话虽然有理,但也不能一个都不杀!”说话的是大将李嗣源,他是李存勖的义兄,战功赫赫,说话比李绍琛有分量得多。“那些残害过李氏宗族的、手上沾了我们将士鲜血的,必须死。否则,陛下何以面对九泉之下的先王?”
这次郭崇韬没有反对。
“陛下,嗣源将军说得对。”他说,“宽赦是大政方针,但该杀的还是要杀。臣以为,可以定一个名单——只杀那些助朱梁残害李氏宗族的核心佞臣,以及在战场上顽抗到底、誓死不降的死硬分子。”
李存勖点了点头:“名单拟好了吗?”
郭崇韬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