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的力道精准得可怕,不是硬生生拽开,而是捏住了孟琅手腕上的某个穴位。孟琅的拳头瞬间泄了力,整条胳膊都软了下来,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疼疼疼——”他龇着牙,整个人顺着那只手的力量往下蹲。
握着孟琅手腕的人,是苏远山。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们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扣着孟琅的腕骨。孟琅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他手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动弹不得。
“苏叔叔”孟琅的声音都变了调。
苏远山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溅到的一滴酒渍,用另一只手轻轻掸掉。“孟琅,今天是两家的酒会,来的都是长辈。你在这里动手,是想让谁难堪?”
孟琅捂着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孟琅妈妈赔着笑脸打圆场:“远山,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苏远山没看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西装前襟被红酒洇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面料上洇出暗红色的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滴。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冲苏远山笑了一下:“叔叔,这西装是苏栗送我的,第一次穿就弄脏了,怪可惜的。”
苏远山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里的东西很难形容——不是欣赏,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审视。他在判断我这个人,判断我说的话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出来的不在乎。
“跟我来。”他转身走了。
我跟着他穿过宴会厅,走进一间休息室。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苏远山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盒雪茄,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沙发很软,比我坐过的任何椅子都舒服。但我没有往后靠,而是坐得笔直。不是紧张,是怕弄脏人家的沙发——我的衣服上还有红酒。
“你刚才说,苏栗脾气硬得很,你啃不动。”苏远山把雪茄放回盒子,“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觉得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合适吗?”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太合适。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说。”
苏远山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因为孟琅先动的手。”我说,“他揪我衣领、泼我酒、挥拳头,所有人都看见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句话。如果我在那种情况下低头,以后在苏栗面前,我就永远抬不起头。”
“你为什么要在我女儿面前抬起头?”
“因为我是她带回来的。”我看着苏远山的眼睛,“她带一个人回来,是希望这个人能跟她站在一起,不是希望这个人趴在她脚底下。如果我趴下了,丢人的不是我,是她。”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远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穷得叮当响,胆子倒不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苏栗,她的脸有些白,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苏远山看着她,语气平淡:“你挑人的眼光,比你妈强。”
苏栗愣了一下。
苏远山已经走远了。
苏栗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我的西装前襟还湿着,红酒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甜丝丝的,带一点涩。
“陈亦风。”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演的?”
我想了想,说:“半真半演。”
“哪半真?”
“不想让你丢人那半,是真的。”我顿了顿,“至于在你爸面前抬不抬头,那个是演的。我在谁面前都能低头,又不丢人。”
苏栗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走过来,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衣服上的酒渍,擦不掉,红酒已经渗进面料里了。
“衣服弄脏了,”我说,“对不起。”
“衣服是我送的,脏了再买。”苏栗在我旁边坐下来,声音低了下去,“陈亦风,孟琅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一定会找你算账。”
“我知道。”
“那你——”
“苏栗。”我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休息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她自己的光。
“你花一千块一天雇我,不就是让我帮你挡这些吗?”我笑了一下,“你付了钱,我办事,天经地义。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苏栗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她就别过脸去,不让我看到。
“谁觉得对不起你了?”她的声音有点闷,“我是怕你被打残了,我还得赔你医药费。”
“那不用,我有医保。”
苏栗终于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
酒会之后,孟琅消停了两天。
但我没有。
周一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就从学校翻墙出去了。赵小北帮我找的那个散打培训班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车库里。说是培训班,其实就是体校退下来的一个老教练,姓周,退休之后闲不住,在家里收了几个学生。
我到的时候,周教练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眉头皱了皱:“你就是赵小北介绍来的?”
“对,周教练好。”
“瘦了点。”他喝了一口粥,“以前练过什么?”
“跑步,每天跑五公里。”
“那是跑步,不是打架。”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先热身,跑十圈。”
车库不大,一圈大概三十米,十圈就是三百米。我跑完的时候气都没喘,周教练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丢过来一对拳套,很旧,皮面都开裂了,但内衬还算完整。
“戴上,跟我过过手。”
我还没戴好,他一拳就过来了。我本能地往后一缩,拳头擦着我的鼻尖过去,带起一阵风,拳套上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反应还行。”他收回拳头,“但光会躲没用。再来。”
那天早上我被他打了无数拳。不是真打,是点到为止,但每一拳都让我疼得龇牙咧嘴。周教练打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喝水,看着趴在地上的我,说了一句:“你这个人,骨头硬,但肌肉不够。光有胆子没有力气,上了场就是送人头。”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周教练,一个月能练出来吗?”
