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 第174章 啃噬者

黎明没有带来光明,只带来了更深的潮湿。
雨水在午夜停了,但雾气从白垩土地里渗出,弥漫整个战壕,稠得能看见每一颗水珠在空气中悬浮。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战壕的墙壁淌着水珠,沿着木板的纹理向下爬行,汇聚在壕沟底部,与泥浆混合。士兵们醒来时,军毯外层的羊毛已经湿透,内层也带着潮气,像裹着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兽皮。
艾琳睁开眼睛前先感觉到的是冷,是渗透性的、缓慢的冷,从地面透过军毯,穿过潮湿的军装,一直钻到骨头深处。然后是声音:滴水声,从不远处防炮洞顶棚滴落,有节奏地敲打着积水坑。还有呼吸声——卡娜平稳的呼吸,亨利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她坐起来,军毯滑落,冷空气立刻包裹住上半身。防炮洞里昏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光,那是雾的颜色。她伸手摸到怀表,掀开表盖:六点十七分。天应该亮了,但雾气让它看起来像永恒的黄昏。
卡娜也醒了,动作很轻,先看了看怀里——埃托瓦勒蜷缩成一团,还在睡——然后转向艾琳,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值岗?”
艾琳点头。她和卡娜是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的第一班岗。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潮湿让所有东西都变得迟钝,包括身体。
两人开始准备。艾琳检查buqiang,枪栓已经有些紧涩,潮湿的天气让金属更容易锈蚀。她用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布擦拭枪管和机匣,然后检查子弹。卡娜整理自己的装备。
亨利还在睡,但睡得不安稳,身体偶尔抽搐,咳嗽声在喉咙里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艾琳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按照轮值表,亨利和马塞尔是下午岗,现在让他多睡一会儿可能是唯一的仁慈。
六点二十五分,她们离开防炮洞。
雾气扑面而来,像一层湿冷的纱布贴在脸上。能见度确实只有十米左右,战壕向前延伸,很快就消失在灰白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射击台的轮廓,沙袋堆的形状,甚至脚下泥泞的地面,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融化成一片混沌的土灰色。
两人走向分配的射击岗。
艾琳爬上射击台,卡娜在旁边担任观察员和装填手。
雾气让监视变得困难。无人区完全看不见,只有一片翻滚的灰白。偶尔风会把雾气吹开一道缝隙,能瞥见弹坑的轮廓,但很快又合拢。这种情况下,德军如果发动进攻,直到他们冲到很近的距离才会被发现。
“像在牛奶里站岗。”卡娜低声说,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沉闷。
艾琳没有回应,只是调整了一下buqiang的位置,让枪托更舒适地抵在肩上。她的眼睛持续扫描着那片灰白,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移动、轮廓的异常、或者声音的变化。
时间缓慢流逝。雾气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似乎更浓了。湿气凝结在枪管上,形成细小的水珠。艾琳的手套指尖已经湿透,布料变得冰冷僵硬。
七点左右,声音开始出现。
起初很轻微,像沙子在流动,或者布料摩擦。艾琳以为是风声,或者远处战壕里士兵活动的声音。但声音持续,而且越来越清晰:一种细碎的、密集的窸窣声,从战壕底部传来,从泥浆里,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堆积的杂物后面。
她低头看去。
雾气在战壕底部稍薄一些,能看见泥泞的表面。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泥浆缓缓流动的痕迹。然后,她看到了第一只。
从战壕墙壁的一个破洞里钻出来,先是一个尖嘴,然后是整个头部,最后是身体。老鼠。体型很大,比她在巴黎下水道见过的老鼠大得多,身长将近三十厘米,加上尾巴可能超过半米。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它钻出洞口后停在原地,前肢抬起,鼻子快速抽动,胡须颤抖。
然后是第二只,从另一个方向,从一堆废弃沙袋后面爬出。第三只,从积水坑边缘露出头。第四只,第五只……
短短几分钟内,战壕底部出现了十几只老鼠。它们在泥浆中移动,动作迅速而鬼祟,身体低伏,但眼睛在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狡猾的光。
