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僵在阁楼地板上,手指攥着镜子边缘,指尖发白。
“老己?老己!”我压低声音喊,明知道镜子另一边听不见我的声音,只能靠写字。
我飞快地写:你还好吗?他在你宿舍干什么?你有没有受伤?
镜子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行字再也不会出现了。阁楼外面传来王丽华和赵国强的争吵声,赵雨桐在哭,吵成一锅粥,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盯着那面灰扑扑的旧镜子。
终于,新的字迹浮现了,比之前更潦草:“我没事,室友把他拦住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他说他想跟我谈谈,说他在镜子里看到我了,说他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周深也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苏玫?那岂不是说——两个世界的重叠,不是只有我和老己能感觉到?
“他现在被保安带走了。”老己继续写,“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苏玫,我好害怕。”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另一个世界的我,考上中戏、被爸妈宠爱、活得那么光鲜的我,现在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写下:“别怕。你帮过我,现在换我来帮你。你告诉我,周深长什么样?平时活动轨迹是什么?有什么爱好?我这边应该也有一个周深,我找到他,也许能找到线索。”
镜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出现了一长段文字:“他戴黑框眼镜,右眼角有一颗小痣,喜欢穿深蓝色卫衣,总是低着头走路。他是物理系大三的学生,选修了戏剧文学辅修,我们上过同一门选修课。他平时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说话。我跟他唯一的交集,是有一次他丢了饭卡,我捡到还给他,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就走了。之后他就开始跟踪我。”
物理系,戏剧文学辅修,黑框眼镜,右眼角痣。
我在脑子里刻下这些信息。
“好,我知道了。我这边应该还没遇到他,我现在就去找。你坚持住,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我收起镜子,从阁楼爬下来。
客厅里的闹剧还没结束。王丽华正对着赵国强吼:“都怪你!说什么锁起来就老实了,现在好了,全省第一!记者都来了!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赵国强摔了个杯子:“怪老子?当初是谁说她不去考就让雨桐顶替的?你出的主意,现在怪老子?”
赵雨桐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我没看他们,径直走向门口。
“你站住!”王丽华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去哪儿?”
“学校,填志愿。”
“你填什么志愿?你学费哪儿来?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我回头看着她,很平静:“王女士,我已经满十七岁了,可以自己决定。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中戏有奖学金,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另外——”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王丽华的声音:“玫玫,你就签字吧,妈马上放你出来。”
赵雨桐的声音:“妈,姐姐那个名额什么时候能转给我?”
赵国强的声音:“不签就把她锁到明天考试结束,缺考视同自动放弃,名额照样是雨桐的!”
这些是我被锁期间偷偷用手机录的,手机一直藏在身上,没有信号也没关系,录音功能不需要信号。
王丽华的脸色刷地白了。
“非法拘禁、伪造文书、试图通过行贿篡改考试成绩——这三条,够你们喝一壶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但我不打算报警,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们,而是因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我拉开门,阳光涌进来。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没有关系。不要来找我,不要打着我旗号接受采访,不要让媒体知道我是从你们这个家里跑出去的。如果你们敢——”
我顿了顿,看着王丽华的眼睛。
“我就把录音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全省第一的艺考状元,是被亲妈锁在阁楼里长大的。”
王丽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出了小区,我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我坐在长椅上,掏出镜子。
“老己,你还在吗?”
镜子很快有了回应:“在。你那边怎么样?”
“我出来了,不会回去了。对了,你说周深是物理系的?你知道他导师是谁吗?有没有什么研究方向的偏好?比如——量子物理?平行世界理论?”
老己那边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导师是陈远之教授,国内量子物理领域的顶尖学者。周深跟着他做本科科研,方向就是多世界诠释。”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平行世界,多世界诠释,两个世界的重叠——这一切不是偶然的。
“老己,你听我说。我觉得周深可能不是单纯地跟踪你。他可能真的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你,甚至看到了我。他不是变态,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老己沉默了很久,然后写:“可是他用美工刀——”
“害怕的时候,人会做蠢事。他不是想伤害你,他是想保护自己。一个学物理的人,突然发现平行世界是真的,自己每天照的镜子里能看到另一个宇宙的人,换成谁都会崩溃。”
老己没有回复。
我继续写:“你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他被抓了吗?”
“被保安带到保卫处了,学院领导和辅导员都在。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要跟苏玫谈谈,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心里一沉,这麻烦了。
“老己,你需要做一件事。”我快速写,“你去找一个你们学校能说得上话的老师,把镜子的情况告诉他。不要全说,就说你发现自己家的镜子有时候会出现模糊的字迹,你怀疑是光学现象。然后把话题引到周深身上——说他可能是因为科研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这样既能保护你自己,也能帮周深摆脱‘跟踪狂’的定性,让他去接受心理辅导而不是被开除。”
“为什么要帮他?他吓死我了。”
“因为他也是受害者。”我写道,“两个世界的重叠,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我们都是被困在这件事里的人。你帮我,我帮你,现在我们要帮他。”
镜子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我等了大约十分钟,期间有一对母子经过,小孩子好奇地看着我,问我妈妈这个姐姐为什么对着镜子发呆。我被问得有点尴尬,赶紧把镜子扣在腿上。
终于,老己的字迹再次出现:“我照你说的做了。我跟辅导员沟通了,说镜子确实有点奇怪,但我以为是老旧的水银反射问题。我也说了周深可能只是压力大,希望学校不要处分他,让他去校医院心理科看看。”
“他们怎么说?”