“练成什么样?”
“能扛住一个人的拳头,不被当场打死就行。”
周教练看了我半天,放下水杯:“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差不多。”
“对方什么水平?”
“黑带,具体几段不知道。”
周教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拳套丢给我。“明天早上五点,别迟到。”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翻墙出去练拳,练到七点翻墙回来上课。白天困得要死,上课全靠掐大腿提神。大刘问我最近是不是做贼去了,我说差不多,偷东西,偷的是命。
苏栗偶尔会发消息问我:“你最近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我回:“学习太用功。”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没有追问。
但我知道她注意到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跟以前那种“雇主看员工”的眼神不一样,多了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也不敢去想。
变故发生在周三晚上。
晚自习下课之后,我照常走回宿舍。从教学楼到宿舍要经过一条小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路灯被树叶挡着,光线很暗。我走到路中间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三个人。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后面也有两个。
五个人,把我堵在了中间。
走在最前面的人我认识,孟琅的跟班之一,姓什么我忘了,大家都叫他阿强。他比我高半个头,胳膊有我小腿粗,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陈亦风,”他歪着头看我,“孟少让我带句话。”
“说。”
“离苏栗远一点。不然下次就不是堵你了。”
我看了看前后的人数,又看了看阿强拳头上的茧。练家子,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混混,是真的打过架的人。周教练说的“上了场就是送人头”,大概就是这种场面。
“行,话我带到了。”我说,“那我走了。”
“等等。”阿强拦住我,“孟少还说,让你把那张‘自愿退出’的声明签了。上次那张你扔了,这次我给你带了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上次孟琅拍在桌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我要是不签呢?”
阿强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一个大人面对不听话的小孩。“陈亦风,我是真的不想打你。你一个孤儿,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被打残了多可惜。”
“我签了,然后呢?”我看着他的眼睛,“苏栗被逼着嫁给孟琅,我在旁边看着?”
阿强皱了皱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忽然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在那一刻,我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了。
跟她有什么关系?是啊,我跟苏栗非亲非故,她嫁不嫁给孟琅关我什么事?我是她雇来的,一千块一天,拿钱办事。戏演完了,拿钱走人,这是最聪明、最安全、最划算的做法。
可是我不想。
“你回去吧。”我把那张纸推回去,“告诉孟琅,这玩意儿我不签。”
阿强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冷硬。“陈亦风,你自找的。”
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五个人的包围圈缩小了。我后退一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背后有了依靠,至少不会被从后面偷袭。这是周教练教的第一课——被围住的时候,先找靠山,找不到靠山就找墙角,总之不能让后背空着。
阿强第一个冲上来,挥拳直取我的面门。我偏头躲开,他的拳头砸在梧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我趁机一拳打在他肋下,用的力气不大,但位置是周教练反复强调过的——“打这里,不用太大力气,对方也会疼得弯腰。”
阿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旁边两个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还手。我趁这个空档,从包围圈里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在追我。我跑得不慢,每天五公里不是白跑的,但他们也不慢。跑出小路,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身后的人越来越近。
拐过实验楼的转角时,一个人影忽然从侧面冲出来,一把把我拽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别出声。”
是苏栗的声音。
我愣了一秒,被她按着蹲在杂物间里。门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强他们跑了过去。脚步声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栗松开我,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穿着校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压低声音。
“我看到阿强他们在小路上堵你,就跟过来了。”她喘着气,“你是不是傻?一个人打五个?你逞什么能?”
“我没打,我跑了。”
“跑了还被人追?”
“他们跑得也不慢。”
苏栗瞪着我,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孟琅之前打断过别人的腿?你是不是想跟他一样?”
“疼。”我龇牙。
“疼就对了!让你长长记性!”
她拧完了还不解气,又捶了我一拳,捶在我胸口上。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正好打在心脏的位置。
杂物间很小,两个人蹲着,肩膀挨着肩膀。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苏栗。”我叫她。
“干嘛?”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我”
“你说你怕赔我医药费,但你有医保,不用你赔。”我看着她,杂物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但我能看清她的眼睛。
“你怕我被打。”
苏栗没有说话。
沉默在杂物间里蔓延,像水一样渗进每一个角落。走廊里有风灌进来,从门缝里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陈亦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是不是不该雇你?”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是别人雇你,你不会被打,不会被人堵,不会被人骂吃软饭。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苏栗,你是不是忘了?”我说,“是我从垃圾桶里把那张招聘告示捡出来的。是我主动找你的。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这个人真的奇怪,”她吸了吸鼻子,“给你钱你不要,让你跑你不跑,让你签你不签。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轮廓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凌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想让你不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我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门外的路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细细的一条。苏栗忽然伸出手,勾住了我的小指。
“陈亦风。”
“嗯。”
“一千块一天,太便宜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要给我涨价吗?”