卡娜也看到了,她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很低:“圣母啊……这么多……”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见过战壕老鼠,每个士兵都见过,但通常是一两只,在夜晚偷偷摸摸地寻找食物残渣。从没见过这么多,在白天,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战壕里。
老鼠们开始活动。它们沿着战壕底部移动,鼻子贴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其中一只爬到一个丢弃的罐头盒旁边——那是几天前士兵吃剩的豆子罐头,里面还粘着一点酱汁。老鼠用前爪抱住罐头,头伸进去舔舐。铁皮被它的牙齿刮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另一只老鼠发现了更吸引人的东西:一个被遗弃的面包干碎屑袋,可能是哪个士兵值岗时吃零食掉落的。老鼠咬破纸袋,把头埋进去。纸袋在它嘴里发出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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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让艾琳注意的,是一只特别大的老鼠,体型几乎是其他老鼠的一倍半。它没有急着寻找食物,而是爬到一堆沙袋上,前肢撑起身体,左右张望,像是在观察、在评估。它的眼睛在雾气中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冷漠,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生存本能。
“它们在……看我们。”卡娜的声音带着不安。
确实,几只老鼠抬起头,朝射击台方向看过来。它们不怕人,或者说,已经习惯了人的存在。在这条战壕里,士兵和老鼠共处了几个月,老鼠知道这些两条腿的生物大多数时候不会伤害它们——除非它们偷了太多食物。
那只大老鼠从沙袋上跳下来,开始沿着战壕墙壁向上爬。墙壁湿滑,但它用爪子抠进木板的缝隙,动作稳健,一步一步向上。它的目标很明显:射击台旁边挂着的干粮袋。
每个射击岗位都配有一个干粮袋,里面装着应急口粮:硬饼干、巧克力块、牛肉干。袋口用绳子扎紧,挂在木桩上,防止被地面湿气浸透。
老鼠爬到与干粮袋平行的位置,停在一块突出的木板上。它盯着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纵身一跃——
动作精准得可怕。它跳到了袋子上,四只爪子抓住粗糙的帆布,身体悬空摇晃了一下,然后稳住。接着,它开始用牙齿咬绳子。
“不!”卡娜忍不住出声。
老鼠不为所动,继续咬。它的牙齿很锋利,绳子很快出现磨损的痕迹。
艾琳放下buqiang。她没有开枪——为了杀一只老鼠浪费子弹是愚蠢的,而且枪声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报。她从腰间解下那把德军工兵铲。铲头已经被她磨得锋利,边缘闪着冷光。
她站起身,工兵铲握在手里,慢慢接近那只老鼠。
老鼠感觉到了威胁,停止咬绳子,转过头看着艾琳。它的眼睛一眨不眨,没有任何恐惧,只有评估:这个生物有多大威胁?会不会攻击?值不值得放弃这袋食物?
艾琳在距离两米处停下。这个距离,她可以一击命中。
老鼠做出了判断。它决定冒险。它回头继续咬绳子,加快了速度。
艾琳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挥砍的预备姿势,只是一个简单直接的下劈。工兵铲划破雾气,铲头精准地落在老鼠的背上。
“咔嚓”一声闷响,直接切断了脊椎。老鼠的身体瞬间僵直,然后从袋子上掉落,砸在射击台的木板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伤口涌出,深红色,在灰色木板上迅速扩散。
其他老鼠被惊动了,四散逃窜,钻进墙壁的破洞、沙袋堆的缝隙、泥浆中的凹陷。几秒钟内,战壕底部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只死老鼠,还有绳子被咬了一半的干粮袋。
艾琳用铲尖挑起老鼠的尸体。很重,比她预想的还重,可能有三四斤。尸体软绵绵地挂着,血滴落,在泥浆中形成深色的斑点。
她把老鼠甩出战壕。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雾气中,落在无人区的某个地方,成为那片土地的又一个组成部分。
卡娜看着整个过程,脸色有些发白。
“它们……变多了。”卡娜最终说,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艾琳点头。她检查干粮袋,绳子差点被咬断。她重新系紧,然后回到射击位置,把工兵铲插回腰间的皮套。
“它们饿了。”她说,声音平淡,“和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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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值岗结束。艾琳和卡娜回到防炮洞时,勒布朗他们已经醒了,正在准备早餐。
每人一块硬饼干,一小块巧克力,还有一杯由大麦、菊苣根和少量咖啡豆的混合物煮成的黑色液体。