“辅导员说会安排心理评估,周深的导师也来了,骂了他一顿,但说会带他去做心理咨询。苏玫,你为什么要帮他?他跟踪我,拿美工刀,差点——差点就——”
我写:“因为你在另一个世界帮了我。你本来可以不帮我的,你没有义务救一个被锁在阁楼里的陌生人,但你救了。因为你知道,那不是陌生人,那是你自己。”
“周深也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许他看到的东西比我们更混乱,也许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我不想用对错去判断他,我只知道,如果有人能拉他一把,也许他就不会走到绝路。”
老己那边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写:“苏玫,谢谢你。”
我笑了:“谢什么,我们是同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那个家。我用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趴在桌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学校填了志愿。第一志愿中央戏剧学院,第二志愿上海戏剧学院,第三志愿北京电影学院。全部是表演系,不服从调剂。
班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苏玫,你家里人没来?”
“我自己能决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填完志愿,我去了市图书馆。我需要找到这个世界里的周深。
老己说她那边周深是物理系大三,我这边时间线晚了一年,周深应该是大二。我查了本市所有高校的物理系学生名单——没有公开信息,这条路走不通。
但我有另一个线索:右眼角的小痣。我翻遍了本市几所大学官网上的学生活动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终于在理工大学物理学院的一次辩论赛合照里,我找到了他。
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穿深蓝色卫衣,低着头,右眼角有一颗清晰的小痣。
就是他。
我记下了他的学院和专业,然后做了一件也许很冒险的事。我用图书馆的电脑,找到了物理学院的公共邮箱,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关于镜子里的另一个世界
正文只有几句话:“周深同学你好,我叫苏玫,是一名高三毕业生。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这封邮件很奇怪,但我想告诉你,我也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见一面吗?”
发完邮件,我觉得自己疯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给一个陌生男生发这种邮件,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老己说得对——也许他不是坏人。
第二天,我收到了回复。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学校西门咖啡厅。”
我去了。
咖啡厅很安静,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角落里。三点整,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生推门进来,他戴着黑框眼镜,右眼角有一颗痣,低着头,走路有些内八。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走过来坐下,没有说话。
“你就是周深?”我开口。
他点头,声音很轻:“你发的邮件,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从包里拿出那面旧镜子,放在桌上,“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她说她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她帮我考上了中戏。”
周深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你也看到了,对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三首,他一直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实验室里,在做我导师说‘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实验。他成功了,他在镜子里冲我笑,说‘你也可以’。”
他的手指在发抖,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
“我试了三个月,失败了无数次,导师说我的方向不对,说我异想天开。然后有一天,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他——那个成功的我。他开始教我怎么调整参数,怎么改进实验装置,一步一步”
“但后来,镜子里不只有他了。”周深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开始看到别的画面,看到一个人——我不认识,但她总是在镜子里出现,她好像也能看到我,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那是老己。
“我没有想伤害她。”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想问她,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成功的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做不出来,我快疯了。那天我拿了美工刀,不是想伤害她,我是想割开镜子。我想走过去,走到那边去。我不想留在这个什么都做不成的世界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厉害。
“所以你跟踪她,是想找一个机会,跟她说话?”
他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他们说我变态,说我骚扰,说我应该被开除。但苏玫,我只是我只是想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是心理医生,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但我能做一件事。
“周深,你看到的那个成功的你,还在镜子里吗?”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随身镜。他把镜子放在桌上,镜面朝上。
我凑过去看,灰蒙蒙的镜面里映出咖啡厅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很少出现了。”周深说,“可能我让他失望了。”
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条压在镜面上。
纸条上写着:“另一个世界的周深,如果你能看到的话——请你告诉他,他没有让你失望。他只是需要时间。还有,不要放弃他。”
周深看着那张纸条,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没有等他说话,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周深同学,镜子里的世界再美好,也不是我们的世界。你可以向往那边,但你要留在这边。因为只有在这边,你才能把那边看到的东西变成真的。”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盯着镜面上的纸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三天后,老己在镜子里告诉我,周深接受了学校的心理咨询,暂时休学半年,但导师同意他保留科研项目,等他调整好了可以继续做。
“苏玫,你说得对。”她写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迷路了。”
我笑了,写:“那我们拉他一把。”
录取通知书在七月底到了。
大红色的特快专递信封,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是那张印着中央戏剧学院烫金校徽的录取通知书。我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我用自己的积蓄和班主任偷偷塞给我的一千块钱租了一间地下室,月租三百,没有窗户,但比阁楼好一万倍。
我拆开信封,手在抖。
“苏玫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表演系录取。请于九月二日至三日来校报到。”
我把那张纸举在面前,看了三遍,然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镜子里的老己大概也感应到了什么,她写道:“收到了?”
我擦了擦脸,写:“收到了。你去年的今天是不是也这样?”
“比你哭得还凶。”
我忍不住笑了。
九月一日,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硬座,十九个小时,我没有买卧铺的钱。行李箱是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买的帆布鞋、一沓从图书馆复印的表演理论书,还有那面旧镜子。
火车哐当哐当地穿过黑夜,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我把镜子从蛇皮袋里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
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出发了?”
“嗯,明天就到。”
“苏玫,你会成为很棒的演员。”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又酸了。我写道:“你也是。你已经是了。”
镜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浮出最后一行字:“两个世界的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我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往前开,载着我穿过黑夜,开向一个我从来不敢想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