“不涨。”她说,“但你要活着。”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杂物间里蹲了很久。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整栋实验楼安静下来,直到保安巡逻经过的手电筒光从门缝里扫过去。我们才走出来,各自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杂物间里她说的话——“你要活着。”
从小到大,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孤儿院的阿姨说“你要听话”,老师说“你要努力”,同学们说“你要讲义气”。从来没有人说“你要活着”。
活着,在别人那里是最低要求,在我这里是最高奢望。可现在有人对我说了,说得那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跳很快。
孟琅的耐心比我想的要短。堵我没成功之后,他开始用别的方式——在网上造谣。学校的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孤儿院出来的穷小子是如何傍上首富千金的”,内容把我描述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凤凰男,从接近苏栗到骗取信任,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
帖子下面跟了一堆评论。有人说我是“吃软饭的”,有人说我是“小白脸”,还有人说要替我“清醒清醒”。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发帖人的ip地址和孟琅之前用小号骂人的ip地址是一样的。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苏栗。她看了一眼截图,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第二天早上,那个帖子就不见了。发帖人的账号被注销,学校论坛发了公告,说“经查实,该帖内容系恶意造谣,已删除并追究发帖人责任”。
孟琅的跟班阿强,在那之后也被学校警告了。据说他再去办公室的时候,教导主任直接拍了桌子:“你再在学校里动手,不管你家里是谁,我亲自报警!”
有人说是苏远山施压了。有人说是孟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不知道是哪个原因,但我知道一件事——孟琅暂时不敢动我了。
但他不会放弃。
酒会之后两周,苏远山又找了我一次。这次不是在酒会上,是在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市中心的商业大厦顶层,整面墙都是玻璃,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苏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你上次的表现,我看到了。”苏远山靠在椅背上,“胆子够大,脑子也够快。但这些不够。”
“叔叔想说什么?”
“孟家不会因为你骂了孟琅几句就放弃联姻。孟琅的父亲昨天又给我打了电话,说两个孩子的事,大人不要插手太多。”苏远山拿起咖啡杯,又放下了,大概觉得凉了不好喝,“他是说给我听的,意思是我女儿的事,我管不着。”
“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女儿的事,我管定了。”
我看着苏远山的脸。他今年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四十出头。但此刻他的眼底有一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选择的疲惫。
“叔叔,”我说,“您是不是不想跟孟家撕破脸?”
苏远山看了我一眼。
“商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他说,“孟家手里有我需要的资源,我需要他们。但我不想用我女儿去换。”
“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苏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我让律师拟的一份协议。如果你能帮苏栗摆脱孟琅,我给你五百万,外加一套房子,供你读完大学。”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
“五百万,够你活一辈子了。”苏远山说,“你不是爱钱吗?这些够不够?”
“叔叔,”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钱?”
苏远山愣了一下。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所有人的梦想。但对于一个从孤儿院出来的穷小子来说,这座城市很小,小到每一步都要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不能越界。
“为了有人能跟我说一句‘你要活着’。”我说。
苏远山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把文件袋收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陈亦风,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他的声音很轻,“穷,但不认命。胆子大,但不算计。”
“我不想苏栗走我的老路。”他转过身,“我曾经为了事业,放弃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等到我想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您放弃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孟琅终于坐不住了。酒会之后一个月,他直接在学校门口堵住了苏栗。
那天放学,我照例去高二三班找苏栗。还没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我挤进去,看见孟琅站在苏栗面前,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单膝跪在地上。
“苏栗,嫁给我。”他的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只要你答应,孟家和苏家联姻,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围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拿手机拍。
苏栗站在那里,表情很冷。她的目光越过孟琅,看到了人群里的我。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还不快来救我。”
我穿过人群,走到苏栗身边。孟琅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从“深情”变成了“仇恨”。
“你怎么又来了?”他站起来,挡在苏栗面前。
“我来接我女朋友放学。”我说,“你有意见?”
“你女朋友?”孟琅笑了,笑得很夸张,“你一个孤儿,一个月生活费不到一千块,你养得起她吗?”