亨利坐在角落,脸色比昨天更差,咳嗽时整个身体都在震动。马塞尔在帮他拍背,动作笨拙但尽力。拉斐尔在检查装备,勒布朗则在整理他的私人物品——一个防水的小铁盒,里面装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几样东西:一张已经磨损的家庭照片,还有几封反复阅读的信。
“值岗怎么样?”勒布朗头也不抬地问。
“有老鼠。”卡娜说,接过艾琳递给她的饼干,“很多。”
勒布朗哼了一声:“啃噬者。它们又来了。”
“啃噬者?”马塞尔转过头。
“我给它们起的名字。”勒布朗盖上铁盒,小心地放回背包深处,“因为它们什么都啃。食物,背包,衣服,甚至……”他停顿了一下,“算了。你们会亲眼见到的。”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饼干需要用力才能咬下,在嘴里咀嚼时发出嘎吱声,像在吃砂砾。巧克力在舌头上融化,留下一层油腻的膜。咖啡至少是热的,艾琳双手捧着饭盒,感受那点有限的热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吃到一半时,声音又出现了。
窸窸窣窣,从防炮洞的角落传来。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空的罐头盒,损坏的工具,还有几个备用沙袋。声音就是从沙袋后面传出来的。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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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老鼠从沙袋后面探出头。不大,比早上那只小,但胆子很大。它完全爬出来,停在原地,鼻子抽动,胡须颤抖,眼睛盯着士兵们手里的食物。
“滚开!”马塞尔挥了挥手。
老鼠没有动。它不仅不怕,反而向前爬了几步,距离马塞尔只有一米多远。它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饼干,盯着那一小块被咬过的、边缘湿润的部分。
马塞尔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害怕,是那种被肮脏东西觊觎的厌恶感。他拿起一块碎木头扔过去。木头砸在老鼠旁边,溅起一点泥浆。老鼠退后了一步,但没有逃跑,只是继续盯着。
勒布朗叹了口气,从自己的饼干上掰下一小块,扔到防炮洞的另一端。老鼠立刻转向,迅速爬过去,叼起那块饼干,然后消失在沙袋后面。
“你在喂它?”马塞尔难以置信。
“不然呢?”勒布朗平静地说,“它会一直盯着你,或者趁你不注意爬上来抢。喂一小块,它就走了。这是交易。”
“但这样它们会越来越多!”
“它们本来就越来越多。”勒布朗喝了口咖啡,“你以为不喂它们就会离开?这里是它们的家,我们才是客人。而且,”他看向防炮洞深处,“它们已经在里面筑巢了。你听。”
大家安静下来,仔细听。除了滴水声和亨利的呼吸声,确实还有别的:细碎的抓挠声,从防炮洞后壁的木板后面传来,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挖,在啃,在扩大自己的空间。
马塞尔的脸色变了。“它们在墙里面?”
“在墙里面,在地下面,在所有你看不见的地方。”勒布朗说,“这个防炮洞,这条战壕,整个前线,都是它们的巢穴。我们住在它们的城市里。”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感到不适。卡娜下意识抱紧了埃托瓦勒,小猫似乎也感觉到了威胁,耳朵竖起,盯着沙袋的方向。
早餐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士兵们收拾好餐具,然后开始一天的例行工作。
工作清单是固定的:清理射击位的积水,检查沙袋是否需要更换,加固松动的木板,挖掘排水沟以防雨水积聚。还有个人卫生,用湿布擦脸和手,清理靴子上的泥浆,检查身上有没有虱子或皮疹。
艾琳分配任务:勒布朗和拉斐尔负责检查射击位,马塞尔和亨利负责清理排水沟,卡娜留在防炮洞整理物资,检查食物储备有没有被老鼠破坏。艾琳自己则沿着这段战壕巡视一圈,评估整体状况。
她离开防炮洞时,雾气稍微散了一些,能见度扩大到二三十米。但天空仍然是铅灰色,云层低垂,看起来随时会再次下雨。
战壕里已经有了其他士兵活动的迹象。远处传来铲子挖土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低声交谈。但整体气氛压抑,像一座巨大的、潮湿的坟墓。
艾琳沿着主战壕向北走,大约五十米后到达三连负责区域的边界。这里有一个用木板和沙袋加固的观察哨,两名士兵在值岗。她点头致意,继续向前,进入二连负责的区域。
景象类似:泥泞,积水,腐烂的沙袋,生锈的铁丝网。士兵们面容憔悴,眼睛深陷,动作机械。每个人都像在梦游,或者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执行命令的躯壳。
在一个拐角处,她看到了老鼠的迹象:一堆被咬烂的布料,可能是哪个士兵丢弃的袜子或手套,现在成了碎条,上面有细小的牙印。旁边还有几个被咬穿的罐头盒,铁皮边缘卷曲,露出锋利的缺口。
她蹲下检查。罐头盒里还有一点残留的食物——可能是豆子或炖肉的汤汁,已经发霉,长出一层白色的绒毛。老鼠连这个也吃,或者至少舔过。
继续向前,她听到声音:不是老鼠,是人声,充满愤怒和厌恶。
“该死的chusheng!又来了!”
