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诗韵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涣散。她喝了酒,眼神不如平时锐利,反倒显出几分疲惫和苍老。眼下乌青很重,颧骨似乎也比以前高了,整个人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许衍,”她说,“你跟林知夏在一起了吧?”
我没回答。
“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她笑了一下,“你以前看我的眼神,就是那种光。现在你看她,也是。”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我,“许衍,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瞒了你七年,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再不说,我怕自己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真相。”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果果,”她顿了顿,“不是你的孩子。”
客厅里的暖气很足,可我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你说什么?”
“果果不是你的。”叶诗韵的声音很平静,“她是我和王景川的女儿。”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叶诗韵没动,依旧坐在那里,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那年我们刚结婚,你每天加班,我进剧组拍戏。王景川是我的经纪人,他给我资源,给我人脉,让我从一个跑龙套的变成女二号、女一号。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有一天晚上,剧组聚餐,我喝多了,他送我回酒店,然后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去找他,他说他有老婆,不可能离婚,让我打掉。我不肯。我那时候已经二十八了,打掉这个孩子,以后不一定还能怀上。而且我舍不得,我肚子里是一条命。”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叶诗韵抬起头,“你喜欢我,我知道。你善良、老实、不会怀疑人。我跟你说怀孕了,你二话不说就求婚,连问都没问。”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七年,”我声音在发抖,“你骗了我七年。”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要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景川知道果果是他的吗?”
“知道。”叶诗韵点头,“他每个月给果果存一笔教育基金,五万块。但他说了,不能公开,不能让他老婆知道。所以这些年,他只能以经纪人的身份出现在果果身边。果果叫他王叔叔,他也不能表现出太多。”
原来如此。难怪果果那么听王景川的话,难怪她一口一个“王叔叔说”。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血缘上的亲近。孩子是敏感的,谁对她真心好,她能感觉到。只是她不知道,那种好,不是因为她可爱,而是因为她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因为王景川跑了。”叶诗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我勾引他,说我威胁他,说我对他的婚姻造成了破坏。他的公司连夜发了声明,跟王景川切割关系,我的所有代言、所有剧约、所有合作,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许衍,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果果也不跟我亲了,她只信你。我做了七年母亲,到头来她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你。”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女人,此刻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蜷缩在沙发上,哭得狼狈不堪。
可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叶诗韵,你当年选了我,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冤大头。你让我辞职照顾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你想把我拴在身边,好用我的老实衬托你的成功。你让果果发那些语音,不是因为孩子不懂事,是因为你想逼我主动提离婚,好让王景川名正言顺地接手。”
我每说一句,她的哭声就小一分。到最后,她彻底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
“我只是不愿意相信。”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许衍!”她喊住我,“果果怎么办?她是你养了七年的女儿,你舍得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舍得吗?
那个刚出生时皱巴巴像小老头一样的小东西,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她发烧的晚上,是我整夜不睡守着。她第一次叫“爸爸”,是我录的音。她第一次走路,是我牵着她的手。她幼儿园毕业,是我在台下鼓掌。
就算她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她也是我的女儿。
“果果跟我。”我说,“你签抚养权变更协议,我每个月不要你一分钱抚养费。你想看她随时可以看,但她的监护权归我。”
叶诗韵愣住了:“你真的愿意?”
“她叫我爸爸,我就是她爸爸。跟血缘没关系。”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别墅门口,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像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和委屈,终于烟消云散。
手机震了,是林知夏。
“你还好吗?”她问。
“不太好。”
“那我请你吃宵夜。”
“好。”
我打车去了她说的那家烧烤店,在一条很旧的巷子里,招牌都褪色了。她换了一身便装,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了一桌子烤串。
“喝什么?”她问。
“啤酒。”
她让老板拿了两瓶,我开了盖,仰头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把胸口那团火浇灭了一点。
“她说什么了?”林知夏问。
“果果不是我的。”
林知夏手里的肉串掉在桌上,油溅在她袖口上,她没在意。
“她跟王景川的?”
“嗯。”
沉默了很久。林知夏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叶诗韵那种保养得很好的、滑腻的手不同,因为常年握手术刀,指腹有薄薄的茧,但很踏实。
“你打算怎么办?”
“果果跟我。”我说,“她叫了我七年爸爸,不能因为不是亲生的就不要她。”
林知夏点了点头:“我支持你。但是许衍,你想过没有,果果的抚养权变更,需要叶诗韵签字。她会不会反悔?”