“养不养得起是我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孟琅把玫瑰花往地上一摔,花瓣散了一地,红的、白的,像一摊血。
“陈亦风,你是不是以为苏远山护着你,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你以为你算什么?你不过是苏栗花钱雇来的。日薪一千?我给你一万,你立刻给我滚。”
“孟琅,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可以用钱买?”我看着他的眼睛,“苏栗不喜欢你,你花多少钱也没用。你有钱是你爸的,不是你自己的。没了你爸,你什么都不是。”
孟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拳挥过来,这次没有被人拦住。
我侧身躲开。这一个月的拳没有白练。他的拳头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我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拧,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你——”孟琅的脸贴着墙壁,另一只手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孟琅,我跟你说最后一次。”我压着他的手腕,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苏栗不喜欢你。你再纠缠她,我不会再客气。”
我松开手,拉着苏栗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孟琅的咆哮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苏栗的手被我攥着,她没有挣开。走出校门,走到马路上,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她才开口。
“陈亦风,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后遗症。
“没事,”我把手插进口袋,“第一次打架,不太熟练。”
“你不是第一次了,”苏栗说,“上次阿强堵你,你也还手了。”
“那次不算打架,那次是逃跑。”
苏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幅画。
“陈亦风,你真的不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害怕,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金色。
“因为你说过,让我活着。”我说,“我活着,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在有人欺负你的时候,能站在你前面。”
苏栗的眼眶红了。这次她没有别过脸去。
“陈亦风,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要听你说。”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眼前,她伸手拂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喜欢你,苏栗。”我说,“不是因为你雇了我,不是因为一千块一天,是我陈亦风,喜欢你苏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夕阳里,像碎了的金子。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违约了,”她红着脸,“你自己说的,亲嘴要加钱。”
我笑了:“那我欠你多少?”
“欠我一辈子。”她说。
我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夕阳在我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城市的天际线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一千块一天的契约男友,在这一刻变成了真的。
尾声
后来孟琅没有再纠缠苏栗。据说孟家撤回了联姻的提议,苏远山用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手段,让他们知难而退。孟琅转学了,去了国外,再也没有消息。阿强也消停了,见了我绕着走。
苏远山没有再提那五百万和那套房子。但他后来请我吃了顿饭,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喝了不少酒,拍着我的肩膀说:“陈亦风,你要是让我女儿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我说:“叔叔,您放心。”
他说:“还叫叔叔?”
我愣了一下,试探着开口:“爸?”
苏远山瞪了我一眼:“我是让你叫苏叔叔。”
“哦。”
苏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照常上课,照常跑腿,照常帮人代课、写情书、跑腿送早餐。只不过现在接单的时候,客户会多问一句:“陈亦风,你现在是苏栗的男朋友了,怎么还干这个?”
我说:“男朋友也要吃饭啊。”
苏栗不管我这些。她说:“你爱干嘛干嘛,别耽误学习就行。”
我学习没有耽误。学期末的成绩单发下来,我考了年级第十八名,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名。苏栗看了成绩单,点了点头:“还行,勉强配得上我。”
“我才第十八名,你第一名,怎么配得上?”
“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毕业那天,我们站在学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拍合影。苏栗穿着校服,我穿着校服,阳光很好,风很轻。苏栗的闺蜜帮我们按下快门,闪光灯一闪,把这一刻定格成永远。
照片里,苏栗笑得很灿烂,我也笑得很灿烂。她的手指勾着我的小指,在照片的角落里,不起眼,但很暖。
我后来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钱包里。赵小北看到了,说:“你这钱包比脸还干净,放张照片正好,省得别人以为你是个穷光蛋。”
我说:“我就是穷光蛋。”
赵小北说:“但你有个富婆女朋友。”
我想了想,说:“那不是富婆,那是我喜欢的人。”
赵小北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那年的秋天,我考上了大学,苏栗也是。不同的学校,但在同一个城市。开学那天,她来送我,在校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卡。
“工资卡。”她说,“你之前帮我挡了那么多次,我欠你的。”
“不是说不涨工资吗?”
“没涨,还是日薪一千。”她别过脸去,“但你如果表现好,绩效奖金另算。”
我笑了,把卡收进口袋。
“苏栗。”
“嗯。”
“这个契约,有没有期限?”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光。
“你觉得呢?”她问。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觉得,”我说,“没有。”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
校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们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了一地金灿灿的光。
一千块一天的契约男友,终于转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