她转过一个弯,看到两名士兵正围着一个背包。背包被放在木板上,其中一名士兵正用刺刀挑开背包的扣带。背包侧面有一个洞,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咬出来的。
“这周第三个了。”另一名士兵抱怨道,声音疲惫,“我把所有东西都放进铁盒里,但铁盒太重,值岗时不能带。背包放在防炮洞,回来就看到这样。”
背包的主人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件备用衬衣,已经被咬出几个洞,边缘带着唾液干涸的痕迹;一本小册子的书角被啃掉;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照片,纸被咬破,照片散落出来。
最糟糕的是食物:一包饼干,密封的纸包装被完全撕开,饼干被啃得七零八落,留下齿痕和碎屑;一块巧克力,包装纸还在,但巧克力本身被咬掉一大块,裸露的部分已经融化,粘在纸上。
“全毁了。”背包主人喃喃道,跪在地上,捡起那些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家人:妻子和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笑着。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被老鼠咬出了一个半圆形缺口,正好切掉了他小女儿的一只脚。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暴起,抓起背包,疯狂地摔打地面,用脚踩,用拳头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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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另一名士兵试图拉住他,但他甩开了,继续发泄。最终他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更深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艾琳默默离开。她不需要问发生了什么,她已经看到了。老鼠不仅仅是偷食物,它们在侵入士兵们最后的私人空间,啃噬那些与战争无关的、属于“人”的部分:家人的照片,爱人的信件,个人的物品。它们在啃噬士兵们与“后方世界”最后的连结。
她回到自己的防炮洞区域时,卡娜正好从洞里出来,脸色难看。
“艾琳姐。”卡娜说,“你得来看看。”
艾琳弯腰进洞。勒布朗、拉斐尔、马塞尔和亨利都在,围在角落里,盯着地面。
地面上是卡娜的背包。背包侧面有一个洞,和刚才艾琳看到的那个类似,但更大。背包里的东西被倒出来:卡娜的备用袜子被咬穿,针线包被撕开,线团散落。最严重的是她的信,信被咬了一个角,边缘残留着齿痕和唾液。
“它们……它们翻了我的包。”卡娜的声音在颤抖,“它们把信弄湿,撕破……。”
“它们为什么要咬这个?”马塞尔问,声音里充满不解和愤怒,“这不是食物!”
“它们咬一切。”勒布朗说,声音低沉,“纸,布料,木头,皮革……只要是能咬的。它们的牙齿一直在长,需要磨。而且纸和布料里可能有食物的气味,或者它们只是……好奇。”
好奇。这个词用在老鼠身上让人不寒而栗。
艾琳检查了洞口的大小和齿痕。“不止一只。可能是两三只一起咬的。”
“我们离开时背包是关好的。”卡娜说,“它们会解扣子?”