“不会。”我说,“她现在自身难保,没精力管果果。果果跟着她,只会被她当出气筒。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林知夏又沉默了。她拿起啤酒,也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瓶子,看着我的眼睛。
“许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说。”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巷子里很安静,烧烤的烟火气在我们之间缭绕。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没办法敷衍。
“知夏,”我说,“这些年,你是唯一一个记得我曾经梦想的人。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不是可怜我,是相信我。这种感觉,我这辈子没在别人身上体会过。”
“那你会不会是因为感激——”
“不是。”我打断她,“感激不是这样的。感激不会让我看着你的时候,心跳加速。感激不会让我每天去公司,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能见到你。感激不会让我在叶诗韵说果果不是我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会不会介意。”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介意。”她说,声音有点哑,“许衍,我不介意果果是不是你亲生的。她是你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她胡乱擦了一把,笑了:“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哭。”
我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的,带着烧烤的烟火气。
“知夏,等我处理完果果的事,我们好好在一起。”
“好。”她说,“我等你。”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起草抚养权变更协议。叶诗韵没有犹豫,直接签了。她眼下乌青更重了,整个人像脱水了一样,瘦了一大圈。
“许衍,”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果果以后会不会恨我?”
“那要看你怎么做。”我说,“你要是以后好好对她,她不会恨你。你要是把她当累赘,她会。”
她沉默了很久,把签好的协议推过来:“你带她走吧。我最近要处理官司,没精力照顾她。”
我没再多说,拿起协议走了。
去幼儿园接果果的时候,她正在操场和小朋友玩。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爸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
“爸爸来接你回家。”我蹲下来,“以后你跟爸爸住,好不好?”
“那妈妈呢?”
“妈妈最近很忙,你跟爸爸住一段时间。”
果果想了想,问:“那林阿姨也在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林阿姨?”
“上次你打电话,我听到她的声音了。”果果一本正经地说,“她问你吃饭了没有,你说没有,她说要给你送饭。爸爸,她是不是喜欢你?”
我被她的直接噎住了。
“果果,如果爸爸跟林阿姨在一起,你愿意吗?”
果果想了很久,说:“那她会不会像妈妈一样,经常不在家?”
“她不会。”
“那她会不会像王叔叔一样,摔东西骂人?”
“她不会。”
“那好吧。”果果点点头,“只要她对你好的话,我就同意。”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她的小脸。
“果果,爸爸爱你。”
“我也爱你,爸爸。”她搂着我的脖子,声音软糯糯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果果接到自己的出租屋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足够我们父女俩住。我给她布置了儿童房,买了她喜欢的粉色床单和兔子台灯。
林知夏几乎每天都来。她帮果果辅导功课,带她去公园玩,周末教她做手工。果果从最初有些拘谨,到后来主动拉着她的手喊“知夏阿姨”,只用了不到两周。
有一天晚上,果果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到客厅,对正在帮我改图纸的林知夏说:“知夏阿姨,你能不能当我妈妈?”
林知夏愣住,手里的笔掉在图纸上。
“你为什么想让我当你妈妈?”她问。
“因为你对爸爸好,对我也好。”果果认真地说,“而且你做的饭比爸爸做的好吃。”
我哭笑不得。林知夏蹲下来,平视着果果,说:“果果,阿姨很想当你的妈妈。但是这件事,要你爸爸同意才行。”
果果转头看我:“爸爸,你同意吗?”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林知夏泛红的脸,说:“同意。”
果果欢呼了一声,扑进林知夏怀里。林知夏抱着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
那天晚上,果果睡着后,我和林知夏坐在阳台上。夜风很轻,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许衍,”她说,“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太直接了吧?”
“我都三十二了,没时间跟你慢慢谈恋爱。”她理直气壮,“而且果果都同意了,你还犹豫什么?”
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提前准备好的,本来想找个正式场合拿出来,没想到她这么急。
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钻石,内壁刻着两个字:初心。
“知夏,我现在没多少钱,买不起钻戒。但我会努力,让你和果果过上好日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许衍,我不要钻戒。我只要你。”
她伸出手,让我把戒指戴上去。
三个月后,远山医疗大厦项目正式通过审批,总投资三十亿,是当年全省最大的医疗基建项目。我作为技术总监,在新闻发布会上做项目介绍。台下坐满了记者和行业专家,闪光灯亮成一片。
发布会结束后,我走出会议中心,看见林知夏和果果站在门口等着我。果果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棒!”林知夏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走过去,抱起果果,另一只手牵起林知夏。
“走,回家。”
“爸爸,我们今天吃什么?”
“你知夏阿姨说要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耶!”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想画完的画。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叶诗韵发来的消息:“许衍,我看到新闻了,恭喜你。果果好吗?我想她了。”
我看了几秒钟,把手机递给林知夏。她看了一眼,说:“你想让她见果果吗?”
“等果果准备好了再说。”
“好。”
我收起手机,牵着她和果果,沿着马路慢慢走。身后是记者们还在追问的声音,身前是回家的路。
这一年,我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被女儿当众嫌弃过,被前妻欺骗了七年。但我有了新的爱人,有了新的事业,有了一个虽然不是我亲生、却真心喊我爸爸的女儿。
我抬起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