“它们会学。”勒布朗说,“我见过。如果扣子不复杂,它们用牙齿和爪子能弄开。如果弄不开,就咬破布料。”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掀开军毯。军毯下面,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个小洞,边缘有新鲜的抓痕。“它们从这里进来。晚上我们睡觉时,它们爬进来,翻我们的东西。防炮洞是暖的,有食物的味道,对它们来说是天堂。”
马塞尔突然冲向自己的背包,疯狂地打开检查。他的背包在角落,看起来完好。但当他打开时,脸色变了。
他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和勒布朗那个类似,但更小。铁盒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盒盖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凹陷,似乎是被牙齿咬过,试图撬开。
铁盒是锁着的,所以老鼠没打开。但它们在尝试。它们在试图侵入这个最后的、最私密的容器。
马塞尔抱着铁盒,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亨利的咳嗽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伴奏。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拉斐尔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焦虑,“它们会越来越大胆。昨晚我值岗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过我的腿。我以为是错觉,但现在……”
“它们爬过你?”马塞尔猛地抬头。
“可能。”拉斐尔不确定,“也许是老鼠,也许是别的。但有什么东西。”
艾琳思考着。老鼠的问题不是新问题,每个战壕都有。但通常,士兵们用养猫、放置捕鼠夹、或者简单地杀死见到的老鼠来控制数量。但这里的情况不同:老鼠数量太多,已经形成了族群,它们不怕人,甚至开始主动侵入士兵的私人空间。
“今晚开始,”她说,“所有食物放进铁盒,铁盒放在身边,睡觉时抱在怀里或者压在身下。背包用绳子吊起来,离地至少一米。值岗时两个人一组,不仅要监视无人区,也要注意战壕里的动静。”
她停顿,看向防炮洞的墙壁。“还有,我们要堵住这些洞。用木板,用泥浆,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不能让它们自由进出。”
命令下达,士兵们开始行动。勒布朗和拉斐尔去找合适的木板和钉子,马塞尔和亨利准备泥浆:挖一些相对干燥的土,混合一点水,调成糊状。卡娜整理所有人的背包,把食物集中放进几个铁盒里,其他的东西重新打包。
艾琳自己则去检查其他防炮洞。她负责的这段战壕有两个防炮洞,另一个是勒布朗、拉斐尔和马塞尔的——亨利因为需要照顾,和艾琳、卡娜住在一起。她需要确保两个洞都采取同样的防护措施。
另一个防炮洞情况更糟。杂物更多,老鼠的痕迹也更明显:墙壁上有好几个洞,有大有小;角落里堆着一些空罐头盒,每个都被咬过;甚至有一件挂在木桩上的军大衣,下摆被咬破,棉花露出来。
艾琳在里面检查时,一只老鼠从她脚边跑过,速度很快,但没有惊慌,像是在自己家的走廊里散步。她下意识地抬脚,但老鼠已经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她蹲下来看那个洞。洞口边缘光滑,像是被反复进出磨平的。洞里面黑漆漆的,但能听到声音:细碎的抓挠声,还有微弱的吱吱声——幼鼠的叫声。里面有窝,可能还有刚出生的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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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一根木棍,捅了捅洞口。里面的声音瞬间停止,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跑动声,老鼠们逃向更深处。但几分钟后,声音又回来了,继续抓挠。
它们不会离开。这里是它们的家。
下午,工作继续。堵洞的效果有限:木板钉上去,但墙壁本身是泥土和木头混合的结构,有很多缝隙。泥浆糊在缝隙上,但潮湿的环境让它很难干透,老鼠可以用爪子轻易扒开。士兵们尽最大努力,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在延缓不可避免的侵蚀。
马塞尔的状态越来越差。他不断检查自己的铁盒,查看那些刮痕,仿佛那些痕迹会自己增加。他值岗时高度紧张,不仅监视无人区,还不断回头看战壕内部,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跳起来。
“放松点。”勒布朗在一次轮换时对他说,“老鼠不会吃了你。”
“你怎么知道?”马塞尔反问,声音尖锐,“它们咬卡娜的日记,咬你的背包,尝试打开我的铁盒。它们下一步会做什么?趁我们睡觉时咬我们的喉咙?”
勒布朗没有回答。因为说真的,他也不知道答案。战壕里有传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士兵的臆想——说老鼠会啃食伤员,甚至啃食尸体。在无人区,没人收尸的地方,尸体很快就会被老鼠和其他动物分解。但在战壕里,在有活人的地方?勒布朗不愿意去想。
下午四点左右,补给送到了。
连队里轮流选出来而组成的搬运队回来了,每人背着沉重的帆布袋,沿着交通壕艰难前进,把物资分发给各个班排。
艾琳的班分到的东西不多:两袋硬饼干,一罐肉罐头,一小包盐,还有一盒火柴和两支蜡烛。火柴用防水纸包着,蜡烛是那种粗短的战壕蜡烛,燃烧时间不长,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光明和温暖。
还有一样额外的东西:一小瓶酒精。
回来的士兵在分发时低声说:“德军在炮击我们的后勤线,损失很大。”
艾琳点头,她看着那些物资,心里计算:这些够六个人撑几天?三天?四天?如果老鼠再偷走一部分,可能更短。
物资搬进防炮洞后,新的问题出现了:怎么储存?
饼干袋是帆布的,老鼠能咬穿。牛肉罐头是铁皮的,但老鼠的牙齿可能咬穿薄铁皮——勒布朗说他见过。盐包是纸的,一咬就破。火柴和蜡烛更是脆弱。
“全部放进铁盒。”艾琳决定,“饼干拆开,塞进所有能用的容器。罐头现在就打开,肉分掉,罐头盒扔掉——洗干净再扔,不然老鼠会舔。”
这是一个风险:打开罐头意味着食物不能长期保存,必须在今天或明天吃掉。但如果不打开,老鼠可能咬穿罐头,污染里面的肉。
士兵们开始分配。饼干被分成六份,每人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的铁盒或最内层的口袋。牛肉罐头打开,里面的肉是深红色的,泡在凝胶状的汤汁里。每人分到一小块,大约两口的分量。卡娜把自己的那份掰开,一半给埃托瓦勒。
盐分成小包,每人一点。火柴和蜡烛由艾琳统一保管,值岗时使用。
分配完成后,防炮洞里短暂地有了一点“丰盛”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吃自己那份肉,小口小口,让味道在舌头上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亨利因为咳嗽吃得很慢,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但好景不长。
就在大家吃完,开始收拾时,马塞尔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大喊,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恐惧扼住的尖叫。他疯狂拍打自己的左腿,然后又拍打右腿,最后开始原地跳,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掉。
“怎么了?!”勒布朗抓住他。
“在我身上!爬在我身上!”马塞尔的声音尖得几乎破裂。
艾琳迅速拿起蜡烛,凑近。马塞尔的军裤上,确实有东西在移动:一只老鼠,中等体型,正沿着他的大腿向上爬,不慌不忙,像是在探索新的地形。
马塞尔看到了,更疯狂地拍打。老鼠被击中,掉在地上,但立刻翻身,想逃跑。勒布朗眼疾手快,一脚踩住。
“吱——”老鼠发出短促的尖叫,然后被踩扁。血液和内脏从勒布朗的靴底渗出。
马塞尔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全身颤抖。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那只死老鼠,然后又看向自己的腿,仿佛那里还有更多。
“它……它什么时候……”他语无伦次。
“你坐在那里吃饭时,它可能从后面爬上来。”拉斐尔说,声音平静但严肃,“它们不怕人。你不动,它们就把你当成地形的一部分。”
马塞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他突然开始脱裤子。
“你干什么?”卡娜转过身。
马塞尔不理,脱掉军裤,检查自己的腿。腿上没有伤口,但有几道红痕,可能是老鼠爪子抓的。他又检查内裤,然后更仔细地看。
在他的大腿内侧,靠近腹股沟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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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深,没有流血,只是破了表皮,留下两个小小的、红色的点。可能是老鼠在爬行时不小心咬到的,或者是在试探。
但这对马塞尔来说足够了。
他看着那个咬痕,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呕吐。
把刚才吃的肉,饼干,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吐在防炮洞的地面上,混着胃液和胆汁。他跪在那里,呕吐,咳嗽,然后开始哭泣,那种无声的、全身抽搐的哭泣。
没有人说话。勒布朗把死老鼠清理出去。拉斐尔递给他一块湿布擦靴子。卡娜抱着埃托瓦勒,背对着。亨利只是看着,眼神空洞。
艾琳走到马塞尔身边,蹲下。她没有安慰他,只是等他吐完,哭泣稍缓,然后递给他自己的水壶。
马塞尔接过,漱口,喝水。他的手在颤抖,水洒出来一些。
“它会……会生病吗?”他低声问,指着那个咬痕,“老鼠……脏……会有病……”
“可能。”艾琳诚实地回答,“但小伤口,清理一下,可能没事。”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基本的医疗用品:绷带,碘酒,还有一小块肥皂。她用湿布蘸肥皂清洗伤口,然后涂上碘酒。碘酒刺痛,马塞尔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包扎完成后,艾琳说:“今晚你值岗时注意观察。如果红肿,发烧,告诉我。”
马塞尔点头,但眼神依然涣散。他穿回裤子,但动作缓慢,像是每一个接触布料的动作都让他不适。
防炮洞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之前,老鼠是外部的威胁,是讨厌的害虫。但现在,它们越过了那条线:它们接触了人,咬了人。它们不再只是环境的一部分,它们是主动的侵略者。
勒布朗打破了沉默。“今晚开始,睡觉时用布条把裤腿和袖口扎紧。领口也尽量扎紧。还有,把军毯的边缘压在身下,不要垂到地面。”
“但那样会闷。”拉斐尔说。
“闷总比被老鼠爬好。”勒布朗回答。
大家默许。卡娜开始准备布条,从一件旧衬衣上撕下长条。艾琳检查每个人的铺位,确保离墙壁有足够距离,周围没有明显的洞口。
但即使这样,安全感已经破碎了。防炮洞不再是一个可以放松、可以暂时忘记战争的地方。它成了一个被包围的堡垒,墙壁后面是看不见的敌人,地面下面是蠢蠢欲动的威胁。
夜晚降临得很快。雾气又聚集起来,比白天更浓。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值岗变成了一种仪式:士兵们站在射击台,盯着那片浓稠的灰白,知道即使有敌人接近,也只有在最后几米才能发现。
艾琳和卡娜是第一班夜岗,晚上八点到十点。她们站在岗位上,蜡烛放在一个铁盒里,只留一点微光照明脚下的区域。buqiang在手,但更多是心理安慰:在这种能见度下,buqiang的射程优势毫无意义。
战壕里安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远处的炮声。只有滴水声,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窸窣声:老鼠在活动。
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左边的沙袋堆后面,右边的木板墙壁里,脚下的泥浆中,甚至头顶的支撑梁上。它们无处不在,数量之多,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几十只?上百只?在这段几百米长的战壕里,可能有一个庞大的鼠群,数量超过驻守的士兵。
卡娜忽然抓住艾琳的手臂,手指用力。
“听。”她低声说。
艾琳倾听。除了窸窣声,还有别的声音:一种有节奏的、集体的声音,像是很多小爪子在地面跑动,形成一种沉闷的鼓点。声音从战壕的一端传来,向另一端移动,像一股看不见的潮水。
然后她们看到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从雾气中涌出,沿着战壕底部,像一条流动的、灰褐色的河流。老鼠们,几十只,也许上百只,排成松散的队伍,向前移动。它们的目标很明显:战壕深处一个堆放垃圾的区域,那里有更多可啃噬的东西。
鼠群经过时,有几只停下来,抬头看向射击台。在蜡烛的微光下,它们的眼睛反射出针尖大小的光点,冷漠,好奇,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生物的本能。
其中一只离开队伍,开始沿着墙壁向上爬。它爬得很稳,爪子抠进木板的缝隙,一步一步,向射击台接近。
卡娜举起buqiang,但艾琳按住了她。
“别开枪。”艾琳说,声音很轻,“会暴露位置。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注意。”
她再次拔出工兵铲。等老鼠爬到射击台边缘,即将翻上来时,她挥铲。
这一次不是下劈,是横拍。铲面像球拍一样击中老鼠的身体,把它打飞出去。老鼠在空中发出短促的吱声,然后砸在战壕另一侧的墙壁上,滑落,不再动弹。
鼠群没有停顿。它们继续前进,绕过同伴的尸体,像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死老鼠很快被后面的鼠群淹没,消失在移动的灰褐色中。
鼠群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完全通过。最后几只消失在雾气中,窸窣声渐行渐远,但那种被无数眼睛注视的感觉还留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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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松开抓住艾琳的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它们……去哪里?”她问。
“去找吃的。”艾琳回答,“或者只是巡视领地。这条战壕是它们的,它们每晚都这样巡逻。”
这个认知让人不寒而栗。士兵们以为自己在守卫阵地,对抗德军。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暂时居住在一个更古老、更持久的生态系统中。老鼠在这里的时间可能比任何士兵都长,它们经历了多次战役,见证了部队的轮换,啃噬过无数尸体,学会了如何在人类的战争中生存。
也许,艾琳想,老鼠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幸存者。它们不关心国家、荣誉、进攻意志。它们只关心食物、巢穴、生存。当人类互相杀戮时,它们在地下繁衍,数量激增。战争为它们提供了无尽的食物来源:丢弃的口粮,未掩埋的尸体,腐烂的物资。
某种意义上,老鼠是战争的受益者。
这个想法如此黑暗,以至于艾琳把它压回心底。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监视上,但视野里只有雾气,耳朵里只有老鼠的窸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想象的声响。
两小时值岗感觉像永恒。当勒布朗和拉斐尔来接岗时,艾琳和卡娜几乎僵硬了,不仅因为寒冷,还因为持续的紧张。
回到防炮洞,亨利在睡觉,他侧躺着,咳嗽声被毯子捂住,变得沉闷。
艾琳和卡娜轻轻躺下,尽量不发出声音。埃托瓦勒从卡娜怀里钻出来,在两人之间找了个温暖的地方,蜷缩起来。
防炮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开始了。
从墙壁后面,从地面下面,从角落的杂物堆里。抓挠声,跑动声,还有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啃咬声:老鼠在咬木头,咬布料,咬一切能咬的东西。
艾琳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次她即将进入睡眠状态时,声音就会变大,或者一个特别尖锐的抓挠声会把她惊醒。
她听到亨利在毯子里翻身,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凌晨一点左右,声音达到了一个高峰。似乎有很多老鼠在墙后的某个集中点活动,抓挠声密集得像雨点,还有吱吱的叫声,可能是争夺食物或者领地。
然后,一声更响的碎裂声。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木头?还是别的?
卡娜猛地坐起来,军毯滑落。他点亮一根火柴——他偷偷留了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防炮洞。
他照向声音来源:墙壁上一个他们白天堵住的洞。堵洞的木板现在松动了,边缘有新的咬痕。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推。
“它们……它们在挖……”卡娜的声音颤抖。
艾琳也坐起来。她拿过卡娜手里的火柴,凑近看。确实,木板在轻微晃动,后面传来持续的抓挠声。老鼠们在试图扩大洞口,或者挖一条新路进来。
勒布朗说过:它们在学习。
火柴烧到尽头,熄灭。黑暗重新降临,但声音更清晰了:抓挠,啃咬,木板晃动的吱呀声。
“我们得加固。”艾琳说,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得可怕,“现在。”
她叫醒所有人——除了亨利,让他继续睡。点上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他们看到那块木板已经歪斜,后面的泥土在掉落,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缝隙。
勒布朗找来一根更粗的木棍,顶在木板后面。拉斐尔混合新的泥浆,糊在缝隙周围。马塞尔帮忙扶着木板,但他的手在颤抖。
就在他们工作时,从缝隙里,一只老鼠的鼻子探了出来。
尖嘴,胡须,然后是整个头。老鼠看着他们,眼睛反射烛光,没有任何恐惧。它甚至向前挤,试图把身体也挤出来。
马塞尔尖叫,向后退。
艾琳反应很快。她抓起工兵铲,用铲柄狠狠敲打老鼠的头部。一下,两下。老鼠发出短促的吱声,缩了回去。但缝隙还在,后面还有更多。
“快!泥浆!”勒布朗催促。
拉斐尔把泥浆糊上去,厚厚的,覆盖整个缝隙。马塞尔用一块破布压紧。他们工作得匆忙,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但总算把缝隙暂时封住了。
声音没有停止,但变得沉闷,似乎老鼠们转向了其他方向。
他们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堵刚被加固的墙壁。烛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泥浆,眼睛深陷,表情是同样的疲惫和厌恶。
“它们不会停的。”勒布朗最终说,声音沙哑,“它们会一直挖,一直咬。直到把整面墙挖穿,或者找到新的入口。”
“那我们怎么办?”马塞尔问,声音里有一种接近绝望的东西。
“我们活下去。”艾琳回答,吹灭蜡烛,“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活下去,直到轮换,或者直到战争结束,或者直到我们死。”
黑暗重新降临。但这次,黑暗里充满了声音:抓挠声,啃咬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艾琳躺回铺位,闭上眼睛。她强迫自己放松,强迫自己入睡。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有同样的工作,同样的监视,同样的与老鼠的斗争。而这场斗争,可能比与德军的斗争更持久,更消耗。
在她即将入睡时,她想起了索菲,想起了面包店,想起了那种干净的、充满酵母和面粉香味的气味。那是一个没有老鼠的世界,一个属于人类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在这里,在这个战壕里,在这个潮湿、黑暗、充满啃噬者的地下世界里,只有生存。
而生存,意味着习惯老鼠,习惯潮湿,习惯寒冷,习惯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窥视、不被侵蚀的感觉。
她睡着了,梦见了老鼠。成百上千的老鼠,像潮水一样涌来,覆盖一切,啃噬一切:武器,背包,照片,信件,记忆,希望。它们啃噬直到什么都不剩,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牙齿刮擦骨头的声音。
她在梦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接受。
是的,这就是战争。不是英勇的冲锋,不是壮丽的牺牲,只是这样:潮湿,老鼠,还有那种缓慢的、不可避免的被啃噬感。
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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